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讓澳大利亞人戴上口罩這麼難?
來源:澳洲財經見聞
前言
某位台灣節目主持人曾講述自己親身經歷的一個烏龍:多年前他曾經帶團到印度旅遊,當時團員們因為街道有點臟臭(你懂的),所以大家都戴著口罩,卻被某家地毯店的老闆見到稱讚「華人真了不起」,令他內心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但當他好奇追問對方為什麼這麼說時,老闆卻表示,「你們這些人都生病了還能出國來玩,真的了不起!」
他這才明白,對於很多外國人來說,只有生病的人才會戴口罩,而且戴口罩都是迫不得已。
然而在這次的疫情中,雖然連印度人也開始和中國人一樣在外出時老老實實積極佩戴口罩,但澳大利亞卻從領導層到民眾的大多數人,卻仍然對於是否戴口罩這件事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保持消極態度。
直到今天,雖然在疫情重災地的坑裡越陷越深的墨爾本已經強制執行了「口罩令」,但在聚集性感染點同樣已經「到處開花」的悉尼,在公共場所戴口罩的人仍然少之又少。
昨天去了悉尼新開的一個動物園,目測戴口罩的人數比例僅為5%,而且基本上都是華人家庭,還有少數人用圍巾蓋住了下半臉(如圖所示) / 來源:Nina Arena
這也讓幾乎天天都被中國的親朋好友追問「今天的你在澳洲有沒有戴口罩」的我,也開始靜下心來思索一些現實問題。
1
澳大利亞人真的不戴口罩嗎?
自從疫情在澳洲爆發以來,我一共買過三次口罩。
第一次是二月初的時候,那時候澳洲當地的新聞上鋪天蓋地都充斥著新冠疫情,每一天的數字和畫面都令人觸目驚心。可能是作為一個新聞工作者的直覺和華人天生自帶的危機感,我便走到了家門口附近的藥店里問有沒有口罩,藥店里的澳洲小姐姐很熱情地把我帶到了貨架旁。
「謝謝…誒?這就是店裡的所有口罩嗎?」 我看著盒子內疏疏落落的零星幾片單獨包裝的三層醫用口罩,有些疑惑地問她。
「…是啊」,她在聽清楚了我的問題后,用手一片一片地捋過輕輕數出了8隻口罩,臉上卻流露出了比我更疑惑的神色,似乎在說:這些還不夠用的嗎?買那麼多口罩幹嘛?
第二次是三月初在悉尼市中心的便利店,這一次的收銀員是位印度小哥哥。他很爽快地拿出三包10隻裝的口罩遞給我並調侃說,好像全悉尼的華人都開始戴起了口罩,可是為什麼其他澳大利亞人還是一點兒也不在乎?搞得每次一有人靠近他打噴嚏,他就害怕死了。
而當我問他自己為什麼不戴口罩時,他的神色耷拉了下來:因為經理不允許他們在店裡戴口罩。
但此時擁有了38隻口罩的我還是感覺沒有安全感,於是回到家又從網上訂購了300隻口罩。
我仍然清楚記得,從疫情爆發至今從未戴過口罩的澳洲小哥哥見到送貨到家的300隻口罩時,一臉此生從未見過這麼多口罩的震驚:「Nina,你瘋了嗎?!…你是要開始賣口罩嗎?」
???這樣看起來,是不是戴口罩就似乎不應該是澳大利亞人會做的事情?
但往遠了說,一百年前「西班牙流感」爆發的時候,澳大利亞人其實也曾經老老實實地戴過口罩呢。
1919年2月3日被宣布成為悉尼大都市區的「口罩日」 / 來源:State Library Of New South Wales
往近了說,還是回到那個市中心便利店裡的印度小哥哥,他在談話間也提到了一個有意思的細節:賣給我的這些口罩其實是店裡在之前山火肆虐期間進的貨,那段時間口罩賣得很好,於是進了不少貨還有剩餘。
沒想到吧:澳大利亞人並不是從來都不會戴口罩,只是在這一次的新冠疫情中似乎對於戴口罩尤其抵觸罷了。
為什麼在這次疫情中,澳大利亞人這麼拒絕戴口罩?
