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國吾民:最後一批留守老人走後,農村是不是就空了?

2025年08月25日 2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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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ihu.com/question/367018216/answer/3567370792

01

四川很多偏遠鄉村,現在已經基本空了。

每次回到老家的小山村,都會感慨,千百年來,無數先民在這偏遠的山村裡開墾,終於把這大山深處的家園打理得有模有樣,然而當他們的後代一去不回時,卻幾乎沒有人惋惜這來之不易的基業。

土地遍布荊榛,道路長滿荒草,水渠漸漸淤塞,房屋傾頹破敗,墳頭無人打理…

類似的景象,正在無數個村莊里出現。

如今的已經很難想象,先輩們為了打造這個深山中的家園,付出過多少艱辛的努力。

02

我老家的山村位於大巴山南側。

歷來是有名的貧困山區,交通閉塞,土地貧瘠。

即使以舊時的眼光來看,也絕非能讓人逍遙過活的世外桃源。

然而祖輩們卻始終紮根在這地無三尺平的大山,劈山築路,堆土造田,引水作渠…

一代代繁衍生息,煙火的氣息綿延至今。

印象中,直到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商品經濟和工業化的大潮仍未席捲到這個偏僻的小山村。

沒有公路,沒有電力,沒有天然氣自來水。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種秋收,男耕女織。

通人們用最為傳統而低效的勞作方式在貧瘠的土地里埋頭忙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只為求得在今天看來微不足道的收穫。

03

黃梁樹,一種在川北山區較為常見的喬木

這棵巨大的黃梁樹,在村口待了不知多少年,是我們每次返鄉之旅即將抵達終點的記號。

樹榦可四五人合抱,枝葉遮天蔽日,站在十幾公裡外都能一眼望見。

樹榦里有一個巨大的空洞,能容下幾個人藏身。

大概因為太老了,老得有了仙氣,經常有人在樹上掛起紅布條,焚香許願,據說還挺靈驗。

以這棵大樹為起點,再走幾百米就到了爺爺奶奶的老屋。

一路上分佈著面積不一的水田或者旱地,長著不同的莊稼,打理得井井有條。

村子里幾塊仍有人耕種的水田和旱田

爺爺奶奶的老屋,坐落在一片竹林環抱之中,是典型的瓮牖繩樞之戶,牆壁是簡陋的土坯牆,牆上裂縫有的已經大得可以塞進拳頭。

不大的院壩里鋪著青石板,已經在歲月磨礪之中變得殘缺不全了。

但它依然有著謹嚴的格局,坐北朝南、兩側對稱,正中是堂屋,供奉著神龕,擺放著兩位早早預備下的「壽木」。

簡陋的老屋

院壩里的石板

每次回老家,都覺得兩位老人一直在忙碌:打穀摘菜,挑柴擔水,餵豬養蠶,縫衣曬被,編筐補席,似乎總有做不完的事情。

不同於現代都市人想象的田園牧歌,山村裡,只有用最辛勤的勞動才能生存,稍有鬆懈,飢荒便會降臨,一家人便面臨死亡的威脅。

饒是如此,直到父輩,忍飢挨餓仍然是他們兒時生活的常態。

爺爺奶奶一生辛勞,直到去世也沒過上幾天富足日子。

然而他們依靠微薄的產出,養活了包括父親在內的八個子女。

時至今日,他們的血脈已散布全國各地,有20個孫輩、24個曾孫輩、9個玄孫輩,而這組數字還在逐年增長中。

如果不是社會結構發生了劇變,他們將擁有一個在任何鄉村社會裡都舉足輕重的大家族。

其間多少含辛茹苦,多少負重前行,衣食無憂的我們,已經很難想象。

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講,爺爺奶奶是村子里徹頭徹尾的外來人。

04

對我們這一輩人而言,曾祖父已是存在於墓碑上的一個名字。

而在父輩的記憶中,曾祖父當年是村裡的傳奇人物。

曾祖父出生於當年十里八鄉數得著的大地主家庭,愛好養馬,還拉得一手好絲弦。

想來應該是個風流少爺。

然而和許多故事里的紈絝子弟一樣,他後來染上了煙癮,沒幾年便把家產敗得精光,田地賣得乾乾淨淨。

好在會拉絲弦玩樂器,時常能在紅白喜事中,賺些,勉強糊口。

曾祖父有過兩次婚姻,卻沒有一個親生子女。

爺爺是曾祖父當年從外地抱回來的,具體哪個地方,已無從查考。

奶奶是鄰縣人,當年十幾歲時逃荒路過,便留在了這裏,和爺爺成了親。

命運之手一次漫不經心的撥弄,讓兩個原本與山村毫無關係的人定居於此,組建家庭,繁衍生息。

由於曾祖父盪盡家財,爺爺奶奶成親的時候,除了一間土牆茅草頂的屋子,別無長物,更沒有一寸屬於自己的土地。

一窮二白。

剛開始,爺爺租種他人的土地,每年按三七或者二八的比例交租,辛勞一年,只能拿到勉強糊口的糧食。

爺爺很不甘心,下決心一定要有屬於自己的土地。

爺爺是個聰明人,學手藝學得快。

學會了篾匠手藝,編各種各樣的竹器,挑到集鎮上去賣;

