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下的孕婦救助騙局:網紅「和尚」的真實面目

2025年08月07日 15:54

過去13年,道祿救助了不少孕婦和,這成為他操盤和擴大慈善生意的外殼。記者|覃思實習記者|余雯彤 彭家琪編輯|王珊

消失

7月9日,浙江紹興市上虞區張家塘,一個地圖上難以精準定位的十字路口,村民引著我找到一間藍色棚頂的帶院平房。院子未上鎖,鐵門一推開,裏面有急促又尖銳的貓叫聲傳來。村民告訴我,貓是這間院子的住客搬離后遺棄的。「一共有三隻,都餓得不行。」

平房不大,有一個陽台,三個上了鎖的房間,狹小的客廳空空蕩蕩,只有一個四人木桌、一個冰箱突兀地立著。院子的角落裡懸著一塊塑料廣告布,撥開一角,後面是雜亂堆放著的木凳、玩具車和置物架,滿滿壘起來,比人還高——這是孩子生活過的印證,也記錄了一場匆忙的搬離。

(覃思 攝)

過去兩年,這裏平時住了大約10個3到6歲的孩子、一兩個孕婦和一個管理員。在村民看來,這個院子很古怪,「孩子待在院子里不出來,也不去上幼兒園」。他們不知道的是,這間簡陋院子的租客道祿,曾一度是全網一百萬粉絲的慈善明星,他因為在江蘇、浙江救助孕婦和棄嬰,被人稱作「和尚爸爸」。在道祿的直播間,一塊磚頭或一條紅繩能賣298,一幅隨手寫就的「書法」,能賣到5888。

一位曾協助道祿開展助養工作兩年半的管理員告訴本刊,在紹興,這樣的「收留點」有四個,在江蘇南通有兩個,道祿給這些收留點取的名字是「護生小居」,意思是庇護秘密降生的生命。從 2012 年起道祿在江蘇、浙江救助孕婦和棄嬰,主要幫助未婚先孕的女性生產,並收養部分兒童。他曾對外表示,十多年來總共救助了600多個孕婦。「護生驛站」公眾號顯示,2020至2024年「護生小居」每年幫助30到50個孩子降生,管理員稱其中一些孩子已經被生母領走。如皋市和紹興市兩地的民政部門表示,案發前,所有「護生小居」的孩子加起來有45人。

其中一處護生小居內景,也是對訪客公開的地點(受訪者供圖)

與「護生小居」的沉寂同時發生的,是道祿從互聯網上消失。5月,曾經在上給道祿捐過錢的佳佳就覺得不對勁。「道祿開始(在朋友圈)大量發一些給別人轉賬的記錄,「顯得很焦慮,我在想他是不是缺錢了,渴望大家給他多捐錢。」5月15日,道祿又在朋友圈提到,「一個孕婦和孩子正常(生產)都需要一萬多以上的費用……你們天天說我收錢多了,天天要退款」,他還提到修建寺廟、修路、修放生池都花去了好幾百萬。5月18日,道祿發了最後一條朋友圈,寫到自己的僧人身份在5月已經被宗教部門收回,讓大家不要捐錢給他,而是「直接捐款給蓮花慈善社這個賬號」。有每月定期捐款的人告訴本刊,5月她給道祿轉錢,道祿第一次沒有接收。

6月26日,浙江紹興市公安局上虞區分局發布《警情通報》,稱於5月21日對道祿立案偵查。已查明道祿(原名吳某,男,48歲)自2018年以來,先後夥同歷某依(女,35歲)、姜某琪(女,24歲)、吳某雯(女,24歲)等人輾轉于江浙多地,以「資助孕婦、助養兒童」為名大量接受社會捐贈,善款大多用於個人高消費,涉嫌詐騙犯罪。對上述4人採取刑事強制措施,並查封、扣押、凍結相關涉案財物,據稱道祿涉案金額「大幾千萬」。警方同時查明,道祿還涉嫌其他違法犯罪行為。

