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世界職業扇耳光大賽,第一次出現了中國女選手的身影這一賽事由UFC(Ultimate Fighting Championship,終極格鬥冠軍賽)旗下耳光力量聯盟Power Slap舉辦。參賽的選手名叫丁苗,是一名職業綜合格鬥(MMA)運動員,今年33歲。與其他運動員相比,丁苗的經歷有些獨特:2013年,畢業於中央美術學院油畫專業,進入遊戲公司,做到了2D美術總監的職位。而就在這時,2017年,她選擇轉型,成為一名全職綜合格鬥運動員。半路出家的她,在綜合格鬥賽場上,拿下18勝8負的成績。今年,她主動找到經紀人,希望參加世界職業扇耳光大賽,並在8月18日正式簽約。扇耳光大賽最早起源於俄羅斯,2023年,UFC細化了規則,將其變為正規的職業賽事。相較格鬥賽,「扇耳光」動作簡單粗暴,引發了大量的關注和爭議。但對丁苗來說,這意味著她職業路上一次新鮮的挑戰。新鮮感,挑戰,就是她想要的人生。以下是丁苗的自述:比賽就像在大腿上被人「啪」的拍一下的感覺,很清脆,完全沒有想象中那麼疼痛。
10月25日,我站在了UFC舉辦的世界扇耳光大賽的賽場上。整場比賽,我只挨了一個巴掌。在被打前,我給自己做心理建設,覺得這一擊會像一個木質的棒球棍迎頭打過來一樣,我會頭暈眼花,腦袋裡一片空白,鼻子里和嘴裏全是血腥味,就像我在格鬥比賽中,被對手頭朝地摔了一下那樣。
可能因為我預期的疼痛值太高,所以真的打下來時,反而覺得不疼。其實這一巴掌挺嚴重,比賽后我的臉就已經腫了,第二天臉部出現紫黑色的淤血,大概持續了兩周。持續更久的是嘴歪,因為是單邊的腫,嘴巴顯得是歪的,我前兩天去辦新護照,護照照片上的嘴都還是歪的。
扇耳光比賽被分為「冠軍之路新秀賽」和「耳光力量數字賽」,我參加的比賽是新秀賽。這個比賽非常吃規則,比如對於擊打部位有嚴格要求,對擊打時的動作也有規定,不能用掌根發力,雙腳不能有位移,這不是隨便上去互相扇幾巴掌那麼簡單。像我這種第一次參加這個比賽的選手,一般是不會讓參与「正賽」的。
每場比賽中,每個人分別有三輪進攻機會,KO對方則可以直接獲勝,犯規會被扣分,任何一方都可以根據自己身體情況,提出終止比賽。如果雙方都沒有犯規,也沒有任何一方直接被打倒,那就會通過眼神飄忽程度、被打后位移程度、擊打力度等各項「指標」來綜合評分選出獲勝者。
我的對手是美國選手麥卡賓,她也是一名綜合格鬥運動員,之前我沒跟她交過手。第一次擊打時我獲得先手權,我當時心裏想,這一下我就是奔著KO去的,我打得力度也很大,很沉悶的一聲響,當時她的眼神就有些飄了。然而,很可惜,我擊打的部位超過了耳後一點,犯規了。接著,輪到她打我了。
圖源:2025年10月25日比賽視頻截圖
所以如果你看了比賽,會看到,被打后我笑了起來。這一下之後我確實有了信心。第二次擊打,我的信念感更強,滿腦子想著把她KO。結果沒想到,因為她蹲得太低了,我打到了她眼眶的位置,她當場就說不舒服,選擇結束了比賽。這是一個很聰明的選擇,因為我對自己的實力很自信。但兩次犯規被扣分,這場比賽停在這裏,我輸掉了。
賽前我就想過結果,輸贏無法預料,我想贏,但也能接受輸。我從今年8月份簽下合同之後就去了泰國備賽,時間很緊張,只有一個多月備賽期。備賽最大的挑戰是這個比賽項目太新了,沒有人吃得准具體的規則。在我去比賽的時候,規則和我之前在官網上看的版本,都會出現一些細微的調整。所以我在備賽的時候,有些忽略了打擊範圍的問題,才造成兩次犯規的情況。
我訓練主要是圍繞著擊打力量、擊打動作來進行,還需要做一些抗擊打訓練。對於綜合格鬥運動員來說,我們以前練的都是如何躲避對手的攻擊,但這個比賽需要練習如何直面對手的攻擊。
圖源:丁苗社交媒體平台
普通人在一個巴掌過來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躲閃,閉眼,我們要通過練習來保證自己不動,克服恐懼。訓練時我的教練會拿一個乒乓球拍來打我,被打時絕對不能閉眼,否則很容易被一下打暈,但這個對我來說不需要專門訓練,職業格鬥運動員在最初訓練時經常被教育「把眼睛給我睜大點」,不閉眼已經是一種肌肉本能反應了。