澳洲普通民眾對於在新冠疫情中戴口罩這件事究竟可以有多抵觸呢?
正如一位墨爾本用戶發表的這條推特中所寫的內容:「我一直都像一個良好的公民一樣待在家裡。我無比願意在室內公共場所戴上口罩。但我本來一天就只帶我的孩子去一趟公園,為的就是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釋放一下對於政府混亂情況下的焦慮與緊張,但現在就連這個自由都要被剝奪?」
實際上,拒絕戴口罩的原因可能是因為澳洲本土流行「追求自由」的文化和個人主義傾向,可能只是帶上口罩后的生理不適感,可能是覺得不方便,也有可能是覺得戴口罩沒用不想「花了冤枉錢還受罪」,或者是身邊缺少了戴口罩的好榜樣,害怕自己戴上口罩后受到其他人的指指點點,甚至只是為了反抗官方的「一腔熱血」…
在澳洲政府介入口罩價格調控之前,澳洲不少藥店內的口罩曾被報道出現價格的離譜飆升 / 來源:Current Affair
但或許影響了更多澳大利亞人在不知不覺之中做出這個決策的重大原因卻實際上是:澳洲政府對於民眾是否需要戴口罩給出的前後模稜兩可的指令。
來自維州大學的公共衛生專家德克頓表示,「一開始說「不,你不應該戴口罩」,現在又說「好吧,你應該戴口罩」,這對於突然說服人們戴上口罩並沒有打下一個好基礎。」
曾經堅稱」沒病不用戴口罩」的澳洲總理莫里森在近日改口表示,「在公共交通工具上戴口罩是一個好主意」 / 來源:The Australian
比如在西班牙,雖然在疫情爆發之前也沒有廣泛使用口罩,但人家條文清晰的公告、發現不戴口罩行為可致高達100歐元的罰款,都使在西班牙的口罩使用量大幅激增:在6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有高達93%的西班牙人彙報稱自己總是或經常在出門時戴著口罩。
而且在澳洲,這份「口罩令」來得可能真的有點太晚了。
在第二次的疫情爆發中,想讓已經享受過了自由滋味的澳大利亞人再重新老實地遵守規則過上「苦日子」,無疑比第一次的情形遠遠更難。
實際上,這一點也在Griffith犯罪學研究中心在社交距離限制細則實施5周后、調查了澳洲全國1595份樣本的研究結果中體現得淋漓盡致:其中將近一半的人表示,他們在過去一周內離開過自己的家——「並沒有一個很站得住腳的理由」。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打破規則的人數比例在逐漸上升。
也就是說,防疫越往後發展,澳大利亞人就可能越不聽話。
這讓我們產生了一個大胆的猜想:如果澳大利亞早在第一輪疫情爆發中,頒布了「封鎖令」、保持社交距離、使用消毒洗手液等一系列衛生準則的同時也頒布了「口罩令」,那麼發展的結果會不會和現在不同呢?
但現實沒有如果。
3
究竟是「不用戴」還是「不夠戴」?
那麼問題又來了:為什麼澳洲官方在對於民眾是否戴口罩的建議上如此朝令夕改?
這時候估計又有人該出來說,因為在澳洲疫情的形勢下戴口罩確實沒用啊。但有用沒有的問題我昨天已經討論得夠詳細了(詳細可以參考昨天文末提到WHO在6月初更新的建議以及《柳葉刀》的論文),在這裏我們討論一個可能更加「陰謀論」色彩的猜測:澳洲政府不建議民眾戴口罩的背後,究竟是「大家不用戴口罩」,還是在澳洲的口罩其實「不夠大家戴的」?
