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卧底團播面試:虛高的保底薪資、模糊的合作協議與曖昧的「大哥維護」

今年以來,團播在各大短視頻平台迎來爆髮式增長。這種由多位主播共同出鏡、通過舞蹈等才藝互動吸引觀眾打賞的直播形式,迅速成為平台新流量密碼。

根據演出行業協會發布的《中國網路表演(直播與短視頻)行業發展報告(2024—2025)》,2024年我國網路表演行業市場營收規模已達2126.4億元。然而,在這場流量盛宴背後,舞台的絢麗燈光卻照不到一些隱秘的角落:虛高的保底薪資、模糊的合作協議與被包裝成夢想的高薪神話,正讓許多年輕主播掉入「陷阱」。

無門檻高薪,「保底萬元起」?

一位長期從事互聯網直播運營的業內人士告訴記者,目前的團播大致可分為兩種模式:一種是主打才藝展示的專業型團播,舞台專業、規模較大、設備和人員成本較高;另一種則是以「拉票變現」為主的團播,直播間造價成本低,主要是通過PK等方式贏得打賞。目前,在各大社交平台和招聘軟體上活躍的,多是後者這類團播公司。它們用「零基礎上鏡」「顏值變現」「月入過萬」「女團出道夢」等宣傳語包裝崗位,營造出一種輕鬆賺錢的職業氛圍,吸引了不少年輕人入行。

各大社交平台和招聘軟體上活躍的多是「拉票團」。

記者以求職者身份在招聘平台填寫「主播」意向後,不到一小時便收到了十余條邀約信息。公司只要求提供化妝或修圖后的照片,部分附帶身高、體重要求。但不少招募人明確表示「不招兼職」,理由是「團在起號階段,需要穩定排班」,除非求職者本身自帶粉絲流量,否則不會考慮。

進一步查看招聘信息時,記者發現了一個現象:有些團播招聘職位雖然公司名稱、辦公地址各不相同,但詳情頁的展示圖、直播間布景乃至Logo都高度相似。記者聯繫了這些職位的招聘人員,對方均自稱是公司的「經紀人」,並解釋道:「如果通知你的面試地址一樣,就都是一個公司的,只是不同經紀人掛了不同的招聘鏈接。」一名經紀人稱,團播公司都是這樣批量註冊賬號、重複發布崗位,以此擴大曝光量、吸引更多求職者。

一些團播公會批量註冊賬號、重複發布崗位,以擴大曝光量、吸引更多求職者。

隨後,記者以面試者身份前往了一家位於短視頻產業園內的團播公司。對方發來的地址是園區內一家超市,到達約定的地點后,一名自稱是經紀人的工作人員帶著記者進入幾十米開外的一棟大樓。前台辦公桌上擺著一沓空白的登記表,但沒有讓記者填寫。經紀人只問了句:「有直播經驗嗎?」聽到否定的回答后,便簡單介紹了一下公司,讓記者去化妝試鏡,並要求換上公司提供的弔帶短裙。拍攝好照片后沒兩分鐘,經紀人便告訴毫無舞蹈基礎的記者:「面試通過了,條件可以,明天就能上班。」

辦公桌上擺著一沓空白的登記表。

見記者露出猶豫的神情,對方立刻強調行業保證「高薪」:「前三個月保底一萬起,無責保底,只要你勤快願意學。三個月之後月入3萬元到5萬元完全沒問題。」隨後補充稱,「就是把自己當銷售,只不過人家銷售的是產品,咱們銷售的是自己和情緒價值。現在公司只做女團,要穿男性觀眾愛看的。不會跳舞,不會說話也沒關係,我們會教你各種套路。維護大哥是門學問,要讓他們心甘情願把錢『吐』出來。」

而這份「保底」背後隱藏著嚴苛的要求和高強度勞動。記者了解到,一名團播主播每月需開播26天以上、每天至少6小時。6到8人一團輪流上鏡,未在鏡頭前的成員也要擔任「氣氛組」在直播間互動,一天工作時長往往10-12個小時。

該公司一名剛入職一個月的女主播姿姿透露,公司共有近百名女主播和數十位經紀人,經紀人的主要任務並非培養藝人,而是「拉新」,招募新人簽約即可獲得提成。而她簽約時所簽的也並非勞動合同,而是一份合作協議,沒有社保和法定假期,卻有著嚴格考核和高額違約金。「當時協議只能現場簽,不能帶回去也不能拍照,只記得裏面規定,如果不幹了違約金要賠幾十萬,賬號和形象權全歸公司。」

主播輪流上鏡,未在鏡頭前的成員也要擔任「氣氛組」在直播間互動

在社交媒體上,類似的維權和求助案例並不少見。許多主播在簽約后才發現,所謂的「保底」「扶持計劃」背後隱藏著複雜甚至不公平的合同條款,違約金動輒數十萬元,直播時長、流量考核標準模糊,而在收益分配和禮物提成等部分,卻常常夾帶「霸王條款」。

18歲的李芝在暑假通過招聘軟體找到一份團播兼職。面試時,公司稱底薪7000元,有化妝師、服裝,只要練舞跳舞就行。「他們說很輕鬆,還保證有保底工資」,李芝回憶,她當天就被要求籤下一份合作協議。但開播后,運營要求她穿「開放一些」「能吸引男生」的衣服,她沒有同意。二十多天後,公司稱團播績效太差,宣布解散,並以「開播有效時長不足」為由將她清退,未付工資。隨後,她輾轉拿到了自己簽署的合同,抬頭為「合作協議」,這份協議規定賬號、肖像、短視頻內容均歸公司所有,違約行為需支付高額賠償,附件條款還註明「平台分成比例僅供參考,不構成最終結算依據」。