擊打對手時,最重要的是訓練核心力量,核心穩才能擊打時雙腳不動,如果腳在擊打時有位移,會被判犯規。被打后臉部的穩定性也很重要,不能被人一巴掌打飛,訓練時我會用嘴叼著一條毛巾,毛巾穿著一個25kg的啞鈴片。我最多能堅持45秒。
圖源:2025年10月25日比賽截圖
許多人不理解這個比賽。但這其實是一個非常正式的賽事,賽前體檢進行了整整5個小時,從眼壓、眼底、眼屈光,到腦血管、腦神經、腦骨,身體的各個方面都做了詳細檢查。因為我是綜合格鬥運動員,面部有舊傷,差點沒有通過檢查。
這次比賽之後,我對規則也更熟悉了,也更有信心,下次比賽預計在明年3-5月份,我現在已經回到泰國開始訓練。
職業之路
我仍然能記得我堅定選擇格鬥的那個瞬間。2017年,入行第一年,我以替補身份參加了國內一場非常頂級的賽事「崑崙決」,張偉麗也在。我是臨時被從泰國叫回去參賽的,對手是一位奧運會自由式摔跤銅牌得主。在這之前,我打的都是一些小型賽事。這是我第一次站上這麼大的舞台,在候場的時候我看到電視,就抑制不住地激動:「我馬上也要上電視了。」
賽前,經紀人對我的預計是「能撐兩分鐘」,沒想到,我撐了兩個回合。雖然比賽還是輸了,但當時站在台上,看到裁判舉起對手的手,我臉上卻不自覺流露出了很自信的笑容。這個場景被照片記錄了下來。我記得特別清楚,我沒有任何難過的情緒,當時想的是:能參加這樣的比賽,代表我已經真正站在職業格鬥賽場上了。
崑崙決賽場上,輸掉比賽,但丁苗臉上露出笑容(受訪者供圖)
在格鬥運動員里,我算是一個半路出家的「異類」。
2013年,我從中央美術學院油畫專業畢業,進入一家遊戲公司。快畢業的時候,我很積極地在給自己找愛好,參与一些瑜伽、舞蹈、拳擊課程。在一家健身房,我認識了一位現在在格鬥圈很有名的從業者,他帶我去上了巴西柔術課,我覺得在體驗過的這麼多課程里,這個最有意思,就當成一個愛好開始固定的上課訓練。但說實話,我們行業加班也比較嚴重,可能每周也就上一兩次課。
2013年11月份,我接觸巴西柔術兩三個月的時間,聽說有個比賽在上海辦,無知者無畏,我就跑過去參加了,結果「一輪游」輸掉了比賽。但就是那次比賽之後,我發現了格鬥的魅力,它不光是體能力量的對抗,它還是智慧的表現,要像下象棋一樣,了解自己和對手的長板短板,選擇合適的進攻與防守策略,經過一步步部署才能最終贏得比賽。比完賽回來,每天上班的地鐵上,我都會一直盯著手機研究比賽視頻。
我是個喜歡上什麼,就會全身心撲在上面、特別堅持的人。喜歡畫畫的時候,為了買更好的顏料、畫布,我到處打工。我兼職過電話訪問員,中午會有一個20塊錢的飯補,這個飯補我不吃飯,都攢著。我早上去買一個煎餅,分成兩半,早上吃一半,中午吃一半。掙來的錢,全去買畫框買顏料。
我能成為職業運動員,靠的就是這種熱愛和堅持。人們認為,一般女性都是迴避對抗的,實際上也是如此,所以可以看到世界範圍內女格鬥運動員數量並不多。可我不「一般」。我在訓練時被打傷得很嚴重的時候,看到鏡子,第一反應不是「哎呀破相了怎麼辦」,而是「哈哈哈怎麼被打成豬頭了」。
圖源:2025年10月25日比賽視頻截圖
最大的阻礙可能就是風險、疼痛、受傷。這條路太苦了,堅持下來是最難的。我這些年一直在泰國訓練,十八九歲的年輕孩子,來打兩年堅持不下去走了,我見過太多太多。熱愛真的是我們這些堅持下來的人最大的理由。我記得剛開始訓練不久,我就受了腰傷,8個月沒好,但好了之後我就覺得,過去了,沒事兒了。我不會去想「太危險了我以後不要做這個事兒」,我只會去想「受傷會不會讓我以後不能做這個事兒了」。
就這樣訓練、比賽,到了2016年,我開始頻繁參加一些小型的比賽、酒吧賽,還做過比賽解說。我喜歡站在台上,別人看我,誇我「打得真好」「真厲害」,但我發現我不滿足於此,我想去更大的舞台,和更厲害的人較量,這時開始有全職做運動員的打算。
那時還是經濟上行期,我身邊的同事每天討論的話題都是搖號買車,去哪看房。但我總覺得很難適應這樣的氛圍,我那時收入穩定,職業前景也不錯,這樣下去的結果是什麼?買車買房?我覺得,這好像是一種「一眼望得到頭」的人生,不是我想要的。我一直覺得,錢是為人服務的,我掙那麼多錢,但做不了喜歡的事,那我賺錢的意義是什麼呢?