據澳洲金融評論稱,截至上個月,澳大利亞共有超過1.9億隻口罩。
看起來挺多了?但這些庫存基本上都是提供給醫療部門使用的,一部分劃分到了養老院,而且大部分都依賴於海外進口。
實際上,在疫情爆發時,澳洲本地只有一家醫用口罩生產商。是的,你沒有看錯,只有一家。
如果比對一下今年2月份來自中商產業研究整理的數據,那麼可以發現:當前中國的醫用口罩許可證共有559張,分佈在全國25個省市353家企業。
實際上,這家位於維州Shepparton市的Med-Con公司幾乎就成為了「澳洲之光」,從澳洲疫情爆發就開始了一周7天24小時無休的滿負荷運轉,為澳洲聯邦政府每周生產300萬口罩。而在滿足合約內容中為政府提供的5900萬隻口罩之前,該公司都無法向公眾提供口罩。經理無奈地坦白稱,「現實地說,我們已經不能再生產更多了」。
在本地生產力這樣薄弱的背景下,今年三月份疫情下的全球供應鏈斷裂導致澳大利亞在口罩與其他防護設備上的告急,也將澳洲衛生部長亨特直接打入了絕望的深淵。
澳洲聯邦衛生部長亨特
不夠,是真的不夠。
在三月底的寫給金融部長科曼的一份郵件中,亨特言辭懇切地向他請求購置醫療防護設備的緊急資金支持。經過了幾天的漫長等待,科曼回復稱,將為衛生部注入15.8億澳元,併為新冠緊急應對計劃單獨投入額外的400萬澳元——這也將榨乾他作為金融部長可以分配預算的餘額。
這下是口罩有錢造出來了,但沒想到問題卻又出現了:在疫情導致全球供應鏈已經破碎的情況下,怎麼才能把這些物資運到澳大利亞?
於是,澳洲政府又宣布撥款1.1億澳元的國際航運資金來挽救全球供應鏈,終於使這些醫療物資成功抵達了澳洲,解了澳洲醫護人員的燃眉之急;
4月4日,來自美國的醫療物資終於抵達布里斯班的機場,被澳洲衛生部長亨特描述為「讓澳洲在生死關頭走了一遭」 / 來源:澳洲金融評論
但在這個過程變得日益困難的同時,澳大利亞也做了兩手打算:把發展澳洲本地生產口罩業務的艱巨任務交給了工業部長安德魯斯,並被亨特稱之為「戰時生產部門」。比如臨場改裝生產線不縫牛仔褲改縫口罩的澳洲知名牛仔褲廠Nobody Denim就是中堅力量之一。據悉,該公司團隊目前有35個人一周六天工作,每天能切割1.5萬隻口罩。
但臨陣磨槍,也意味著可能出現種種不曾預料到的艱巨挑戰:Nobody Denim老闆康迪利斯說,「我們每天都在招人」;
另一家訂單量暴漲、每周5500隻產能的口罩產商FloatPac表示,原材料供應是一個很大的挑戰,「最大的問題是鬆緊帶,每個人都在找它」;
布料生產商AFI Branding則表示,該公司在轉生產口罩時遇到最大的瓶頸是縫邊。
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一個醫用三層口罩,其實涉及的工序和材料並不簡單 / 來源:Shovon Bhattacharjee/The Kirby Institute/UNSW
不說不知道,原來讓澳大利亞人戴上口罩竟然這麼難!
實際上,產能的不足以及部分人的恐慌性購買,導致了在澳洲的很多人曾經就算想戴口罩也抱怨過買不到口罩。
而在維州政府日前頒布的「口罩令」中也提到了,沒有口罩的人可以用圍巾等物蓋住面部代替。據悉,最近維州訂購了137萬隻可重複使用的口罩,但預計在7、8月左右能向公眾派發,各個學校將是首批收到口罩的群體之一。
這也給我們留下了新問題去探索和思考:澳大利亞的這場「口罩保衛戰」,真的打贏了嗎?
如果在澳洲的每個人都自覺戴上口罩上街,澳洲現有庫存和自主生產的口罩真的夠用嗎?
結語
相信大家在小時候都聽過「狼來了」的寓言故事。
放羊的孩子對村子里的人前幾次都說了謊,但村民都信任了他,可是最後一次他說了真相的時候,卻沒有人再相信他了。
而在澳洲防疫這個版本的現實版寓言中,你覺得什麼是真相,什麼又是謊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