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的電熱水壺壞了，你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大部分人可能會立刻打開手機，通過App下單。對於當代年輕人來說，「維修小家電」早就成為了陌生詞彙，年紀大的人或許還會想到去修理，但在城市中，想要找到維修的地方也已經並不容易。
在這個「只換不修」的時代，UP主@技術小杭 顯得相當小眾。今年八月開始，他在北方各地的大集上支起了「免費維修小家電」的攤兒，電風扇、熱水壺、剃鬚刀……這些小家電在他手上一舉扭轉了落灰的命運。從京津冀到東北，他用免費的「妙手回春」，給不少大爺大媽帶來了笑容，也為看視頻的年輕人展示了一門當代稀缺的「修理藝術」。
今年36歲的小杭是河北保定人。從小學起，他就是個「修理狂人」，經常鼓搗家裡的小電器。小杭的妻子說，他們的家裡總是堆滿了維修零件，「還不能收拾，不然他就找不著了。」一口電鍋他們能用很多年。
去年，小杭和妻子從成都回到了老家保定。無事可做的日子里，小杭媽媽天天催他出去「找個班兒上」。今年下半年，為了不天天待在家裡讓母親心煩，小杭想著不如出去擺攤免費維修，嘗試著做自媒體賬號，也算是給自己「找個活兒干」。
那段時間，小杭身上的錢很少。但他還是買了一台運動攝像機，又在網上買了500塊錢左右的常用維修配件，帶上一張摺疊小桌，開始了自己的擺攤生意。
第一次擺攤的地點就在小杭家附近三四公里遠的大集上。小桌一支，牌子一擺，路過的大爺大媽們都對這個從沒見過的攤位很感興趣。「免費」的字樣一開始讓很多人感到警惕和不解，「你是哪個單位的？」「你靠啥吃飯？」小杭一遍遍跟迷惑的大爺們解釋，「我是拍視頻的，發到網上，粉絲們雇我來的」。
小杭的第一個「顧客」是個老大爺，他拿來一把家裡壞了的筋膜槍。拆開檢查后，小杭找到其中壞了的部分，給他換了新的配件，很快就修好了。緊接著，電風扇、音響一個接一個堆到了桌面上，旁邊一位看熱鬧的大爺直接來了一句：「你應該當縣長。」從此，觀眾都在彈幕里管小杭叫「縣長」。
第一期視頻發出來，小杭並沒有報多大的期望，結果沒過多久打開B站，他發現消息通知全滿了，播放量很快突破了四百萬。原本他還想著先拍一個月視頻，然後去送一個月外賣賺錢，之後再繼續拍視頻。「這回不用送外賣了。」他說。
輾轉在河北、北京、天津各地擺攤，小杭很快發現，無論自己在哪，吸引過來的永遠都是頭髮花白的老年人。有人騎著三輪車買菜恰好路過，有人收到了鄰居微信趕忙拿著小家電趕過來，有人挺著微駝的背詢問小杭「每個集都來嗎」。
他的維修攤位堪稱是「老年人的減速帶」，好幾次擺攤時，他都被聚集著觀看的老人包圍了。「有的大爺站在那，能從早上七八點，一直看到中午十二點。」
他也慢慢明白，老人們喜歡看他修東西，不僅是維修的過程讓人感到舒適、治愈。很多老人的身上都散發出一種孤獨感，他們的子女在外地工作，自己獨自在家，很少會有年輕人坐下來和他們說說話，幫他們解決生活中的小麻煩。
最新一期視頻，小杭和妻子開車來到了遼寧省葫蘆島市望寶村。他感覺，在老齡化嚴重的東北地區，應該有不少需要修東西的人。如小杭所料，他在村部擺上桌子，很快就開張了。村民們拿來那些熟悉的小家電，熱水壺、電飯鍋、電風扇……
「姨，這個好了。」小杭把修好的電熱水壺遞給一位阿姨，阿姨用東北口音熱情地回應：「謝謝了大外甥！」彈幕里，「縣長」又喜提「大外甥」稱號。聊天時，這位阿姨還邀請了小杭去家裡一起過中秋節。