那個檔口還發生了一件事,促使我迅速做出抉擇。2016年底,我有位經常一起訓練的朋友,在一場比賽賽前降重時,身體機能衰退去世了。他那時才21歲。我當時想,他為了格鬥奮鬥一生,我希望能站在賽場上,替他把夢想延續下去。於是,我辭了職,很快就去了泰國開始全職訓練、比賽。
丁苗在泰國比賽(圖源:丁苗社交媒體平台)
做出這個決定,我並沒有糾結,但周圍確實都是反對的聲音。我的父母、親戚、朋友都覺得,你好不容易考上了央美,又在這麼一個大公司做到了2D美術總監,你就這麼放棄了,太可惜了。但對於我來說,什麼叫可惜?你真正沒有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錯過了最好的機會才叫可惜。
父母還有另一重擔憂,你做這個會不會受傷?能不能養活自己?說實話,我心裏也沒底。收入方面,很難有一個確定的預期。我不是體制內運動員,只能參与商業賽事,拿出場費。因為格鬥運動的特殊性,比較容易受傷,受一次傷可能很久都打不了比賽,而衣食住行、訓練、康復都需要花錢。不過,我當時選擇成為運動員的時候,就把這些心理準備都做好了。
我對自己的定位也很明確,我的職業生涯一開始,就是以一個弱者的姿態進入賽場的。我沒想過一定要贏過誰,也沒給自己設定要成為「格鬥第一人」這種目標,我享受的是挑戰的感覺、自己的進步和每一場比賽帶來的新鮮感。
從小到大,我最喜歡坐在小巴的副駕駛上。我看著沿途的景色,那些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看到蜿蜒到遠方的路,不知道下一處會是什麼樣。這讓我非常興奮。我最開始喜歡格鬥的感覺也是這樣——在賽場上,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壓力
我的職業生涯中也有危機,不是因為傷病,而是因為錢。
明星選手會有一些商業贊助和廣告,普通選手能拿的錢基本只有出場費和比賽獎金。但請教練、買裝備、衣食住行樣樣都要花錢,半年備賽就要30萬元左右,日常要康復,受傷了還得自己花錢治。我不抽煙、不喝酒,不去酒吧、不逛夜店,買衣服都是拼多多買的最便宜的,所有錢都花在買更好的裝備、請更好的教練,能更好地繼續比賽上。
其實這些能堅持在格鬥賽場上的人,大家都有點「病」,不怕疼不怕窮,就是想打。格鬥圈有一句話,叫作「雙拳打出家徒四壁」。這句話在我身上應驗了。我剛入行時有30萬存款,打了六年,存款變成負30萬。
2017年那時格鬥這項運動有了明顯的發展。在北京,每隔幾百米就有一個拳館,當時,很多拳館老闆都來聯繫我,叫我回去當教練,如果我想,可以很輕鬆擁有一個安全、穩定的工作。但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在賽場上的感覺,這些邀約全部拒絕了。
丁苗在賽場上(圖源:丁苗社交媒體平台)
我就這樣一直打到2020年,在國際上漸漸有了一些知名度。這時候,疫情來了,比賽基本停了,我也回國了。那幾年基本沒有比賽,為了謀生,我和朋友合開了一家拳館,最後被騙了幾十萬元。當時我一天帶13節課,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十一點,一天下來半個後背都是疼的。但我那時候已經沒有選擇了,為了之後能繼續打比賽,我要賺錢。
2022年底一解封,我就立刻回泰國打比賽,沒有積蓄,只能借錢去參賽。經濟壓力下,什麼比賽我都接。我一直打52kg級比賽,但那時57kg、61kg級別的比賽,只要找我都去打,哪怕我知道肯定打不贏。那一陣營養也跟不上。我們訓練需要吃大量的補劑,但那時,我經常煮一鍋土豆,用土豆泥拌方便麵調料。這種營養狀態,我怎麼可能跟得上每天5到7個小時的訓練任務?