道祿的真實面目被揭開有些偶然。上虞區分局稱,之所以開展調查,是因為自今年5月以來,警方接大量群眾報警,並關注到網路上「道祿騙取錢財」相關信息。多名義工告訴本刊,道祿的斂財行為敗露,始於他的兩任女友的一場內鬥,而兩位女友都曾是求助於道祿的孕婦。通報中提到的歷某依、姜某琪就是道祿的前女友、現女友。歷某依網名「小麗阿姨」,4月6日,她在個人視頻號上發了一條「弟子下山收拾小三和渣男」的內容,引發粉絲的猜測「渣男」就是指道祿。後來道祿和現女友姜某琪的結婚照在網上傳開,加上歷某依和姜某琪分別被爆出曾在朋友圈和直播中曬和奢侈品,有捐贈者開始質問道祿善款的流向,最終向警方報案。

和尚

道祿老家在南通市如皋市白蒲鎮下面的一個村子。在這裏,道祿被人熟知的名字是吳兵,這是他出家前的俗名。

道祿是2010年剃度出家的。在他向媒體主動闡述的里,這是一個「看破紅塵」「舍小家,為大家」的故事:他在90年代末就是一位賺到了錢的外貿服裝。2010年,這個開上進口車、住上別墅的小鎮浪子,對物質和女人漸感乏味,於是35歲那年,在廈門普光寺出家,法號「道祿」。此後兩年,道祿在南通普賢寺掛單,擔任寺內知客師,負責日常接待與事務管理。

道祿在接受採訪時說,一位深夜上山為墮胎超度的母親,激發出了他庇護母嬰的決心。不過,他因為私自救助而被趕出寺廟,只好找到沒人管的破廟萬善寺自立門戶,又再次被趕,只好把老家自己和父母住的房子貢獻出來,還帶著徒弟們到農村建房子,破除萬難也要幫助孕婦們把孩子生下來,再讓孩子好好長大。

道祿曾經的採訪片段截圖

道祿的事迹被廣泛傳播始於一次當地媒體的報道。2016年7月,南通連降暴雨,萬善寺幾乎被淹,南通電台前往採訪。面對記者,道祿提到自己收留了「無家可歸」的孩子,併為他們的戶口發愁。2017年3月間,南通電台連續三天報道道祿的收養事件。一時間,南通「和尚爸爸」的消息成為網路熱詞。從那時起,這個「行善和尚收養孤兒」的故事一再被重複,成為後來數年間許多捐贈者信任他的依據。2022年6月,道祿在上虞區民政局註冊登記民辦非企業單位「蓮花慈善社」,屬於慈善組織,沒有公開募捐資格。

高娜聯繫道祿是在2022年。當時道祿已經將最主要的救助點從江蘇南通搬到浙江紹興。高娜三十多歲。她原本在浙江的影視基地打零工,有活的時候一天能掙一百多、吃免費的盒飯,但收入不穩定,也沒有多少存款,農村的父親得了腦梗,母親心臟病。意外懷孕之後,高娜的第一反應就是把孩子送出去,先是在網上找到一家山東的寺廟,後來覺得太遠,就近考慮,她聯繫了網上看到,但素未謀面的道祿。

「我說,師父你認不認識什麼比較好的人可以寄養?(道祿)師父說行,幫我牽線。我沒有條件,孩子父親也不靠譜,讓他養,還不如讓師父認識的那些有錢人家領養走。我看他(道祿)在直播間里說過,他人脈特別廣,他的朋友都是身家幾千萬的。」

2019年6月25日,江蘇南通,在道祿的臨時住處,道祿在整理孩子們的相關資料。(圖|視覺

高娜此前生過一個孩子,那一次懷孕也是意外。當時男友父母對高娜的家庭條件不滿意,只領走了孩子,但沒有同意兩人結婚。高娜覺得孩子跟了物質條件更好的男方,而不是跟著自己吃苦,是件好事。當被問到為什麼在明知無力撫養的情況下,堅持生下兩個孩子,高娜說,覺得墮胎是天理不容的事。「對不起人家,以後肯定會有倒霉的事情發生,比如會身體不健康了,心裏也有愧,所以能生下來就生下來。」

