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的希望」,在大學里過得怎麼樣

作者 | 朱秋雨

實習生 | 梁愉曼

編輯 | 向治霖

一頓早飯5元、午飯12元、晚飯12元,一天飯錢近30元……

從四川山村考到某重點高校的梅子,上大學後學會的第一件重要的事,是算賬。

她規定自己一個月只問父母拿1200元生活費。她有一對身為農民的父母,從小教育她掙錢不易。學習的一路,她被灌輸的觀念是:她要更努力,每邁出一步都承載著家裡的希望。

但從農村踏入國際大都市,梅子卻長期感到不合群。她敏銳地發現,在大學里,許多來自家庭、甚至階層的差異,似乎不是她靠努力就能彌補的。比如,有同學上課會在桌上擺出iPad,邊聽課邊拿著觸控筆在屏幕上記筆記,看上去既高級又時髦。

在大學里,許多來自家庭、甚至階層的差異,似乎不是靠努力就能彌補的/《善意的競爭》劇照

她捕捉著這些差異,久而久之,貧窮給她帶來的衝擊,就像每年冬天手上必長的凍瘡,反反覆復刺痛她。

梅子在大學感受到的落差並不特殊。考入大學對於很多「普通」而言,並不等於實現理想。對比高中時統一穿校服、埋頭讀書的緊張節奏,走進更大的城市,見識了城市與人群的豐富多元后,他們反而變得更迷茫和內耗。

羡慕的人

即使距離本科生涯已經三年,梅子還是會想起大四時參加活動時的窘迫。那次學校組織的集體活動上,她沒有化妝,頭髮亂糟糟的,全身上下最值錢的是一雙價值100多元的鞋子。

走在參觀隊伍中,她忍不住暗暗瞥著一名「像女明星」的同班同學。

她長相艷麗,身形完美,穿著時髦。更凸顯氣質的是那頭披著的長發,一看就是精心燙染過的。

梅子曾多次悄悄翻看「女明星」的朋友圈,每次都被她展現的絢麗又奢華的旅遊打卡照吸引。那會兒身邊同學都在畢業旅行,梅子尤其記得她,「她真的是在滿世界打卡」。

身邊同學絢麗又奢華的旅遊打卡照很吸引人/《小時代》劇照

更令梅子感受到衝擊的,是活動現場同學之間的交談。有人提起,那位「女明星」同學的衣物是古馳()的。她表面假裝認識它,附和了幾聲。實際上,她偷偷掏出了,搜索了古馳的官網。

那時她才知道什麼是古馳——原來同學的一件衣服是上萬元的,這相當於她至少10個月的生活費。

一種熟悉的自卑感襲來。

「站在她身邊,我感覺自己就像個醜小鴨。」她如此說。即使自己與他們考到了同一個學校,此時都在上海,「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因為窮,自慚形穢,這樣的感受伴隨了梅子的大學生涯。同齡人背的包包、衣服,有logo的蘋果電腦,她都感到「又漂亮又時髦」。這些物品曾讓她暗地裡羡慕很久。甚至,她還羡慕買了電動車的同學。

「每次我上學都走路,看到他們騎著電動車上下學,還可以到處去玩。」這是一種她無法觸及的自由。「當時我會覺得電瓶車特別貴,我沒有辦法負擔。」

羡慕的情緒會經常出現/《二十不惑》劇照

2021年,從寧夏考入廣州某「211」學校的趙藝,也在大學里感受到了明顯的家庭差異。她記得剛抵達廣州時,因為需要添置新物品和課本,她很快體會到在大城市生活的艱難。

她印象很深,第一個月,高考後打暑期工掙得的幾千元近乎花光了。等到月底充話費時,她才發現卡里只剩50元了。

於是,上大學的頭幾個月,相比于身邊同學去食堂或者點外賣充饑,趙藝選擇獨自留在宿舍,吃速食方便麵、酸辣粉,一頓只吃個五六元,扛住最艱難的日子。因為錢不夠,她也沒參加班級組織的團建活動。

