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買到白菜價老破小的年輕人,快被裝修掏空了

2025年12月31日 11:23

當無數年輕人將安家的希望寄託于「老破小」,現實的重量卻悄然落下。

那些建於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房子,管線、屋頂、門窗、地板均已老化,改造無異於傷筋動骨——費時、費力、更費錢。

於是,一個普遍的困境浮現了:「上車」之後,等待他們的究竟是一個溫馨的家,還是一場需要持續投入的「氪金遊戲」?

曾經,這代人習慣用消費應對一切,外賣解決三餐,健身標記自律。

直到面對老房的改造,許多人才第一次發現,「付費」僅僅是通往理想生活的第一步,學會跟漫長的瑣事和解,才是成年人主導生活秩序的必修課。

當小敏再一次撥打疏通下水道師傅的電話時,她知道,整修房子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小敏住的這套50㎡的房子,是三十多年前父親所在單位分下來的,屬於典型的老破小,「算下來比我年齡都大」。

小敏和父親曾經商量過,想把這套老房子賣掉,換取小敏在新區買房的首付款。但幾年下來,這套沒有加裝電梯、位於頂層的老房子,在二手房交易市場的價格一跌再跌,她想要以舊換新的可能性也越來越小,索性自己住了進去。

但是,回到曾經生活多年的老房,小敏的回憶濾鏡還沒來得及被喚醒,大大小小的麻煩就率先浮出了水面。比如隔音效果不佳,小敏晚上總能聽到隔壁夫妻吵架的聲音;廚房與衛生間的管道,總是隔幾天就要堵一次;水龍頭水壓不穩定、天花板漏水、牆體發霉脫落……各種問題接踵而至,令她頭疼不已。

和小敏這樣深受老破小困擾的人還有很多。在社交平台上,各種「3萬爆改老破小」的內容,似乎也成為了一種流量密碼。鏡頭下的老破小,在經過各種設計、爆改、粉刷之後煥然一新,看起來確實讓人精神一振。

但,裝修並非萬能藥品,老房自身總有難以解決的硬傷。

有家居博主發文抱怨,「買下老破小,本想省錢又住的舒心,結果發現各種『隱形消費』才是無底洞」。畢竟,那些建於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房子,管線、屋頂、地基、門窗、地板都已老化,改造起來必得傷筋動骨,費時費力也費錢。

網友吐槽老房改造的「隱形消費」。(圖/社交平台截圖)

但若是放任不管,似乎也並不是長久之計。這些由老舊房屋帶來的困擾,就像棉被上的一根細針,雖不致命,但總會在你毫無預備的時刻刺痛你,讓人措手不及。

當這些細微的刺痛積累起來,便匯聚成了一個普遍且現實的議題:對於無數寄希望于老破小的年輕人而言,「上車」之後,等待他們的究竟是溫馨的家,還是一場需要持續投入的氪金遊戲?

因房屋老化而引發的隱形消費困局,並非小城市獨有。

在房價更高的北上廣深,這種矛盾顯得尤為尖銳和典型:一方面,不少年輕人選擇「撿漏」二手房,把老破小改造成自己在大城市的第一個落腳點;另一方面,這些房齡動輒二三十年的住宅,其隱藏的維護成本與改造難度,常常在簽約過戶后才真正浮現,成為一場需要持續投入金錢與精力的硬仗。

買都買了,沉沒成本只能自己咽下去——連渣都不能吐。

2024年年底,來近十年的米粒,終於擁有了自己的第一個家。房子面積不大,建於20世紀90年代,位於上海外環外,但交通還算便利,總價也只需一百多萬,「在上海算是便宜的了」。

米粒用自己多年來的積蓄交了首付,還剩下十幾萬,她全部投入用於裝修改造。她在諮詢了幾家裝修公司和施工隊之後,大概估算了一下,覺得應該夠用,「十萬塊應該能搞定」。

「老破小爆改」,看著總是讓人精神振奮。(圖/bilibili@李小冷不冷)