學會了拉手工面,是十里八鄉唯一會挂面手藝的面匠,在沒有機器設備的年代,做面是個很辛苦的行當,頭天晚上就要反覆和面、揉面,基本上要幹個通宵,第二天又要趕在麵糰變硬之前,把面全部掛好,所得收入不過每斤面一兩分錢而已;

還學會了燒窯,後來建房子的青瓦都是自己開窯燒出來的。

手頭實在沒有活計了,便上山砍柴,挑到鎮上去賣。

一年到頭,幾乎沒有一天空閑。

05

奶奶也勤勞能幹,養豬喂牛、養蠶繅絲,操持家務。

採桑喂蠶是當地農民最重要的副業,也極其繁瑣勞累。

奶奶每天天不亮便起床,料理完家務后,便提著籃子到處尋找桑葉,一天天把蠶喂大,然後上簇、摘繭。

如果直接賣蠶繭倒是省事,但收入會少很多,於是奶奶用純手工的辦法,把一個個蠶繭繅成雪白光滑的蠶絲,其辛苦程度,難以言表。

長年累月的操勞,連睡個懶覺都是奢望,讓他們的手指關節都全部變形,手上結滿了厚厚的繭子。

06

爺爺奶奶一點點湊錢,零零碎碎購買土地…

十幾年的努力,到解放前,終於有了幾十畝地,雖然大多是位於邊角的貧瘠土地,但對於一對白手起家的夫婦而言,已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成就。

爺爺奶奶勤勞能幹的名聲,也在鄉里廣為傳播。

有了土地后,打算修房子。

為了省錢,老屋裡的每根木頭,都是爺爺自己從山上扛回來的。

屋頂上的瓦,壘土築成的牆,院壩里的石板

也都是他們自己的作品

這個不大的「撮箕口」造型的小院子,雖然簡陋,然而一磚一瓦,一梁一柱,都浸透了他們畢生的心血和汗水。

出於節儉,也出於傳統農民對於土地的那種熱愛,爺爺奶奶雖然有了幾十畝土地,但他們從未出租土地,也沒有請過長工,兩個人勤勤懇懇地耕作。

沒想到這一點,卻在土改時陰差陽錯地幫了他們大忙,被劃成了「老上中農」。仍然是農民,土地沒有被重新劃分,無非是交公糧時換了個對象。

如果出租過土地,或請過長工,多半會被劃成富農甚至地主,那命運就難說了。

07

父親曾感嘆,爺爺奶奶是那種最樸實、最本分的農民。

人民食堂時期,爺爺仍像在家裡那樣,捨不得多吃一碗飯,而有的人,早已放開肚皮大吃大嚼了。每年秋收之後,爺爺都要一個人背著糧食,走上幾十里山路到區公所去交公糧,年年如此,從未懈怠。忍飢挨餓,也從未賴過國家一粒公糧。

三年困難時期,這個本就貧困的小山村也難以倖免,此時爺爺奶奶已經有了八個子女,養家糊口的任務分外沉重。然而幾年後,全家沒有一人餓死,八個子女還沒有一個瘦小乾癟,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迹。

拯救全家的,仍然是爺爺奶奶的勤勞和能幹。

想盡辦法從地里、從山上、從水裡找吃的。

奶奶從地里撿來別人不要的苧麻頭、芭蕉頭,磨成漿做成類似「米豆腐」的食品,用沒人當成食品的「臭黃荊葉」做涼粉,還帶著孩子到處摘松花、撿野生菌,總之,能填飽肚子的辦法,幾乎都嘗試過了。