直到一兩個月後,助學金以及她勤工儉學的工資發了后,經濟狀況才慢慢好轉。

儘管如此,在平日消費上,她依然感受到與同學的很大差距。衣服、包包,同學朋友圈裡曬的「漂亮飯」,這些都是她平常完全不會考慮的花銷。「一頓漂亮飯可能就花了我一個月的飯錢,衣服我也從來不買,都是穿我姐姐穿過的……」

儘管有助學金和勤工儉學的工資,依然會感受到與同學間的差距/《安娜》劇照

她並不恥于談論自己的家庭條件。在大學里,她沒向父母討要生活費,靠著勤工儉學、打暑期工等養活自己,每年申請到的貧困生助學金她還會帶回家、貼補家用。一個同學曾評價:「這邊也有一些比較困難的(同學),但是像你這麼困難的也沒有見過幾個。」

但有些時候,自強的趙藝也會羡慕別人的生活與狀態。

同學之間流行的集體消費,最讓她感受到衝擊。她記得好幾次,同學們一起點奶茶的時候,她都選擇了不喝。「喝喜茶一杯20塊錢左右,但我平時如果吃一頓15或者18塊錢的飯,我還想著下一頓吃一碗泡麵回回血。」

「別人的飲料錢,可能都比我一碗飯貴得多的時候,心理落差很大。」趙藝說。

旅遊、社交、娛樂、發展興趣愛好……針對大學生消費習慣的多項調研都顯示,當代大學生的日常開銷已經不滿足於吃飯和日常品。艾媒諮詢2024年發布的報告稱,大學生平均每個月在飲食和日用品上的消費支出約為500—800元,在整體生活費中的佔比僅為50%。

艾媒諮詢數據顯示,53.7%的大學生平均每個月在飲食及日用品上的消費支出為500-800元,801-1000元的佔比為25.7%,而在1000元以上的佔比僅為6.1%

在河北張家口的貧困生曉陽,每個月有1500元生活費。但上大學后,她還是感到「被自己窮笑了」。

在同學面前,曉陽發現自己平時「不夠瀟洒」。每次買衣服、吃飯,她都要貨比三家。平常購物,她最常用的也是拼多多,很多東西都是二手的。

更讓她感到自卑的是,身邊不少同學都用上了國際大牌。她注意到她們身上背著的香奈兒或者聖羅蘭的包,以及動輒上千元的護膚品。每次與同學一起逛大商場,她的自卑心就熾熱一分。「實體店一件衣服四五百,我的同學會直接選擇線下購物,直接看上哪個就買哪個。」

在這樣的氛圍中,她也經常擔心,自己網購的衣服會被他們看出來,被人嫌棄。「二手他們是看不上的,網購的衣服他們認為是有(質量)危險的。」

於是,每次閑聊被同學詢問衣服的價格時,她總是支支吾吾,避開話題。

消費即圈子

事實上,梅子、曉陽等因為家境、階層差異而滋生出的自卑或是羞愧,都不是特例。在南風窗接觸的8名大學生中,無論是生活費在1000—2000元的普通家庭孩子,還是生活費在3000元以上的學生,他們都曾敏銳地感受到與別人的階層差距。

一個非常共通的、讓大學生感到衝擊的場景是旅遊。月生活費3500元的Shara說,她在大學里感受到的階層差異,是在朋友圈看到IP地在國外的人。「比如有同學突然發朋友圈,定位就在加拿大了,(或者)那個同學突然在日本旅遊了。」

大學生黃心注意到的差距也是在旅遊場景里。她注意到,哪怕只有三天小長假,一些同學也會選擇出門旅遊。有時考試周臨近,一些同學還會出國看演唱會。相較之下,她多數時候考慮到出門要花錢,選擇待在了宿舍。