曉敏比高娜早一年找到道祿,那時候她三十齣頭,懷胎7個月,有一隻眼睛腫得很大、看不清東西——那是男友把她的頭往牆上撞造成的囊腫。曉敏來自農村,高中沒能讀完就獨自在外打工、有過一次失敗婚姻,她是在路邊認識的孩子的父親。那天天很熱,那個年長她幾歲的陌生男人買了冰櫃里最貴的一款冰淇淋給她。接著一個月他拿出存摺、車鑰匙,說那是給曉敏的生活保證。

曉敏後來才知道,男友當初提供的財產證明全是偽造的,實際上欠了幾十萬債款,男友還通過她的賬號貸款、轉走她的積蓄還債。「等我(對他)了解得比較深的時候,肚子已經大了。」讓她狠下心搬出出租屋去做流產的,是男友動手對她施暴。

道祿曾經的採訪片段截圖

曉敏想過流產,錢也交了,手續也辦好了,但最後一刻她反悔了。「那天小孩子他老是胎動,好像很不安,知道會發生什麼一樣。我說,如果你再動一下,媽媽就不把你引下來了,他很聽話,又動一下。搞得我淚流滿面。」曉敏和姐姐抱在一起哭。「姐姐說,引產了就不會再想著了,但我想,畢竟是一條命。可以去道祿那裡看一下。」

和道祿最初的溝通,讓曉敏覺得他「嚴厲」,「他很兇,嗓門很大,說完話就走,我沒聽清楚,講第二遍他就不耐煩了。」見面前,微信上,曉敏發去幾條60秒的語音,「他說他不會聽的,(聽過的)故事太多了,還說我已經30多歲人了,心智這麼不成熟,以後還要吃虧。」曉敏走進萬善寺。「看到好多孕婦啊,有十幾個,肚子一個比一個大,看起來都很年輕,二十多歲。她們正在那裡擺碗,我一來,她們齊刷刷地看著我。」

高娜後來發現,對於道祿來講,借住的孕婦「聽話」比幹活重要。「有的人喜歡提意見,就可能被趕走。」一位義工也表示,道祿甚至會打電話叫來把不想接收的孕婦請走。多名義工向本刊表明,道祿會篩選來求助的孕婦,篩選標準說法不一。道祿在收留孕婦之前,會讓孕婦先傳身份證照片,詢問孕婦的婚姻和家庭狀況。

高娜認為「師父」要身份證是為了看面相、算八字,「如果克他就不收」,而師父選中她,是因為她「八字旺師父」,且「面相老實」。但也有義工提出另一種說法:道祿是在挑選那些樣貌姣好的。護生小居的管理員聊天群里,道祿對這些孕婦顯得並不尊重和在意。他曾經轉發孕婦向他描述的個人情感經歷,然後在群里嘲笑對方「傻逼」;收到徒弟發來的孕婦照片,道祿評價「看那個死樣子,像死了親人似的」。

管理員李靜告訴本刊,投奔道祿的除了中年女人,還有一些年輕的,甚至是未成年的單身媽媽,她就曾給15、16歲的女孩陪產過,這些女孩往往是不敢把懷孕的事告訴家人,才偷偷到護生小居來。「有的年輕女孩家境其實還可以,但基本上都是父母比較忽視或者打壓的,每次一有事就批評,所以遇到大事的時候更不敢說了」。

商人

幾乎所有和道祿打過交道的人都覺得:除了一身僧袍,道祿一點不像個出家人。

在義工陳冰的印象里,道祿在飲食上不守戒。「寺廟裡來了外人,就說『肉你們吃,我不吃,』和廚師擠眉弄眼,出去就什麼都吃了。」後來幾年,陳冰和道祿偶爾會聯繫,有一次道祿給陳冰發了張照片,是他的道士證,「我說你不是和尚嗎?怎麼變道士了?他說道士也挺好掙錢的,其實信什麼學什麼都無所謂。」

