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搶手的職校王牌專業,如何「接住」有需求的老年人?

與許多行業招聘時對學歷的要求不太一樣,養老服務專業的學生,專科畢業就是行業「高素質人才」,他們被看作養老這個「朝陽行業」的核心。但另一方面,這是一個需要高密度接觸的職業,職校學生們面對的不是機器、工業設備,或者網路世界,而是一個個複雜的、有各種需求的老年人。如何讓學生更早認識到行業的真實?學校和企業把重點放在專業實踐中。

我需要不斷提醒自己,此刻我在一家養老機構里。

在這個活動中心的一層,進門處是開放式的星巴克咖啡店,吧台附近的小圓桌散落坐著幾個老人和年輕人聊天。往中間走,一大片鮮亮的綠色植物帶在溫室中心,這在北方十分少見。穿過植物帶,一個老人在白色鋼琴前彈奏,琴聲飄在每個角落。鋼琴對面,巨大的景觀性魚缸前有幾個兒童,用手指在空氣中跟隨著某條魚的遊動軌跡。走出活動中心,在傍晚的深藍色里,你能看到落地窗的住戶房間開著暖黃色的燈。一戶客廳里,一對年輕夫妻給坐在輪椅上的老人遞東西;另一戶,一個中年女性對著電腦打字,她母親就在附近。在冬日普通的周六,這一切乾淨得像一場表演。

在民政職業大學,智慧健康養老管理專業的大二學生正在上照護實操課(于楚眾 攝)

我知道這不是表演或廣告片,只是因為周末,這裏多了一些來看望老人的家人,其餘時刻,這就是泰康之家·燕園裡「活力區」老人的日常。泰康之家是泰康保險集團股份有限公司旗下專註養老、護理、康復的專業品牌,是國內打造CCRC(Continuing Care Retirement Community,可持續照護養老社區)的標杆企業,社區內有活力老人和不同程度失能失智的老人。燕園是泰康之家2015年在北京昌平區開業的第一家養老社區,11年來,泰康之家共在廣州、成都、等37個城市布局、開設了類似的養老社區,每一家社區內都配建有一個醫療機構,如今全國在住老人數量超過2萬。

在燕園,除了能看到活力區老人的「自由」——他們經過身體狀況評估后,除了患認知症外,都可以持卡自由進出園區,還可以根據自己的興趣參加合唱、跳舞、檯球等課程。另一種感受是「年輕」。尤其在室內的護理區,穿著淺粉色、淺藍色長袖制服的護理師中,大約半數都是年輕人。燕園人力資源負責人曹玥告訴我,這是泰康之家的「青春養老人」。跟社會上養老機構從業人員平均年齡55歲左右不同,這裏的護理、文娛、康復等核心服務團隊人員的平均年齡為32歲,大專及以上學歷佔比超75%。「所有崗位中,負責照護失能失智老人的護理師是剛需,而護理師的初級資格證考試幾乎不需要門檻,沒有學歷的人也能考下來,所以護理師從業門檻並不高,既有大專畢業的專業學生,也有四五十歲的家政人員轉行而來。」曹玥說,燕園這些護理師,約一半以上都是養老類專業的職校畢業生,已經算是高素質人才。

「目前全國有近1600所職業學校,開設養老類專業的大約416所,泰康之家與其中大約260所職校合作培養人才。」泰康之家人力資源部總經理吳蕾蕾告訴我,泰康之家的合作職校會在大二上學期開設「泰康班」,通過在校成績、面試篩選出20~50個學生。大二學年,泰康之家工作人員會去職校,為「泰康班」學生上幾節理論課後,帶學生到養老社區參觀。大三實習期開始后,學生進入所在城市的泰康養老社區實訓基地進行一個月的實操訓練,考核通過後正式進入護理工作實習,半年後,除去專升本、地理因素等考慮離開的學生,約有30%的「泰康班」學生選擇留下。

為什麼需要這麼多職校學生進企業?為什麼是護理師?吳蕾蕾提起「青春養老人」這個名稱,這是最近幾年泰康之家才明確的理念。十多年前剛與職校合作時,他們也擔心大三的職校生護理老人會有代溝,不像社會招聘的中年人那樣有經驗。但最近四五年,他們在這群年輕人身上看到成長,看到活力。「護理不簡單是生活的照顧,也包括思想碰撞,老人喜歡和年輕人交流,年輕人也能跟老人說一些新鮮、流行的東西。」另外,他們發現受過學校教育的護理師,比社會上招聘的人員理解力更強,上手快、效率高,「因為學校會提前教學生一些知識,所以到企業后,一樣東西教幾遍就懂了,這些學生從源頭培養,之後也更適合做管理」。

