陸克文:中美之間的“大脫鉤”和世界秩序的“大解體”

2020年01月19日 21:12

轉自:新世紀,文章內容並不代表本網立場和觀點。

《中美印象》第198期  作者:張涓 編譯   來源:中美印象

編者按:2019年11月4日,前總理、亞洲協會政策研究所所長先生在加州大學聖地亞哥分校做了一個題為《中美大脫鉤》的演講。在這個演講中,分析了當前關於大脫鉤的辯論在中國的政策環境;通過分析中美在貿易、直接、資本、貨幣市場、以及人才交流等領域的互動,檢驗兩國是否正在經歷著實質性的脫鉤脫鉤。最後,陸克文對這個會影響我們所有人未來的政策進行了反思。《中美印象》特編譯陸克文先生的部分演講內容以饗讀者。


陸克文(Kevin Rudd)

  陸克文認為雖然兩國關係處於近半個世紀以來最糟糕的狀態,至少現階段,美國政府和政府都沒有將“ 脫鉤”這個詞作為其官方詞彙的一部分。

 但是,雖然政府官員並未使用這個詞,兩國在學術界和智庫等領域的學者對這個詞以及它所代表的涵義進行了廣泛討論。陸克文擔心這種討論潛移默化影響兩國決策層對雙邊關係的思考和對對方政策的應對。

  根據兩國貿易戰的進展來看,陸克文認為脫鉤這個概念很快就會變得“家喻戶曉”。他說,18個月前, “貿易戰”這個詞才登場,但迅速就成了口頭禪,其他所有兩國搞得不順的關係都被冠以“戰”,比如“技術戰”。現在,一場更廣泛的衝突籠罩著中美在貿易、技術、人才、外國直接投資、資本市場以及最新出現的貨幣戰略方面的交往。

  去年5月,“脫鉤”開始出現在有關中美經濟關係的學術和政策研究文獻中。六個月後,特朗普總統前首席戰略顧問史蒂夫·班農使用了這個概念,而班農是一位塑造民意的高手,“脫鉤”這個詞被他盯上是一件很令人擔憂的事情。

  陸克文認為,那些支持全面脫鉤的人正在尋求創造第二次冷戰的先決條件。他希望兩國政府儘快定義新的戰略競爭時代的框架內容,重新確定經濟共存的定義。

  換句話說,我們應該非常小心。一個完全“脫鉤的世界”將是一個極不穩定的地方,將破壞過去40年的全球經濟增長的趨勢,預示著東西方之間鐵幕時代的回歸,以及一場新的常規和核軍備競賽的開始,隨之而來的是戰略不穩定和風險。

美中貿易脫鉤?

  長期以來,美國一直是最大的出口市場。相比之下,中國對美國整體出口的重要性較低。在過去十年中,美國平均佔中國出口的19%,而中國僅佔美國總出口的8%,僅次於加拿大和墨西哥,是美國第三大市場。

  與美國相比,中國在總體上更依賴貿易。截至2019年,中國的進出口總額佔中國GDP的36%。相比之下,同年美國經濟的貿易部分僅佔美國GDP的26%。因此,儘管貿易對兩個經濟體都很重要,但它對中國比對美國更加重要。

  由於這些原因,中國領導人敏銳地意識到,美國通過貿易對中國造成的經濟損失可能大於中國可能對美國造成的經濟損失。儘管爆發了貿易戰,但截至2019年,美國市場仍佔中國出口總額的17%,對中國的整體經濟增長做出了重要貢獻。因此,至少在目前,美國市場仍然是中國經濟增長的一個關鍵。

  中國領導人意識到未來幾年中美貿易戰對中國的經濟發展構成的重大威脅。他們的短期策略是通過提供足夠的讓步以防止貿易戰進一步的升級,以此來控制貿易戰,同時又不損害中國的核心經濟和政治利益。中國領導人還奉行長期的雙管齊下的戰略,一方面試圖重新提升國內的個人消費,將其作為經濟增長的主要驅動力,另一方面又使中國出口市場迅速多元化。這些策略都不一定能保證成功。但是,兩者的目的都是為了減少中國對美國的長期經濟依賴。而中國的觀點也表明,在未來十年內,美國對中國經濟和全球經濟的重要性都將減弱。

外國直接投資

  從中國的角度來看,在美國投資的機會現在正在關閉。正如預測的那樣,美國科技公司將面臨華盛頓監管機構越來越大的阻力,無法繼續與中國境內的中國公司和機構進行合作。

  此外,中國政府判定未來的民主黨政府會繼續特朗普政府開始的這些限制。與貿易一樣,中國目前正在尋求為來自第三國的其他投資者改善在中國的投資環境,併為在這些的中國投資者尋求對等待遇。這包括通過新的《外國投資法》,該法包含有關保護知識產權保護新條款,並將強迫在中國技術轉讓定為非法。中國還取消了對中國金融和保險行業投資者的外國投資額度的上限。正如中國正在尋求加強與日本、印度和歐洲的總體投資關係,以彌補隨著整體地緣政治氣候繼續惡化而造成的美國外國直接投資、風險投資以及可能的全部證券投資機會的潛在損失。