08

直到改放后,重新包產到戶,生活才有了些許改觀。

而此時,爺爺奶奶已步入暮年。

聊以慰藉的是,八個子女都已成家立業,一生的使命算是完成了。

但手中的活計還是放不下…

千百年來,生活於此的人們也習慣了在這裏出生,在這裏勞作,然後擇一抔黃土埋葬在這裏。

然而總會有人想要走出去…

09

父親就是他們那一輩中第一個走出這座大山的。

而他改變自己命運的辦法,就是讀書。

在那個年代,求學還是件很奢侈的事——極差的學習條件和極低的升學率,讓無數農家子弟早早輟學而歸——更何況這是在一個一貧如洗的家庭里。

難得的是,爺爺奶奶沒什麼文化,但他們十分重視子女教育,他們說過,只要子女願意讀書,他們就會想盡辦法供他們讀下去。

當然,囿於家庭條件,他們能提供的支持也就是盡量保證父親的學習時間,不讓他承擔更多的農活而已。

當時學校沒有食堂,午飯得靠自己攜帶乾糧解決,而就這一頓午飯,也不能保證隨時都有。

父親說,他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匆匆忙忙喝碗粥,便趕往山下的學校。

要是中午沒有飯吃,便只能忍到放學,回到家時往往已經餓得頭暈眼花。

沒有極強的意志,很難在這樣的環境中堅持求學,事實上能堅持讀完中學的人,確實也寥寥無幾。

但父親還是堅持下來了…

恢復高考後,他順利地考上了師範學校,畢業后成為了一名公辦教師,雖收入微薄,但總算脫去了「農殼」,成了村子里數百年來第一個「吃皇糧」的人。

這在當時絕對是一件破天荒的事。

年輕時的父親在村口的留影

背後正是那棵老黃梁樹

或許是因為有著山裡孩子特有的勤勞和踏實,父親在工作中勤勤懇懇,教學業績廣受好評,三十齣頭便當上了校長,並和母親相識結婚,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

此後的發展,算順風順水,我們家從村裡搬到鎮上,又從鎮上搬進城裡。

父親不僅靠讀書改變了自己的命運,更為下一代繼續前進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當少年時代的父親在求學路上踽踽獨行之時,他大概也從未想到過,自己努力讀書的結果,會給自己和後代帶來怎樣的機遇。

距離他憑藉一己之力走出大山,不過四十年而已。

四十年在歷史長河中不過彈指一瞬,對一個家族的命運而言,卻已是滄海桑田。

10

更多與父親同輩的人也開始嘗試走出去…

數以億計的農民工南下北上,構成上世紀末一道別樣的風景,也成為推動經濟起飛的重要動力。

當這股風潮終於刮到偏僻的山村時,有些膽子大的村民開始選擇拋棄土地,外出打工,這些身上還帶著泥土氣息的人們扛著行李被褥,以新奇的眼光打量著城市裡的一切,然後慢慢學著適應這個與鄉村迥異的地方。

當他們帶著遠比耕種土地更為豐厚的收入回到村裡后,又刺激著更多人結伴奔向大山之外。

這股打工風潮如同雪球般越滾越大,帶走了村裡幾乎所有的壯年勞動力。

隨著這些人在村子里的消失,傳統的鄉村生活,已經快到了落幕的時候…

11

1994年的冬天,76歲的爺爺在老屋裡安詳地走了,永遠告別了這片他灑下了無數汗水的土地。

家裡唯一一張爺爺的照片

攝於他去世前兩年

背景是他操勞一生的土地

在八個子女的儘力操辦之下,小山村裡舉辦了一場隆重的葬禮。

堂屋裡搭起了大靈堂,各色供品和紙紮的冥器層層疊疊擺滿供桌,花圈帳幔從院子一直綿延到幾十米外的田地,院子里擺了幾十桌流水席,迎客的鞭炮聲此起彼伏。

送靈那天晚上,村子徹夜未眠,院壩里聚滿村民,哀樂響徹群山,主持喪儀的老人用一種綿長而悠遠的聲調吟誦著爺爺的生平事迹。

以大伯為首,頭裹白布的子孫們跪在院壩里,哭聲震天動地。

這大概是對操勞一生的爺爺最好的告慰了:這輩子的辛勞付出沒有白費。

而當年的我未能預料的是,那場盛大的葬禮,差不多是這個傳統鄉村社會最後的強音了。

似乎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鄉村社會開始了急速崩塌。

到今天,隨著人口的急劇萎縮,鄉村文化和傳統習俗日益淡薄,很多鄉村甚至已經撐不起一場當年那種像模像樣的葬禮。

那股風潮席捲之後,隨之而來的,便是鄉村經濟的凋蔽。

幾乎每個偏遠鄉村都能看到如出一轍的寂寥景象:田地無人耕種,大多數農家關門閉戶,房屋荒廢甚至倒塌…村裡只剩些六十歲以上的老人…離開的大多數人,很可能將不再回來…

12

爺爺去世后,父親曾把奶奶接到城裡,然而奶奶怎麼也不習慣,沒住多久,便執意要回村子去。

當年的我不理解奶奶,父親將她接到城裡是想讓她享享福,為什麼非要回到啥也沒有的村裡?