泰康之家·燕園位於北京昌平區,絕大多數老人可以自由出入社區。圖中幾位長輩在讀報紙(于楚眾 攝)

吳蕾蕾回憶過去十多年,泰康之家與職業學校的合作,「最初是我們去敲職校的門,給學校錢,希望學校跟我們合作建『泰康班』,這幾年泰康之家的專業度越來越被認可,學校主動過來找我們合作,希望學生到這裏實習」。這背後有國內老齡化和養老行業迅速發展的因素。根據國家統計局發布的數據,截至2024年末,我國60歲及以上人口首次突破3億人,而全國的養老機構大約有4萬個,床位500多萬張。巨大的錯位意味著巨大的需求,2022~2025年,全國有150多所職校新開設了養老類專業,職校和企業之間互相需要。

但即使養老行業看起來是如此「有潛力」的行業,作為企業端的泰康之家觀察到,僅就剛需的護理人員來說,依然有巨大的缺口。「我們能感覺到,越來越多學校、家長認為這個行業是『朝陽產業』,但落在具體的照護工作上,仍然有許多現實的問題。」曹玥說。

從「泰康班」學生到泰康之家主管

我在燕園護理區的11層見到杜宇時,她正忙著登記2025年需要考取初級資格證書的護理師資料。按泰康之家對護理師的要求,需要百分百持證。杜宇留著齊耳短髮,埋頭在資料中,聲音細細地,要我等她一會兒。

杜宇是泰康之家2014年第一屆「泰康班」學生。她的母校是北京大興區的民政職業大學,也是與泰康之家合作的第一家職校。民政職業大學的前身是北京社會管理職業學院,是國內唯一一所民政部直屬院校,2007年正式開展學歷教育,成為專科院校,2024年以北京社會管理職業學院為基礎設立民政職業大學,是北京市第一所職業本科院校,也是民政領域第一所本科層次高等學校。

2012年杜宇入校時,她的專業是剛開設三年的老年服務與管理。當年國內的養老類專業屬於剛起步階段,北京也只有兩所職校有這個專業。杜宇是河北滄州的考生,高考距離二本線差幾分,三本學費太高,她又不想復讀,就跟堂姐商量選了養老專業。她記得開學那天,在北京工作的舅舅送她報到,舅舅看到這個專業直接垮了臉,「你將來進伺候人,這工作能好嗎?找機會趕緊換專業」。杜宇應付過去,「我當時想著,這專業叫養老服務與管理,說明我也不一定一直干一線照顧人的工作,將來幹得好,我有可能是管理層」。沒想到當年樸素的想法成真,杜宇在這行一做就是十幾年,如今是燕園協助護理區的樓層主管。

民政職業大學2024年從專科院校升為職業本科院校,養老類專業是這裏的王牌之一。

回憶起第一屆「泰康班」,杜宇現在還記得很清楚,當年有26個同學進入「泰康班」,在「泰康班」成立初期,每周三下午都會有公司的領導層專門到校授課。但到了大三實習期,燕園還沒正式對外開業。「當時燕園的很多主管就到學校給我們上課,周一到周四,上午教理論、下午實踐,周五考核,一遍遍地過。到了燕園開業前兩個月,我們提前入駐,參与了從樓層驗收、搬運設備上樓,到模擬迎接長輩,親歷社區從零到一的過程,這種深度參与,讓職業認同在開業前就已經生根。可以說第一屆學生是被帶得最精細的一屆。」

等長輩開始住進燕園后,這些即將畢業的大專生才第一次真正接觸長輩。當初不像現在,不同身體狀況的長輩都有相對固定區域護理師照護,「我接觸過活力區、協助護理和專業護理區的長輩,從跟他們聊天,到測血壓、喂飯、洗腳、洗澡,再到換尿布、排痰、人工取便等,一步步來,當時的護理部領導手把手教我們。我記得最早開始給長輩洗澡,有個同學的家長思想比較傳統,接受不了,直接就不讓她幹了」。杜宇說,這一套循序漸進、一對一教新人的模式,後來逐漸演化成「泰康班」的固定培訓方式——大三下學期,學生到企業實習前,先在園區基地接受三天的理論學習,之後是25天進樓層一對一帶教。從記清楚每個長輩的名字、性格、愛好開始,到最後可以獨立照護長輩。愛心、耐心和實操技能是他們非常看重的要素。