但最終,米粒的實際花費遠不止於此,僅硬裝部分就已超過了她的預算。

裝修過程中她換過幾次材料,「當時覺得都已經拆到只剩牆了,塗料、地板還是用好一點的比較放心」;

施工期間,她又遇到鄰居投訴噪音,施工隊的工期被一再拉長;

最後到快裝好的時候,樓上漏水又泡壞了家裡剛剛刷好的天花板,她只好一面和樓上鄰居交涉,一面又重新找人補救。

「千算萬算也沒用,總有想不到的事情發生。」米粒無奈吐槽,但好在最後順利交付,效果還算符合預期。都說裝修是坑,多入「渡劫」,米粒對此深有同感,直到傢具陸續入場之後,米粒才如釋重負:「終於有個家的樣子了」。

米粒算了一筆賬,整個硬裝部分的支出,算上設計和拆舊改造,光是人工成本算下來就有七萬多,占硬裝總支出的三分之二,這已經是她精打細算之後的結果。

她在社交媒體上刷到過不少人發布的裝修花銷清單,相比之下,她裝修過程中每平方米的花銷還算是少的。「有的(房子)面積和我差不多大,但花銷是我的兩倍以上——當然,他們的用料可能比我的更講究。 」

至於人工的開銷,米粒覺得也沒辦法,「畢竟是在上海」。

但人工成本的上漲並不局限於北上廣深。即便在生活成本相對較低的二線城市,裝修人工費也早已水漲船高,「牆面重刷四千多,陽台重新做了防水,兩千多,這還不算用料的花費」,更讓小敏頭疼的,是為此付出的時間和精力,以及老房改造引起的一系列鄰里摩擦和社交難題。

小敏家這次房屋改建,也是借了社區統一改造的東風,「不然其實我們早就想重裝了,就是怕麻煩」。這次由社區統一號召的改造,各家各戶負責出錢,把用了幾十年的、銹跡斑斑的鑄鐵下水管道更換成新材料,小敏索性藉此機會,給老房來一次更徹底的改造。

水管老化破裂,是老舊房屋的一大弊病。(圖/《承歡記》)

管道改道從頂樓往下施工,施工到三樓的時候,遭到了住三樓的老夫妻強烈反對,說管道從他家門口經過「影響風水」。後來,小敏聽鄰居說起,改造那天老夫妻在樓道里阻攔施工,甚至鬧到了報警的程度。

幾番輪流協商無果,包括小敏家在內的樓上幾家住戶,只能再次改變管道線路,或者把廚房和廁所的下水管道合併。雖然改造之後,下水管道偶爾還是會堵住,但是她「也沒別的辦法了」。

在經歷了各種麻煩的裝修瑣事之後,老房總算是修整完畢。小敏對於裝修的認識,也從童年時期電視上的《交換空間》,進化成一場名為「鄰里修羅場」的真人秀。

經歷過幾次鄰里矛盾之後,幾戶人家的關係降到冰點。後來老房加裝電梯,必須全樓三分之二的住戶同意才能安裝,但樓里鄰居的意見很難達成統一。好不容易動員起足夠的票數,又在費用的問題上起了爭執,最後電梯的事只好不了了之,這也加劇了這套老破小出手的困難,「現在哪還有人願意爬樓梯啊」。

眼看老房出手的可能越來越小,小敏只好決定「住著再說」,但她總覺得,雖然房子已經改造完畢,她對這裏的歸屬感卻越來越淡。甚至晚上下班她走在昏暗的樓梯上,都會有一種恍惚感:這段她走過了幾千次的樓梯通道,似乎從來沒有變過,依然堆滿了雜物,但各家廚房裡飄出來的飯菜香味卻越來越少,「就是很怪,好像什麼都變了,又什麼都沒有變」。

為水管改造預留的通道,在管路改造風波后,留下的深溝無人填平。(圖/受訪者提供)