梅子也曾在朋友圈裡看到同輩的旅遊照片而滋生羡慕。每逢假期,她只能待在學校宿舍「看著他們天北地打卡,覺得很傷心」。或者,她要先坐車,拐很多個彎,回到那個山村的家,幫父母干農活。

在同輩旅遊的時候,只能待在學校宿舍或者回家干農活/《幸福到萬家》劇照

大學四年,礙於生活費有限,加上父母總告訴她「外面的世界很危險,萬一被人拐賣了怎麼辦」,她沒能出遠門旅遊,唯一的例外是在大三時,同學拉著她去周邊的蘇州和南京逛了逛。但這次旅行,沒給她留下美好的體驗。

她和另一個同樣家境貧困的朋友一起出門。第一次出外住旅店,兩人沒經驗,上網訂了個120元的雙人間。為了避免露怯,在出發前,梅子偷摸似的上網查了查,的房卡應該如何插入卡槽才能取電。

準備工作做足后,梅子沒想到的是,120元一晚的賓館的設施非常糟糕。賓館位於蘇州郊區,房間門都鎖不緊。而且,房間里洗漱台、枕頭和被子,衛生狀況都十分不佳。兩人不敢睡在被子里,穿著外衣將就過了一夜。

整個旅行最終以開銷500元告終。但梅子此後很長時間都堅持,她再也不參加這類不屬於她的活動了。

《安娜》劇照

在大學中,梅子感受到,消費以及每個人消費得起的物品、娛樂、服務,很多時候恰恰決定了一個人的圈子。

如讓·鮑德里亞在《消費社會》一書中所說,「我們從大眾交流中獲得的不是現實,而是對現實所產生的眩暈」,令人眩暈的差距影響了梅子此後的交友。

她發現,很多同學討論的流行話題,她都有些聽不明白或者難以融入。「我在初期跟他們接觸的時候,他們會覺得,『我這人還可以』,」她自我評價,「但是一旦深入交流后,就會發現我們並不擁有共同的東西。我們沒有共同的居住環境、經濟條件、生活方式……」

梅子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大學課堂上提到了彩禮的問題。一位同樣來自成都的男同學表示,男女平等的時代,不應該有彩禮的存在。梅子站起來,提出了反對意見。「我說應該要有彩禮。因為父母辛辛苦苦養了女兒這麼多年,彩禮應該給父母。這就是他們應得的一筆財富。」

她記得自己說完這番話后,同學們齊刷刷地都看向了她,表現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當時我坐下來后還覺得奇怪,為什麼他們都會對我那麼驚訝呢?」

直到研究生期間,梅子才回憶起自己當年的「無知」。「後來我才明白,我的表述真的像說,生養女兒是一個可以用金錢交易的行為。」

《幸福到萬家》劇照

不過,這隻是她少數勇敢表達的時候。大學本科四年,她自認為無法融入他人,選擇自我封閉,獨來獨往,在沉默中度過。

曉陽在八人間的寢室也感到有些格格不入。宿舍姐妹的深聊局裡,她經常感到插不上話。一次,舍友們熱火朝天地聊起了香港簽注,她一句也聽不懂。「我的室友們都好有錢,她們的自信、氣度讓我感受到她們生活在幸福的家庭里。我好羡慕。」她在社交媒體上感嘆道。

家境的差距也影響了宿舍的交友和抱團。曉陽感到有些受傷的是,有好幾次,多名室友一起約著出門玩,沒喊她。她沒敢問她們不喊自己的原因。

在學校,她多數時候也是孤獨的。到了假期,室友們都回家了,她為了節約路費,繼續留校打臨時工,或者在圖書館獨自待著。

無法前進的人

事實上,內心失衡不只是在大學期間。農村出身的、出類拔萃的學子很多都有著高自尊、不服輸的個性。而梅子又是其中尤其敏銳、懂事的女孩。靠著自己從小山村走到更大的城市,她沒人托底,總將感受到的羞愧與苦澀獨自扛過。

