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悉尼,如果沒有去過魚市場,似乎就不能算真正來過這座城市。
這裡是遊客必打卡的聖地:攤位上晶瑩剔透的生魚片、肥美的甜蝦、鮮活的龍蝦與生蚝,令人垂涎欲滴。就連空中掠食的「海盜」 ——叼走食物的海鷗,都成了無數遊客記憶里的經典劇情。
然而,這一切熟悉的場景即將成為歷史。原本的魚市場正走向絕版,下次再來,映入眼帘的或許就是另一番景象。伴隨著搬遷、重建和爭議,新悉尼魚市場正在改寫這座城市的濱海敘事。
根據新州政府的說法,這將成為南半球最大的魚市場。它不僅由屢獲殊榮的建築師設計和建造,還將為公眾提供超過 6000平方米的全新公共空間。雖然老魚市場以熱鬧氛圍和龍蝦卷聞名,但這座全新升級的場所承諾將保留真實的海鮮市場體驗,並成為悉尼美食界的重量級新地標。
官方開業日期尚未最終確認。預計今年10月完成交接,若一切順利,四周內即可開始營業。市場管理方希望最遲在12月開業,以趕上年底的餐飲旺季。
可是,悉尼在建設新的地標性設施時,常常表現出一種令人擔憂的傾向:明明有勝利在望,卻硬生生把它搞砸。
1
從宏偉藍圖到失控困境
2017年,新州政府宣布將在Blackwattle Bay建設新悉尼魚市場,以取代因停車難、過度擁擠和設施老化而飽受詬病的Pyrmont舊址。當時的預算僅為2.5億澳元,效果圖驚艷,屋頂由國際知名建築事務所3XN設計,以魚鱗為靈感呈現波浪形態,既象徵悉尼的漁業傳統,又展現環保與現代感。
政府承諾,這將是南半球最大的魚市場,提供6000平方米公共空間,連接Rozelle Bay到Woolloomooloo的15公里濱海長廊,成為旅遊、餐飲、藝術與文化的綜合目的地。
官方話語充滿雄心壯志,媒體也大多驚嘆于其「繼歌劇院之後最具意義的濱海建築」的願景。
然而,夢想與現實之間的鴻溝很快顯現。複雜的水下工程遠超預期,項目需要從悉尼港抽取1億升海水,建造兩公頃乾地工地,並用超過1000根鋼樁構築圍堰。疫情期間材料與人工成本飆升,更讓預算迅速膨脹。
短短几年間,成本從2.5億攀升至7.5億、再到8.36億,如今甚至可能突破10億。管理混亂與利益衝突進一步加劇。負責屋頂的分包商Sharvain Facades陷入破產,還指控主承包商Multiplex以「欺凌手段」逼迫其簽署1600萬澳元「偽裝成貸款」的協議。
Multiplex則反過來起訴新州基礎設施局(INSW),索賠2.5億澳元;INSW隨即反訴市場運營方Sydney Fish Market Pty Ltd,稱其同樣有責任。一個原本旨在象徵繁榮與合作的地標項目,最終演變為三方糾纏的法律泥潭。
正如社論所指出,僅Multiplex的訴訟金額就等於項目最初的全部預算,而如今的總成本已是最初估算的四倍。從而將整個項目的總成本推高至12億澳元。
更令人擔憂的是,運營方的治理問題同樣刺痛公眾信任。魚市場為確保租戶簽約,推遲了財務報表的發布;與此同時,高管層卻在財務不確定性與巨額訴訟陰影下獲得豐厚加薪。
因此,當聖誕節即將到來時,悉尼人依然不知道:我們的這座「世界級基礎設施」究竟何時開業,將如何運營,以及最終到底要花多少錢。
2
租戶僵局:從抗拒到勉強妥協
一個商業項目的成功與否,進駐租戶始終是關鍵。對悉尼魚市場而言,早先那些陪伴公眾多年的標誌性店鋪,是否會在搬遷後繼續存在,是決定市場能否延續「靈魂」的核心問題。
搬遷成本究竟有多少被轉嫁給租戶?
這些商戶能否承受沉重負擔,
又能否在動蕩中找到財務平衡?