這場轟轟烈烈的舊屋改造,說起來連小敏自己都覺得荒誕:明明整修舊屋是為了通向更舒適的生活,但在幾番周折之後,這裏反而讓她覺得更不像家了。

這種因裝修改造而產生的矛盾,不僅出現在鄰里之間,也很容易出現在家庭內部。在上海工作的白領小謝,裝修房子的時候也遇到了類似的問題。

當時,小謝在網上找了一家包工包料的全屋設計公司,總共花費三十多萬。對方在前期確定圖紙的基礎上,突然提出要把廚房的檯面從白色換成黑色,「說是這樣更耐臟」,但這種改動在小謝看來完全破壞了廚房的主體色調。

作為乙方的施工隊臨時更改設計,讓做了多年乙方的小謝更加崩潰——「到底誰是甲方啊!」但因為工作繁忙,她只能讓曾經從事工程行業、已經退休多年的父親替她去交涉。但在交涉過程中,父親反而和施工隊統一了陣線,「明明是施工隊不按照圖紙和設計需求來,但我爸總是會幫著他們來指責我」。

那段時間,一向感情很好的父女經常爆發爭吵。「我爸來問我的意見,我說了,他覺得行不通,覺得我的意見很傻;但我放手不管,他又會指責我,說『你現在也不是小了,要有點主意』之類的話。」

這種持續的內外消耗,讓舊房改造帶來的心理壓力,甚至已經超出了經濟賬本身。不少年輕人發現,為了獲得一個理想中的家,自己必須先忍受自己固有的生活被徹底打碎,還要隨時準備好被捲入爭執之中。

更重要的是,老屋的許多「硬傷」,即便是花錢也無法解決。

20世紀建造的這些房屋,水電管線規格、牆體承重標準、保溫防水工藝都與今日相去甚遠。圖紙缺失也是常態,每一次開牆破地都如同「拆盲盒」。這些歷史遺留問題,使得任何現代化改造都需要慎之又慎。而要根治這些問題,其技術難度與成本,遠非處理一套同面積新房可比。

在裝修老屋之前,小謝也曾想過,把現在這套位於高樓層的老房「賣掉算了」。但在二手房平台上看過一圈之後,她也不得不放棄,「價格太高了」。她現在住的地方位於上海市徐匯區的繁華地帶,交通十分便利,前幾年,附近還建起了高端別墅區,均價二十萬每平方米,是小謝這套房子的三倍。

面對新房的高房價,年輕人選擇改造老破小。(圖/受訪者提供)

面對這種落差極大的差價,年輕人選擇老破小,與其說是青睞其性價比,不如說是在高昂房價與通勤半徑之間,被動接受的一份妥協方案。

在曾經的主流敘事中,這屆年輕人總習慣通過消費去解決很多問題,用外賣解決一日三餐,用健身房會員卡去展現自己通向自律的決心,但,在整修房子這件事上,他們或許第一次真正明白:「付費」僅僅是通往理想生活的第一步。

金錢可以購買新的管線與瓷磚,卻買不到一套清晰的施工標準與成本指引;金錢可以雇來施工隊,卻買不來有效的鄰里溝通與社區共識。

在老房和家裝市場之間疲於奔命的年輕人中,一種清晰的呼聲正在形成。人們所期待的,不僅僅是裝修公司標準化的新房套餐,更是一套標準規範的改造流程。

當然,包括北上廣深在內的一些城市,已經陸續推出了相關政策,比如提供舊房改造的優惠政策,或是將滿意度調查作為項目績效評估的依據,幫助人們解決老房改造難的問題。理想也許還很遠,但至少走出了第一步。

建於20世紀的房屋,因接近設計使用年限、存在安全隱患而需要整修。(圖/網路)

如今,在經歷了半年的整修之後,小謝終於住進了自己夢想中的家。她堅持選擇的原木色柜子,最終被證實是正確的選擇。儘管她偶爾會發現踢腳線又有了新的縫隙,樓上鄰居的動靜依然會隱約傳來,但她覺得,這一切都可以接受。畢竟對她而言,這裡是她親身參与塑造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或許,這一批年輕人的真正收穫,並非一套煥然一新的房子,而是在與這些瑣事的鬥爭和糾纏中,構建起了一種專屬於自己的、堅實的生活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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