於是,貧窮給她留下的烙印,從很早就開始了。

12歲時,她從農村小學考到了區里排名前三的初中。上初中后,她在與城裡同學的聊天中,第一次知道別人家裡有個東西叫「Wi-Fi」。

從村裡到市裡,她記得和媽媽第一次坐上市裡的公交車——那種到站點了才會停下來的巴士。而她仍記得自己當時的尷尬:快到學校時,母親一直對著司機喊,為什麼不現在停下來,她們要下車。

上高中的時候,她開始變得對家境更敏感和自卑。家校聯繫本上,她注意到多數同學的地址填的是幾棟幾單元,而只有個別同學寫的是「村」。為了不讓其他人發現她也屬於「村」,她和同村的同學商量,告訴老師「讓我們最後一個填(地址)」。

上高中后,開始變得對家境更敏感和自卑/《幸福到萬家》劇照

自尊心受損的時候還有很多,比如有男同學嘲笑她腳下的鞋子是「Diadas」,而不是正品Adidas。但這些嘲笑和「恥辱」,在最該學習的初高中階段,成為了她奮鬥的動力。她想要證明自己,也想對得起父親靠鬆土、搬磚、做體力活給她支撐的未來。

只是上了大學后,一切的苦困敘事、恨意、奮鬥動力都不奏效了。在學習好也不代表酷的大學生涯,沒人告訴梅子怎麼做。每次做選擇,都是梅子一個人的主意,而她的腦子裡總傳來父母給她的教誨:「外面很危險,你小心不要被車撞,不要被別人騙。」

如今回想起來,梅子自認為錯過了很多上升路徑。她在上海讀社會學——一個許多人是被調劑來的專業。大一期間,許多同班同學開始謀求考高績點,從而在第二年轉到就業更好的專業。「而我就懵懵懂懂,也不知道要怎麼做。」

大三時,很多同學都忙碌地找實習,以圖擠進更好的公司,為簡歷鍍金。梅子還是害怕與外界過度密切的交流。為了湊夠社會實踐的學分,她找了一個折中的辦法——在學校的辦公室等部門做兼職,安安靜靜地實習。

《二十不惑》劇照

到了升學選擇的關鍵期,梅子才知道維持大學高績點的必要性。身邊的人要麼保研,要麼出國,要麼有了規劃,只剩下她還是一頁白紙,連完整的簡歷都拿不出來。

直到看了保研名單后,她發現保研也沒想象中的難——她的績點也就差一點點成功保研。

最後,為了拖延進入社會的時間,她還是選擇了考研。本來,她想考個更頂尖的高校。備考幾個月後,為了穩穩地考上研究生,她還是選擇了報考本校。

只備考了3個月,梅子順利考上社會學的研究生。儘管,這是一個被越來越多聲音「嫌棄」、就業率不佳的「天坑專業」。

《異國日記》劇照

與梅子相似,趙藝在大學的岔路口,也改變了此前的升學計劃。最早上大學時,她計劃考研究生,從而找到更好的工作。但上到大四時,她的想法就變了。

她想起自己過去為了維持生存,邊學邊兼職,連放假也要打暑期工;同時,她還要上學、考試、參加班級活動。她感到疲憊。

她不想讓自己那麼辛苦了。大三時,忙碌的她患了重度抑鬱和焦慮,要靠定期吃藥才能緩解。反覆買葯和看病,也花了她約7000元。

2025年「畢業季」,放棄升學的趙藝在廣州找了份工作,以圖安頓。

重新出發

大學期間感受到的差異,曾經影響了她們的選擇與心態,她們很久以後才把自己「救」出來。

26歲的梅子,經過漫長的反思和自我對話,得出的經驗是:只有認識和了解困住自己的是什麼,才能克服貧窮帶來的自卑與痛苦,進而走出一條完全忠於自己的路。

很長一段時間內,梅子被困在「低人一等」的家庭里,無法走出自己建造的牢籠。她曾反思,家庭環境讓她養成的思維方式是「短視的」。「我也覺得(短視)是不對的。但是每次想到要做一個事情,我下意識地會想到可能面臨的經濟困難,以及我父母給我的壓力。這些困難先把我打趴下了,而不是看到這個事情本身會給我帶來的成長。」