一個2012年就在萬善寺跟隨道祿一起「做生意」的團隊成員告訴本刊,道祿從普賢寺被勸離,並不是因為助養孕婦,而是犯了「色戒」。轉到萬善寺之後,道祿最初的賺錢方式是放生,初一十五等一些佛教的重要日子,有人想放生動物的,就給錢給道祿,讓他拍個放生視頻。萬善寺周邊的老居民說,當初道祿入駐以後,附近鄉親來進香,「看到這個地方起的雞窩、鴨窩、狗窩、羊窩,什麼都有。」

道祿此前接受採訪截圖

在佛教文化中,勸阻墮胎,是救人一命的大善。道祿出名后,很多人主動找到護生小居想捐贈行善,積攢功德。2018年,道祿變現渠道拓寬得很快。一名信眾在2018年開始免費幫道祿賣紅薯、山楂、茶葉等農產品,一直賣到今年5月。他說,「有很多像我這樣,聽說了他在做的好事,邊上班邊幫他們賣貨的,買的人主要是信眾,半幫半買,別人賣5塊錢,道祿賣10塊錢他們也會買的,對產品也不會要求太多。」收到貨款,他會再轉到道祿的賬上。

多位曾在2022年之後到紹興上虞區護生小居參觀的人告訴本刊,護生小居的孩子們看起來都很健康,很懂禮貌,見到陌生人會打招呼,認為這些事孩子們被妥善照料的表現。梁俊說,道祿收留嬰兒和孕婦的地方,總是分「前台」和「後台」。前台是修繕過的寺廟,只住年齡較大的孩子,而孕婦和年紀更小的孩子居住在其他不對外公開的地點,通常是村裡的民房。訪客、短期義工,通常只會被安排去對外展示的地址。「他(道祿)只會讓你看到他想讓你看到的。」多位義工證實,道祿禁止孕婦之間、孕婦和義工之間互相留聯繫方式,也不允許孕婦和義工拍護生小居的內部情況,道祿曾對媒體說原因是要「為孕婦保守秘密」。

在道祿老家的一處「護生小居」,一條田間小路和一條水溝,像一道圍障將小居與周邊隔開。路上每隔大約10米就有一個藍色塑料板搭起來的狗棚,每個狗棚里有一條用鐵鏈拴著狗。有義工表示,這些狗是道祿用來威懾外人的。一位村民告訴本刊,去年,道祿養的烈犬掙脫鐵鏈,把他咬了。他做了手術,小腿外側至今有一條依然發紫的縫合疤痕,從腿的正面長長延伸到腿肚。

只有少數人真正接近過「後台」。梁俊是佛教徒,結識道祿十多年。開公司的他,前前後後給道祿捐過二三十萬。2019年,梁俊到南通如皋做義工3個月。「到了那邊一看,感覺他所說的跟我見到的,完全是兩個概念。」梁俊說,「十幾個小孩就住一個房間,吃也很簡單,而且零食牛奶、衣物都是善心人送的,不需要花錢。道祿也根本不像網上拍的那樣對小孩多好多好。一個星期,他也就一兩天待在護生小居。他脾氣也非常差,對一些徒弟,罵髒話就罵得很難聽的。」

孩子曾經居住的地點(受訪者供圖)

梁俊印象中,道祿沒打過孩子,但是當時和道祿「關係不一般」的歷某依,經常體罰孩子。「要麼就罰跪一兩個小時,要麼打屁股打手心,打的可狠了,孩子在那哭啊。但除了擺拍,她從不會做洗衣做飯這些照顧小孩的事。」

李靜在紹興上虞的護生小居做過兩年半管理員。李靜說,護生小居長期依靠無薪的義工和拿著每月幾百元補貼的徒弟、寶媽們運作著,成本被壓縮到極限。梁俊說,「義工去了就是牛馬,又要下田,又要伐木蓋房子,從早干到晚。」那會兒能給孩子做飯的人都特別缺。兩個阿姨照顧著10來個孩子,都不是專業護工,就是曾經在這裏生產過的寶媽,她們養著自己的孩子,也養其他的孩子,洗衣做飯,兼顧衛生,什麼亂七八糟的事都做。」李靜覺得,孩子們雖然不愁溫飽,但長期的人手不足、義工流動性強,其實無暇關心孩子們的身心健康。「有孩子五六歲還要穿紙尿褲,也沒人幫忙轉變過來。」