後來我慢慢明白了奶奶:城市與鄉村的差別並不在於物質條件,而是社會結構的迥異,這讓在農村生活了一輩子的老人,很難習慣城市生活。

與城市不同,鄉村是一個熟人社會。

村民大都同姓同宗,本來就有著血緣上的聯繫。

祖祖輩輩都生活在一起,彼此熟悉得如同一家人。

每家有幾個人、幾頭牛,村民們都了如指掌。

上午張三和他老婆吵了架,下午就會成為全村人的談資;李四的家裡出了點什麼事,用不了多久就會有幾十人聚集到他家裡。

鄉村也是一個有著濃厚人情味的社會,你幫我插秧,我幫你割麥,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每逢過年,村裡住得近或者平時關係好的幾家人便輪流作東請客,今天在張三家裡吃,明天又去李四家裡,而且家家戶戶必定會施展出自己最好的手藝,拿出「年豬」身上最好吃的肉,買來平時絕對捨不得喝的酒…

這種其樂融融的氣氛,充滿人情味的儀式感,在快節奏的城市生活中難以見到的。

對奶奶而言,到城市裡生活並不只是換了個住的地方,而是意味著與過往的生活完全隔離:做了一輩子的農活派不上用場了…

原本遊刃有餘的家務活做起來也磕磕絆絆…

城裡的路太複雜了,獨自出門生怕找不到回家的路,只好天天呆在家裡看電視…

心理上的陌生比環境的陌生更加難熬,一輩子結識的熟人沒有了,原來的社會關係被一刀斬斷,平時能說說話的只剩下家人,可是家人也要忙於工作和學習,拿不出多少時間陪她…

生活條件擋不了她回村的腳步…

用慣了天然氣灶的人

想必再也用不慣這傳統的柴火灶了

13

當然,住在鄉村的好處優勢,在更高效、更便利、更快捷的現代城市生活面前,就如同紙糊般不堪一擊。

所以,執著于鄉村生活的,也只剩奶奶這樣在鄉村生活了一輩子的人了。

更多的人,再不願意回到鄉村。

畢竟,能夠津津樂道于所謂田園牧歌的,都是即使生活在鄉村也衣食無憂的人。

從小習慣了抽水馬桶的人,受不了糞坑上搭兩條木板的茅房。

14

爺爺去世兩年後,奶奶也去世了。

她比爺爺小兩歲,享壽卻一樣。

或許這也是冥冥之中註定,就像六十多年前他們初次相遇一樣。

奶奶去世后,我們回老家的次數便屈指可數了。

時至今日,原來有一百八九十號人的村裡,只剩下不到十個人。

這些人,就是小山村裡最後的留守者。

我們家族裡,長住在小山村的,只剩三伯一個人了。

在世俗的眼光看來,三伯這人碌碌無為,是個沒什麼文化的老實巴交的農民,一生不曾走出大山,始終以做農活和打短工為生,更沒有掙下什麼像樣的家業。

妻子女兒都到沿海打工去了,他仍然覺得能在這裏過一輩子也不錯,懶得出去闖蕩。

他至今一個人住在山上,守著爺爺奶奶留下來的那座老屋,種種莊稼養養羊…

村人少了,拋荒的田地到處都是,一年到頭隨便做點農活,不但能養活自己,還能掙點零花錢。

正是有三伯這樣的人存在,這些偏遠的鄉村才沒有徹底歸於沉寂。

然而他們那些衰老的身影,終究難以留住鄉村的生機。

正在被野草掩埋的山路

15

有次表哥對我說:「我們是承上啟下的一代,我們記得先輩們來自哪裡,有過怎樣的生活和奮鬥,我們的孩子就沒有概念了,他們再不用走上學能把腿走斷的山路了,但我們還是應該帶他們回去看看,講一講這些故事。」

是的,或許我們是最後一代與山村有某種情感聯繫的人,當有一天我們也老去之後,又有誰還會知道發生在這裏的艱難與奮鬥呢?

對我們的後代而言,這個小山村的名字,只不過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罷了。

每當我站在闊別已久的村口時,總有一種感覺,那就是現在的村裡實在是太寂靜了,不要說人的聲音,就算是千百年來被視為鄉村標誌的雞鳴犬吠之聲,也難得聽到了。

當我們乘車離開時,回望漸漸遠去的山村,那棵古老的黃梁樹依然沉默地佇立著,彷彿一位歷經滄桑的老人,正站在村口送別他即將遠行的兒女。

千百年來,它目睹了這個小山村發生的無數悲歡離合、浮沉起落,而有一天,當炊煙不再升起、群山徹底歸於寂靜的時候,或許,它又將成為最後的見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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