《幸福到萬家》劇照

趙藝在成長的一路上,也將「經濟」作為衡量價值的首要標準。大學時,同學們紛紛「貼錢」到大公司做實習,想為未來找好出路時,她想的卻是,實習算上通勤、日常吃飯等費用,她可能攢不下錢。

於是,每年的大學假期,她選擇回姐姐在的浙江義烏,住在姐姐家——這樣可以省通勤費、房租。她再在義烏找暑期工,掙更多的錢貼補家用。

她畢業選擇找的第一份工作,趙藝說,就是為了掙錢去的。家裡還欠著外債,父母也老了,她需要扛起家的責任。這份工作有著不錯的薪資,但每天早八晚八,只有單休。

她清楚,這份高強度的工作,是絕大多數同齡人不會願意去的。「(工作)辛苦一點,但我覺得沒什麼關係。我問其他還沒找到工作的同學(怎麼想的),他們說自己絕對不會將就。」

為錢焦慮,害怕給家人帶來負擔的心理,也曾深藏於梅子多年來的思維鏈條里。直到研究生期間,她遇到一位好友,好友引導她反思過去痛苦的根源。數次痛苦的自我對話之後,梅子理清了過去很多她未曾細想的事。

她的家裡,實際上並沒有父母所傳遞的那麼窮,至少,上大學時,她並不是貧困戶,也沒拿國家助學金。

她還記得一次放學,她在街上隨手收到了一張補習班的傳單。她有些想去上課。沒想到,父母看到了這張傳單,第一句便問她:「你是不是想去補習?」

梅子否認了。她回答,自己只是想把這張傳單用來引火,方便燒柴。

父親點點頭,說:「補習班很貴,可能效果也沒有那麼好,你自己學習努力一點也可以。」

她現在覺得,自己的父母「可能就是沒有那麼愛孩子」。從小,她和姐姐都感到,父母更偏愛堂哥,而非家裡兩個女兒。又或者說,「可能他們自顧不暇,自己也很匱乏,沒辦法給孩子提供太多的物質和精神需求」。

想清楚這些后,她才慢慢明白,刻在她大腦里的「貧窮就是恥辱」的想法,是多方原因造成的。

等到她接受了更多的教育,見過更大的世界后,梅子發現,她現在有能力對抗這一切了。「他們就希望我穩定、體面。現在,(希望)我找到一個好歸宿,這是他們的非常迫切的願望。」

郭嘉亮 製圖

相比過去的唯唯諾諾,梅子走上了相反的道路。父母希望她做老師、考公務員,但研究生畢業后,她選擇做自媒體,靠著各種不穩定的收入養活自己。

「或許是自我意識覺醒了,我就想活出自己的道路,而不是被安排好的道路。」她說。

2025年,梅子發現,儘管她已經很好地關照了自己的身體,但每年冬天手上必長的凍瘡仍如約而至。她曾經一直以為,凍瘡是家境貧窮的人的標誌——「凍瘡是一種窮病」,每次都因此暗自神傷。但今年,她選擇與手上的凍瘡共處,接受它的存在,不去反思太多背後的原因。

很快,只過了兩三天,她的手自然地好了。

「我突然明白,大腦的注意力是有限的,被貧窮佔據心智的人,一定會被貧窮所困。」她這時有了一個重要的發現:「(我們)不要被貧窮佔據心智。」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梅子、趙藝、曉陽、黃心為化名)

文中配圖部分來源於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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