護生小居除了接收孕婦留下的嬰兒,也有少數被父母送來「管教」的「問題孩子」。一個義工告訴我,道祿在視頻里兇巴巴的「嚴父」姿態,讓一些家長很是認同,覺得能把孩子管住。梁俊負責幫著照顧幾個半路被送到道祿這裏養的孩子,其中一個14歲,因為小時候有過厭學,被信佛的母親送過來,拜道祿為師。「他跟我說過好多次了,他說他想去上學,想還俗。」梁俊一度很擔心這個孩子的心理狀態。「他會趁道祿去外地的時候偷偷去玩,有幾次他特地點開相冊給我看,裏面都是特別嚇人、血腥的圖片。」

梁俊說,道祿並非像他對外宣稱的那樣在乎孩子們的戶口和教育問題。「他親口跟我們說,他根本就不擔心孩子上學問題,說等小孩長大了,到了十一二歲的時候,直接給他們剃度出家。在江蘇這邊,尤其是南通、如皋,做經懺是有名的比較賺錢的工作。到人家家裡面去做法事,有的人可能給個300塊錢一天,有的有錢人出手比較闊綽,三五千的他都給。」

擴大的慈善生意

2022年開始,道祿這份靠信眾、孕婦和孩子維繫起來的慈善生意進一步擴大,這和他開始拍視頻、做直播帶貨有關。

2022年,民政部披露了一組數據:中國的互聯網公益誕生了兩個「百億」——近三年,每年有超過100億人次點擊、關注和參与互聯網慈善;2021年,通過互聯網募集的善款近100億元。和2020年相比,2021年互聯網公益的籌款額增長了18%。

道祿應該是看準了這個契機。有義工回憶,道祿從2022年開始做直播,最開始看的人很少,「都是自己人」。但是「朋友帶朋友」,粉絲數量一兩個月就漲起來了。道祿的走紅,一半是靠花錢投流,另一半則是靠運氣。2024年3月,一條護生小居義工陪產16歲孕婦的7秒視頻成為抖音上的爆款,緊接著,歷某依就找到一位有400多萬粉絲的大主播合作拍視頻,上了抖音「社會榜」。那一年,護生小居湧入可觀的流量,也湧入源源不斷的善款和物資。

道祿備有兩部手機,切換著3個微信號,有超過12000個好友(圖|視覺中國)

在直播里,道祿常常缺乏搭理人的耐心,頭總是向右一歪,眼皮半耷拉著,斜視著面對他的人。他光頭,長臉,高高的顴骨和鼻樑顯得凌厲,即便穿著灰色僧袍,也從不慈眉善目。有人質疑他賺了那麼多錢,有沒有一筆一筆算清楚,他就回懟,「你要要求那麼多,就去找專業的」。

但偶爾他也會露出八面玲瓏的姿態——有的博主來找他送錢,一邊拍攝,一邊給道祿遞上一打厚厚的鈔票,道祿立馬在鏡頭前大笑,嘴角堆上眼角,弓起身,雙手合十拜謝。這種矛盾的樣子,被道祿的一些信眾視作他獨特的人格魅力,稱他「有江湖氣」,「能做成事」。

李靜告訴本刊,道祿直播間的熱銷商品是虛擬「功德磚」,每日直播的銷售額一般能達到6、7萬元。根據道祿2024年接受媒體採訪時的自述,他的「抖店」一年能做上200多萬。據多位曾觀看道祿直播並捐款的人表示,直播間的義工會聯繫他們加上微信,通過微信轉賬,而不是直接在直播間下單。所以道祿實際的收入要超過抖店的數字。

那場採訪中,道祿曾經在鏡頭前說。「我賣貨(的錢)我想怎麼用怎麼用。」

道祿的房產(覃思 攝)

梁俊記得,2019年道祿在老家鎮上的別墅區已經有多套三層別墅,其中有一間別墅的地下室堆滿了全國各地寄來的快遞和嬰兒用品,無處落腳。「有食品、尿不濕、奶嘴、奶瓶,有大概三分之一已經過期了,生產日期是14、15年的,都沒整理過,我們去把那些過了期的全都扔掉了。三到五歲孩子用的東西,多得用不完。當時別墅區還有空置的房子,有小和尚開玩笑說,哪天師父把這一排都買下來。」