這份協議規定賬號、肖像、短視頻內容歸公會所有,違約行為需支付高額賠償,附件條款還註明「平台分成比例僅供參考,不構成最終結算依據」。

律師方瀟代理過不少網路主播維權案件,對此,她指出:「相較於勞動合同,合作協議或經紀合同往往對主播一方更為不利。這類協議能在較大程度上維護公司的利益,公司解約比較容易,而主播一旦離開,就可能面臨巨額賠償。」

團播主播的幕後「主業」

如果說跳舞唱歌是團播的「台前」,那情緒維護就是幕後的「主業」。幾乎每家團播公司都會系統培訓主播如何「撩粉」。

在拉票團的直播中,主播需維護粉絲關係。最常見的方式是「寫作業」,即直播結束後主動私信本場打賞的粉絲,發送感謝信息。公司會把「寫作業」也作為考核的一部分,姿姿表示自己所在的團隊要求每天用光賬號主動私信的數量。

大二學生曉夢曾短暫在一家團播公司暑期兼職,她回憶,培訓第一天的時間是從中午12時到晚上8時,「說是跳舞,就是教你一些扭動的姿勢,中間喝水、上廁所都要打報告。」運營人員會制定詳細的求打賞話術和維護指標,培訓內容除了舞蹈,還有拉票話術,指導新人如何通過曖昧語氣與粉絲互動。「每天都得給大哥寫作業(私信),聊得像戀人一樣」,曉夢說,「我就說做不到,培訓第二天就被當場趕走,連培訓補貼都沒有拿到。」

主播姿姿也告訴記者:「公司規定必須添加大哥,可以用小號。但有些大哥一上來就要見面,要求發隱私照片和視頻,不發就脫粉、掉榜。」她說,「每天12個小時連軸轉,下播后還要聊天,我不喜歡這種把自己當商品的感覺。」

事實上,團播競爭機制就是要讓主播陷入焦慮。公司會設置日榜、周榜、季榜和公會賽等多層級競賽,主播收入直接與禮物打賞挂鉤。表現好的能獲得推薦位,不達標的只能當背景板。

如果直播間流水不佳,還必須去其他直播間「拉大哥」,去主動私信或評論高等級粉絲,以維持團隊收入。

為博眼球,一些經紀人會要求主播穿更暴露的服裝、做擦邊動作。姿姿說,如果直播間流水不佳,還必須去其他直播間「拉大哥」,去主動私信或評論高等級粉絲,以維持團隊收入。短視頻平台直播中,粉絲等級越高,經濟實力越強。「20級粉絲一般已消費(直播間刷票打賞)300多元,30級的消費約6000元,40級則消費7-8萬元,50級粉絲的消費甚至超過40萬元。主播通常需要重點維護30至40級粉絲,因為過低的等級可能缺乏消費刷票的能力,過高的等級則已經形成固定守護關係。」

多位主播向記者透露,公司和團隊在日常管理中會指導主播如何撩粉、如何與高等級粉絲維持關係,安排服裝、化妝和風格,以符合公司盈利策略。即使一些主播對過於擦邊或過度投入情感感到抵觸,也難以脫離這種競爭和收入壓力。在這種環境下,不僅主播捲入曖昧經濟,觀眾也可能被引導形成不良的消費和價值觀念。

行業未來何去何從

即使存在爭議,但團播行業依然紅火。一些主播悄然退場,而新的面孔不斷湧入,希望在龐大的流量中分得一杯羹。

互聯網不是法外之地,團播的舞台當然也不是。近年來,法院在審理相關案件時已有較多判例。方瀟律師對近年裁判文書網中涉及團播合同糾紛的148份判決進行了統計分析,發現其中36%的案件判定主播勝訴。而團播主播和公司之間構成或可能構成勞動關係,是主播勝訴率很高的主要原因。

方瀟律師對近年裁判文書網中涉及團播合同糾紛的148份判決進行了統計分析,其中36%的案件判定主播勝訴。

「團播主播通常由公司統一排班、提供場地、分配收入,受公司考核和處罰,具備事實勞動關係的基本要件。」對此,方瀟建議,主播在簽約前應格外注意合同中的違約金、獨家合作、停播和收入分配等條款,警惕「合作」名義下的勞動約束。簽約時應仔細審查合同內容,保存溝通記錄和結算憑證,必要時可尋求專業法律意見,以防陷入不公平條款或高額違約金的陷阱。

這些判例也為行業提供了參考:一方面,明確了主播與公司之間勞動關係的認定標準;另一方面,也提醒企業在管理和合同設計上,應更加規範和透明,否則就有可能敗訴。

平台層面上,治理動作也在加快。2025年7月至9月,抖音陸續推出團播管理新規,禁止低俗擦邊內容、實施階梯式處罰,要求直播畫面真實呈現主播形象,禁止過度美顏、炫富攀比和誘導消費行為,並聯合中演協發起「優質團播計劃」,推動行業向專業化發展。

不過,治理的深入也讓行業分化進一步顯現。

部分頭部機構開始嘗試合規運營、提升內容質量,但仍有一些中小公司遊走于監管灰區,甚至將業務轉向小眾平台或海外市場。隨著平台監管持續強化、行業標準逐步完善,團播或將迎來從野蠻生長走向有序競爭的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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