  總而言之,彼此的外國直接投資市場脫鉤的發生可能比我們所有人想象的要快。

技術

  現實情況是,中美之間已經發生了很大程度的技術脫鉤。當然,這始於十多年前。當時中國決定開始實行互聯網主權,以限制信息向其公民的自由流通。由於美國對國家安全的考慮,對中國5G技術的打壓可謂史無前例。在人工智慧方面,結合美國的國家安全要求以及中國先前實現的國家自力更生的戰略,這也使該領域處於脫鉤的軌道上。這令美國半導體產業極度絕望,因為中國是他們最大的單一市場。

  這雖然不意味著將來美國的半導體和晶元對中國的銷售被完全禁止。但是,這的確意味著對貿易的監管限制將變得更嚴格。儘管中美在新興技術和其他領域的合作可能會持續一段時間(例如在生物技術領域),但該領域也開始出現新的限制。隨著一系列單邊和多邊監管的出現,脫鉤還將對未來的全球行業標準、法規和治理安排產生深遠影響。

教育、研究和人才

  這一部分研究的領域是兩國之間的教育、研究和人才的自由流動。這是我最關心的問題。我擔心我們正在慢慢地進入一種新的麥卡錫主義,越來越多的華裔美國人,而不僅僅是在美國學習的,都處在被懷疑的陰影下。

  我開始感覺同樣的現象可能也在中國出現,美國人可能會越來越多地成為中國安全機構的目標。中國政府資助的簽證拒簽率從去年第一季度的3%上升到今年同期的13.5%。在2017-2018學年,美國大學的新的國際招生總數下降了6.6%。此前一年下降了3.3%。這是首次出現同比下降。

  2017年《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宣布了一項新的決定。該決定對來自某些指定國家/地區的外國科學、工程、技術和數學的簽證安排進行審查。美國國務院於今年6月發表聲明指出,美國將開始審查這些地區現有中國學生的簽證。現在,中國學生的簽證續簽時間也大大延長了。這些變化也影響了中國學生自身的觀念。根據北京海外留學協會2019年的一項調查,英國現在首次超過美國成為中國學生的首選目的地。

  同時,在中國方面,北京已經關閉了200多個與外國(包括美國)大學合作開展的高等教育計劃。中國有自己與安全相關的理由,儘管他們聲稱這隻是對美國最近的這些行動的回應。除上述之外,訪問美國和中國的學者,智庫工作人員,甚至來自其他領域的官員,他們也越來越受到彼此的簽證限制。

  人才領域的巨大脫鉤是否已經開始?目前有的數據令人擔憂。隨著新的與簽證相關的行政安排的到位,我們現在可能處於調整期。但是我們忽略這些早期趨勢也是不明智的。如果這些趨勢持續下去,那麼這將成為最大的脫鉤。

  兩國的國家安全問題都是確實存在的問題,我們不要否認這些擔心的重要性。但是,由於人身安全問題日益突出,我們的安全和情報部門在維護國家研究、科學和技術機構的完整性方面的正常運作可能會引發兩國脫鉤的浪潮。

  我們似乎忘記了過去40年中我們取得的成就。那時,在改革開放初期,美國的中國學生和中國的美國學生相對稀少,幾乎是異國情調的。自那以來,我們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到現在對彼此國家的普遍旅行,(對對方國家的)交往和個人體驗已成為正常現象。我們是在要回到更早、更古老的時代的風口浪尖上嗎?

  在過去的20年中,有超過300萬中國學生在美國大學接受了教育,我們似乎忽略了這一事實。如果加上英國,加拿大和,則還有更多。在中國龐大的政治和經濟體系中,這些曾經的學生構成了對美國和西方持溫和和理解的最大聲音。這方面的脫鉤也必將極大地損害我們的利益。

結論

 (兩國貿易談判傳出了一些鼓舞人心的消息。)但是,解決或縮小貿易戰是一回事。這本身並不意味著“技術戰”的結束,不意味著“人才戰”的結束。外國直接投資流量的下降或貨幣新的不確定性——這些大大小小的“戰爭”很可能會持續下去。兩國關係負面發展的危險依然存在。

  在華盛頓和北京的所有不確定性之中,兩國政府重新審視他們如何應對未來的艱難十年是明智的。

  我主張的另一種選擇是“可控的戰略競爭”。這將意味著一個共同商定的框架,該框架定義了基本的戰略分歧領域(可以根據一致同意的協議進行管理,以防止不必要的升級);可以進行重大分歧領域的戰略對話,以管理和縮小可能升級的領域,以及雙方需要相互合作的領域。

  可控的戰略競爭也可能為第三國提供合作框架。如果脫鉤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深化,隨著日益二元化的國際體系而擴大,那麼第三國將面臨越來越大的戰略選擇的壓力。其實,華為問題可能是許多此類似選擇中的第一個,而且並不是全部在技術上。從這個角度講,多邊對我們都是有利的。

  除中美兩國外,當我們邁入本世紀的第三個十年時,我們可能也已經過了“全球化的黃金時期”。由於保護主義、民粹主義和民族主義的新力量正在世界範圍內發揮作用,在過去幾年中,這些力量正變得越來越合法化。它們已經從發達國家的邊緣轉移到了許多國家以及其他地區的政治中心。因此,也許我們看到的不是“大脫鉤”,更像是在上次世界大戰後的幾十年中精心構建的基於規則的全球秩序的“大解體”。當我們進入叢林法則的新時代時,這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悲劇。

發布時間:2019年11月16日  

——中美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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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文者:吳一舟 發布時間:1/18/2020 11:06:00 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