企查查網站還顯示,今年2月和3月,道祿新成立了兩家新企業:南通護生養老服務有限公司和如皋護老小居養老服務部(個體工商戶),似乎要進軍養老行業。

轉錢給道祿的,並不是只有那些想要支持救助婦嬰的人,道祿的生意薄上,也並不只有慈善。在接受本刊採訪的人當中,有人付錢給道祿,是想超度流產的孩子,給自己「贖罪」,而道祿會在護生小居里設佛堂,提供「超度嬰靈」的業務;有人則是想求子,因為幫助生產的孩子多,道祿被認為跟孩子「有緣」,是一個活生生的送子觀音;還有人單純是想找道祿聊一聊情感,因為他對外總說自己「最了解男人,也最了解女人」。他們都給道祿轉過幾百上千。道祿的錢包,被當成一個虛擬的功德箱。

還有的場合則離信仰更遠。比如2017年,一個快手紅人的團隊想打造「善行者」人設,到萬善寺探望孩子,給道祿捐贈45萬元。佳佳是在今年3月另一個主播發起的線下課上認識道祿的,當時道祿作為自媒體達人被請上台,分享起號經驗,而這樣的一場三日線下課,入場券要6900。

一處孩子活動的地點,藍色的是防止外人靠近的狗棚(覃思 攝)

僧人、慈善組織負責人之外,道祿也是一個商人。市華一律師事務所的律師秦旭東告訴本刊,現行的《宗教事務管理條例》並沒有嚴格禁止在宗教活動場所內進行商業活動,比如條例規定,「宗教活動場所內可以經銷宗教用品、宗教藝術品和宗教出版物」,有關單位和個人徵得同意,可以在宗教活動場所內設立商業服務網點。

秦旭東經手過多起宗教人員被指控詐騙的案子。他告訴本刊,在此類案件中,涉案人員的資金來源可能涉及多個方面,包括信徒對僧人個人的供養或贈與、信徒對宗教組織的捐贈、與宗教信仰有關的捐贈、也有基於特定慈善目的的捐贈,此外還可能有經營方面的收入,例如道祿從事電商的收入。但實踐中,由於資金和賬目沒有特別清晰地分開,有時候是一筆糊塗賬,這其中,就可能存在違規違法甚至犯罪的問題。

在清華大學公益慈善研究院副院長賈西津看來,主體劃分不明確,給監管、行為定性增加了難度。「道祿多重的身份之間沒有非常清晰的劃分。」《慈善法》要求慈善組織獲得的每一筆捐贈都要進入公帳,並向社會公開,但是以個人身份接受的贈與,並不在《慈善法》約束的範疇,也就不受監管。「蓮花慈善社2022年才成立,在此之前的很長時間,愛心人士的行為屬於向個人捐贈。在直播間,道祿是以個人名字直播,雖然許多網友的購買行為是基於知道他在救助孩子,希望捐錢用於慈善,但這並不是一種法律關係上的慈善捐贈,也就給了道祿以己意支配資金的空間。」

賈西津認為,要避免這樣的問題,首先是想參与公益的人要識別捐給做善事的人和捐贈慈善組織是不一樣的,前者的資金目的很難受到法律保障。對於慈善法的立法而言,杜絕監管漏洞的方向,也是明確慈善主體責任。「你是誰,你的組織宗旨是什麼,你的權責是什麼?你是要為此負責的。如果你偏離了這個目的,你就要承擔法律責任。」

臨盆之前,曉敏還是離開了護生小居。在紹興她也沒躲過男友的跟蹤和威脅,為了不影響別的孕婦和孩子,她回了老家。孩子剛出生就得了溶血,要住院化療,住ICU一天上千元。為了讓孩子用醫保,曉敏還是和這個男人去領了證。結婚後,曉敏有很多次被男人打倒在地,卻沒有報警,有人告訴她,如果父親坐牢,孩子將來工作會受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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