作為網路上調侃的「體驗服」，東北三省的老齡化現狀相當嚴峻。根據民政部數據，截至2024年底，僅遼寧瀋陽，60歲以上戶籍人口就佔到了30%。但在互聯網上，這似乎依然是一個屬於年輕人的世界，人們很少會想起在鄉村的角落裡，老年人們過著另一種生活。
一位來修小音箱的大爺說，老伴兒走了后，他就一個人生活在村子里。女兒一家在外地，勸他搬過去一起住，但他不願意離開家鄉，堅持要一個人住在老家。小音箱是女兒買給他的，他每天出門遛彎都會帶著聽評書。壞了之後，他一直找不到地方修，又怕孩子再花錢買新的，就一直放在家裡。修好了音箱，意味著他的生活也恢復了原狀。
東西免費修好了，很多人都不好意思「佔便宜」，就給小杭買水、買吃的。有人買涼皮、冰紅茶給他。在北京龐各庄的大集上，一位大叔在小杭的攤位上修好了好幾個打磨機，非要給錢，最後沒辦法，給小杭搬來一箱礦泉水。「挺貴的牌子，我自己都不捨得買這種。」小杭說。在他們口中，小杭是「大好人」，是為人民服務的「活雷鋒」。
年代久遠、落著灰塵的小家電就像是這些老年人生活的縮影，在生活便捷、技術不斷加速的時代，人們很難想起那些歲月的痕迹，也很少意識到使用它們的人的孤獨。
「對於年輕人來說，東西壞了你直接上網買就行了。但是那些七八十歲的老大爺，他們根本不會，只能是去實體店買，價格可能就高多了。一些粉絲可能會在彈幕上說『又有人來佔便宜了』，其實我覺得這些配件成本根本就不高，老大爺把東西拿過來，我給他修好，也不收他錢，他肯定心裏高興，這就夠了。」小杭說。
原本只是想拍視頻找個事兒乾的小杭，意外結識了這些陌生的老人，藉助這些帶著灰塵的老物件，窺見了他們生活的片段。大爺大媽們提供的滿滿情緒價值，差點把小杭哄成胚胎，不僅緩解了小杭原來的焦慮，還讓他通過拍攝視頻、維修家電，對人與人之間的連接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除了給「活在過去」的老年人們帶來實質性的幫助，小杭也通過視頻給年輕人帶來了新奇的體驗，觀看小杭修理，好像在觀賞一門陌生的藝術。
更重要的是，許多在外拼搏的年輕人，在看到小杭的視頻后，開始理解獨自生活在老家的父母，什麼都捨不得扔、總是念叨著過去的事等行為。也有人因此回想到了過去，在評論區留言，「單親家庭，家裡只有媽媽，看UP主視頻里維修的東西，想起以前家裡一窮二白的時候。打了很多字刪了，支持up。」
這些話，道出了許多背井離鄉的年輕人的心聲，他們離開從小長大的家去外面討生活，留下日漸衰老的父母或爺爺奶奶，在老屋子裡獨自面對世界的變化。偶爾回家時看到老一輩們擺弄不明白的手機、被拒絕支付現金的窘境，他們不僅感到沮喪，更開始事事都放心不下。大家都渴望能有更多的小杭出現，彌補自己不能陪伴在家人身邊的遺憾。老人孤獨、無助、被忽視的生活狀態和群體處境，開始被更多人看到。
在未來，小杭打算一邊擺攤，一邊環遊中國。最近，他還出了一期視頻，介紹自己的拍攝設備、維修工具和配件。如今，B站上已經出現了不少和小杭一樣免費擺攤維修的人。網友們調侃道：「各地縣長都開始發力了。」「反正是做公益，我一個人能力有限，希望有更多人能加入。」小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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