這些問題直接關係到市場未來的活力與吸引力。
作為悉尼魚市場的核心主體,零售和餐飲商戶對新址搬遷始終態度複雜。起初,六大海鮮零售商集體拒絕簽署新租約,理由主要集中在三方面:
裝修費用高昂:政府補助不足且未隨通脹調整,導致租戶在疫情及之後建築成本上漲的背景下不得不自掏腰包。
設施配備不足:電力供應被質疑無法滿足運營需求,餐飲商戶的機械排氣補貼也遠低於實際需要,不少商戶不得不縮減設備或自費加裝。
租金前景不明:雖然搬遷時沿用舊址Bank Street的低於市場水平租金,但五年後將進行租金審查,未來租金上漲幾乎不可避免。
這種矛盾在2025年達到頂點。前租戶 Vic』s Meats 更是在復活節前夕的交易高峰期突然關門,隨後發文稱與魚市場關係 「徹底破裂」 ,宣布退出,並提起訴訟。四個月後,該公司才與魚市場達成保密和解協議。
直到2025年8月,在政府強勢推動下,六大海鮮零售商才最終同意簽署新址租約,使項目得以在年底前具備開業條件。悉尼魚市場在發給租戶的郵件中強調,「絕大多數租戶」已完成認證,可以進場進行裝修施工。但業內普遍認為,這種妥協更多是「被迫接受」,並不能徹底消除潛在矛盾。
除了裝修和租金問題,設計缺陷同樣飽受詬病。部分租戶遲遲未提交裝修方案,導致施工已開始后才追加修改,帶來額外成本;新州基礎設施局則拒絕提高補貼額度,並在接受採訪時直言租戶「愚蠢」,因為他們以為補貼可以追溯調整,引發輿論嘩然。
更令人擔憂的是,新市場的運營機制可能改變傳統模式。由於停車場車流受限,買家被告知未來每日拍賣可能提前至凌晨3點,以便為公眾開放留出空間;相比之下,現有市場凌晨5點開拍,反而更符合運營規律。
面對外界質疑,市場管理方強調新場館將設有專門上下車區,區分貨運與公眾車輛,緩解交通壓力。
但總體而言,商戶們的擔憂並未真正消散。業內普遍預測,新市場在開業初期仍可能因設施不足和成本壓力引發新的爭議。
3
地標與地產的捆綁: 從魚市場到樓盤的轉身
地標項目往往少不了住宅開發的跟隨,這幾乎已經成為城市更新的「經典手段」。當一個宏偉的公共工程被包裝為城市名片時,緊隨其後的往往是建房熱潮與資本狂歡——悉尼魚市場也不例外。
在新市場尚未正式啟用之際,舊魚市場的土地已被迅速推向房地產化。2022年,位於安扎克大橋與新魚市場之間的 10.4公頃濱水地塊完成重劃,規劃總計 1500套住宅,高層公寓樓可達45層,其中僅有 7.5% 被列為永久可負擔住房。最新修訂的《悉尼地方環境規劃2021》進一步放寬了住宅樓面面積限制,為開發商大規模進場清除了政策障礙。
政府以「百年一遇的 Blackwattle Bay 更新計劃」包裝這場轉型,並宣布三大地產巨頭——Lendlease、Mirvac 與 Stockland——入圍,預計總投資高達15億澳元。首批住宅最快將在2028年交付,整個項目將耗時6至8年。
按照官方說法,Blackwattle Bay 區域超過一半將划作公共空間,包括一個 1.1公頃濱水公園和一條連接 Rozelle Bay 與 Woolloomooloo 的濱海長廊,宣稱要「解鎖一處被隱藏了一個多世紀的港灣區域」。
然而,在悉尼高房價的語境下,這種公共性的承諾顯得單薄。輿論更關注的,是開發商將在這一黃金地段推出多少棟高層公寓,售價又會推高至何種水平。
批評者指出,舊址的「快速重劃」更像是一次資本狂歡。公共工程與房地產項目被緊密捆綁,原本承諾的開放與共享逐漸稀釋為地產營銷的噱頭。對於普通市民而言,未來的魚市場也許不再是熱鬧的海鮮集散地,而是房地產廣告牌下的附屬景觀。
寫在最後:興奮與幻滅的交織
新悉尼魚市場的歷程,幾乎涵蓋了悉尼公共工程的所有「老毛病」:
過度宣傳:宏偉藍圖與效果圖遠超實際執行力;
預算失控:從2.5億一路膨脹至可能10億;
工期拖延:從最初計劃到一再延期,至今開業時間仍不確定;
法律泥潭:三方相互起訴,分包商破產;
治理失衡:財務透明度不足,高管加薪與公眾利益衝突;
公共性受損:租戶利益被忽視,舊址資本化帶來社會分化。
在公眾輿論層面,新悉尼魚市場同時承載著兩種對立的敘事。
一方面,它被描繪為悉尼新的驕傲:每年預計600萬遊客,對標東京築地市場;
可持續設計(太陽能屋頂、雨水回收、海港垃圾清理);
文化空間(與Vivid Sydney、Sydney Festival等活動結合);
城市復興的關鍵環節(舊址重劃為1500套住房,7.5%可負擔)。
另一方面,負面聲音不斷累積:成本超支、進度拖延、訴訟纏身;
分包商破產、租戶抗議、管理層加薪;
媒體社論直言「納稅人再次成為輸家」。
在悉尼,不管是新道路、公共交通網路或公共建築經常遵循一種糟糕又常見的軌跡:最初是誇張的公告,配合美輪美奐的效果圖和一個相對「克制」的預算;
隨後,在媒體追問下,逐漸承認工程延誤、預算超支;
再之後,工期與成本不斷惡化;
最終,當事各方相互指責、訴諸法律,納稅人只能承擔一個嚴重膨脹的最終賬單,而項目也往往晚點多年才勉強落成。
聖誕節臨近,悉尼人仍在等待答案:這座耗資巨大的新市場究竟何時開業、如何運營、最終代價幾何?
*以上內容系網友YOYO丫米自行轉載自澳洲財經見聞,該文僅代表原作者觀點和態度。本站系信息發布平台,僅提供信息存儲空間服務,不代表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如果對文章或圖片/視頻版權有異議,請郵件至我們反饋,平台將會及時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