入職燕園第三年,杜宇成為代理主管,後來升為協助護理區11~12層主管,負責統籌安排60多位長輩的照護工作。當年要求她換專業的舅舅,如今反而覺得她是找到了穩定的好工作。最近幾年,她不再單單從事一線照護工作,而是更多地負責評估、面試、樓層運營等管理工作,也對實習生做入職前的培訓評估考核。

《小圓26歲,在做實習醫生》劇照

杜宇能感受到這十多年來,大眾對養老行業逐漸看好,新開的養老機構越來越多。硬體層面,無論是職校還是養老機構內,智能床墊、音響、助浴等設備都有了不錯的提升。但她覺得這些都比較表層,因為無論是偏見還是光環,這些學生在學校接受訓練時,面對的依然是假人模型和充當模特的同學,而這些模特會下意識配合照護者。學生們很難意識到實際工作中,要接觸的是一群身體和情感都十分複雜的長輩,而不是理論和機器。換句話說,學生們對這個專業的認識並沒有太多本質上的進步,「心理承受能力似乎越來越弱」。

杜宇記得,多年前她帶教實習生如何人工取便,她要戴兩層手套,先打一支開塞露,再把食指全伸進去取便。兩個實習生只是觀看,就全都吐了,連午飯也沒吃。這種偏向于技能、實操的問題,只要接受了氣味和觸感,多練習、經驗多了之後,大多數實習生都會脫敏。

更難的是心理層面。杜宇說,最近這裏發生了一件事,一個實習生幫一位長輩出門接熱水時,跟另一個長輩說了幾分鐘話,而需要熱水的長輩覺得等久了,就把實習生說了一頓。「出門就哭了,不想幹了。」但在杜宇看來,類似的細節,是照護長輩時需要注意的非常基本的問題——倒水時間,水溫調節,茶葉放多放少,包括見到長輩是否打招呼,護理過程中你的表情、語氣等,這些都會影響長輩的心情。長期失能、半失能的長輩,活動能力的喪失使得他們在精神、情緒層面需求更多,也會想得更多。他們對於「尊重」「關心」的感受,有時指向一種服從。「只要前期注意到這些細節和需求,獲得長輩的信任,之後你有些小失誤,長輩不會太計較。但現在是孩子們剛來,遇到這些問題,動不動就哭,就想回家,或者乾脆沉默。」

《機智的住院生生活》劇照

燕園的人力資源負責人曹玥也有類似的感受,她覺得職校學生相比于社會招聘的中年護理師,企業花在培養上的精力更大,但能長久留在崗位上的比例並不比社會招聘高。她分析,這是因為社會招聘人員大多有經驗,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麼,也需要這份工作養家糊口;而職校生可能在實習期面臨各種問題後轉行。即使留在養老機構,大多女性的護理師工作三五年後面臨結婚生子問題,又會離開這個城市。

有什麼辦法能盡量讓職校生更早意識到照護老人的複雜性,並且仍然願意留在這個行業中?曹玥和杜宇覺得,或許還要依靠學校前期的教育,讓學生們對以後工作的方向、產業,更有認同感。

「你面對的是誰?」

2025年12月下旬的一天晚上,我在民政職業大學老年福祉學院,旁聽了智慧健康養老管理本科專業大一新生一節理論課,主講老師是學院智慧康養教研室主任李晶,講「養老機構標準規範」。李晶留著幹練的短髮,穿職業西裝和裙子。課堂外她總是一副風風火火的樣子,手頭永遠有事在忙,說話語速和走路步速都很快。只有在課上,她才能稍微緩一緩節奏,連語速也慢下來。

民政職業大學老年福祉學院智慧康養教研室主任李晶(于楚眾 攝)

她給學生布置了小組討論任務,要求他們在最後一小節課,每組選出代表上講台分享他們最感興趣的某一類標準規範。分享環節,李晶幾乎一眼就能看出哪些小組的內容完全來自AI軟體——有的軟體連規範的名稱都能寫錯。一位男生在講台分享時,說了句「老人和我們正常人不一樣」,這句話也被她記住。在最後點評時,她希望學生能更加「真實」,不要用未經檢驗的AI搜索結果糊弄作業,也不要忘記,你將來要面對的是誰,這些規範是為了更好地服務老人,老人跟我們一樣,是老去的、逐漸失去一些能力的正常人。