到了2023年底,我的經濟情況和身體都支撐不下去了。為了把這些錢還上,我經人介紹去東南亞做了半年保鏢。正值各種電詐「園區」層出不窮,我心裏犯嘀咕,是硬著頭皮去的。
還好,工作是正經工作,我甚至還參加了歐洲安全學院的考核,成為「職業保鏢」,還成了柬埔寨ZD安保公司的女教官。2024年底,我去泰國休假。別人休假是度假,我休假是想著訓練。但就是這次「回歸」,被GFL(全球格鬥聯盟)看到了,他們希望能和我簽約。因為我在國際上有戰績記錄,在國外社交平台上也有一些粉絲,這些賽事想要中國選手的時候,他們也會關注我。
丁苗在訓練(圖源:丁苗社交媒體平台)
那場比賽邀請的參賽者都是格鬥明星,陣容非常豪華,當時的出場費、各種門票分成,都設置得非常有吸引力。我覺得這會是我職業生涯中最大的機遇,有種「打完比賽我整個人都翻身了」的感覺。我合計了一下比完賽可能的收入,當時保鏢的工作就立刻不幹了,開始備賽。
沒想到半年後,比賽宣布不辦了,這成了格鬥圈的一個「笑話」。可我已經備賽了半年,競技狀態也非常好,一下子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這時峰迴路轉,我遇到了我現在的老闆,也可以說叫「資助人」。他的公司是做農產品的,但他自己是一個格鬥愛好者,他資助我辦了一場「武者歸來」賽事,我從職業選手,轉為賽事的幕後主辦人。最艱難的那段時光,算是徹底熬了過來。
選擇
最早我知道扇耳光比賽是在2022年前後。最初是俄羅斯舉辦的,女選手都穿得很性感在台上互相打,是有點偏向表演性質的商業比賽,規則也不是很明確,像「扇耳光大亂斗」。
UFC的世界扇耳光大賽是從2023年開始舉辦的。就是在GFL訓練期間,一起備賽的有三位女選手都參加過這個比賽。我意識到它現在已經非常職業化。各種詳盡的規則都意味著扇耳光大賽從一個有噱頭的觀賞比賽,變成了一個新興的賽事項目。
GFL解約后,我主動找到經紀人,問他能不能幫我聯繫,我想去參加。這麼多年綜合格鬥打下來,現在給我安排一個對手,我看看她的視頻,了解這個人之後,會贏會輸,我都能知道。而這個比賽對我來說,是一件全新的、足夠有挑戰的事兒。
圖源:丁苗社交媒體平台
2025年8月18日,我簽下了Power Slap的合同,成為國內第一個簽約世界扇耳光職業大賽的女選手。UFC現在應該是有意想開拓這項比賽在中國的市場。國外選手的簽約大多是一場一場簽,但給我和另一位中國選手的簽約政策,都是一次性簽6場,30個月內完成,這期間不能參与其他賽事。
我看到網上有很多對這個比賽的負面評論,很多人會認為打耳光有侮辱性、沒有意義。其實不止網友,就我自己感受來說,身邊認識的職業運動員一聽說我去打這個比賽,都覺得我挺厲害的,很多運動員對這個比賽都會有些恐懼,覺得「站在那兒被人扇個大嘴巴子,不能躲不能擋的」。
如果你要讓我說出扇耳光比賽有什麼內涵或意義的話,我也說不出來。但我對「打耳光」沒有偏見。站在賽場上,我真的感受到了久違的興奮,這種興奮感是我打格鬥比賽已經不太會出現的了。
圖源:2025年10月25日比賽視頻截圖
其實,綜合格鬥開始發展的時候,也有這樣的爭議,把運動員關在封閉的八角籠里兩個人互相打。很多人會批評這項運動,像古羅馬的斗獸場一樣殘忍血腥。但因為這項運動本身的魅力和它的觀賞性,它還是發展到了今天。
我和UFC的合同到2028年2月份結束,我目前的計劃是打完簽約的這6場比賽后,再打兩三場綜合格鬥比賽,然後退役。我的年齡、身體狀況也都到了該選擇退出的時候了。從數據上看,我打過44場職業比賽,27勝17負。在綜合格鬥領域,我打了26場,18勝8負,這種比賽強度比很多男選手都要大。這些數字本身可能並不能定義我打出了什麼「名堂」,但我作為一個半路出家的選手,獲得了這樣的成績,我對自己的職業生涯是滿意的。
我特別期待那一天,在最後的時刻,完成我最後一場比賽,把我的拳套摘下來,放在八角籠的中央。給我自己選擇的這一段精彩的人生,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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