下課後,我到李晶的辦公室,她窩在沙發上,說她近三周沒有周末,忙養老職業技能大賽、忙論壇的事。2025年12月初,他們還剛剛送走這一屆要實習的大三專科生。自從2024年學校成為本科后,李晶覺得更加忙了。她記得2024年高考結束后,學校要招收第一屆本科生,老年福祉學院留了她和另一位老師的號做招生諮詢電話,「從早到晚,電話沒停過,一開始我還會在下課後,回撥一下陌生電話號碼,後來根本來不及回撥,因為手機能響到睡覺前,就是這麼誇張」。

李晶說,過往從全國來看,養老行業社會認可度不高,養老專業學生對口就業率普遍偏低,學生不願意從事照護工作。現在招收的本科專業,面向全國20多個省份招生。學生的平均分,比他們所在省份的二本線還要高70分左右,還有接近600分的成績進養老類專業。「我接了兩年招生電話,感受是這些孩子和家長都認為養老行業未來大有發展,他們也能理解自己的孩子從一線基層崗位做起,但最終目標都是做管理。」

的確,民政職業大學對本科生的培養方案,除了必要的照護技能外,也包括機構的管理、與大數據結合等方向。李晶說,現在全國開設養老類本科專業的職業院校和普通應用型本科院校近50所,都是近幾年才開設的,教學體系不成熟,這就更凸顯了民政職業大學自2009年設立養老類專業以來17年的專業沉澱。他們跟家長一樣,希望能培養出既有紮實服務技術技能,又有管理思維的養老專業學生。

《來日皆方長》劇照

但一個讓人有點無奈的事實是,學校這幾年在對新生做將來就業意向的問卷調查時發現,最靠前的幾項是——考研、考公、考編,進央企和事業單位。這個簡單的問卷結果,與企業端對職校生的感受有了呼應,那就是學生對這項職業的認同感並不高。根據李晶了解,這種就業意向不是孤例,也不僅僅體現在職校。

如何應對這種大時代下學生們普遍的「個人意志」?李晶說,學校只能在教育層面盡量做些改變。

第一,是校內日常上課的「言傳」。「這是一個與時代緊密結合的職業。」李晶說,老師們上課,基本都會跟學生們提到,目前考公考編的路徑多麼卷,而養老行業正處於黃金階段,國內將迎來更深的老齡化,人才缺口非常大。「我們希望學生意識到,他們是時代的弄潮兒,最好有一種使命感。畢竟養老產業統計分類中,12個大類、51個中類、79個小類,照護是其中之一,你可以選很多賽道。」

其次,在校外的職業教育層面,早先學校會在低學年階段安排學生去養老機構做志願活動,但活動是單次的,老人對志願者通常有情緒保留,態度也不錯,學生無法對行業有真正的認識。即使校企合作,更多是採用傳統的方式,即學生在大三的實習期再接觸行業,或者類似「泰康班」那樣提前一年,在大二稍微接觸養老機構。自2020年起,老年福祉學院院長去國外學習一段時間后,回校開始嘗試做本土化的雙元制職業教育,施行學習和工作交替的「學徒制」模式培養學生。

《苦盡柑來遇見你》劇照

「以專生為例,大一上學期學理論知識,下學期去企業實踐三個月,這階段實踐主要做基礎性工作,比如幫忙辦文娛活動、前台接待。大二上學期在校學照護實操,下學期去企業實踐四個半月,這階段學生要進入護理工作,儘可能在最後一個月上手照護老人。這樣循序漸進,大三的學生基本就能直接頂崗實習。如果是本科,就大二開始實行這套模式。」

李晶說,學徒制實施五年來,每年學校和企業都投入許多人力物力。學校給企業的帶教導師發津貼,企業則負責學生的食宿和生活補貼。還有部分企業,派導師到學校帶課,帶來最一線的照護案例。這種投入也確實有了成效,李晶說,學生畢業后的對口就業率從幾年前50%左右增加到如今的80%,因為一部分學生在實踐中成長,明晰自己的職業方向,如果早期發現實在不適合跟老人接觸,允許轉專業。另一方面,珍貴的是情感上的正向交流,有學生在實踐期感受到正反饋,之後就更願意留在這個行業。李晶記得,有個男生大一實習期,每次都微笑跟老人打招呼,主動給老人打水,提醒他們一些安全事項,後來收到老人手寫的表揚信,獲得肯定后,學生就願意繼續干,這個男生大二和大三都繼續待在同一家養老機構,對機構和老人也越來越熟悉,準備畢業后也留在那裡。「我們發現這更符合學生們的認知規律,一步步來,也許更適合他們了解、走進這個行業。」

溝通,也是專業

今年在民政職業大學讀大三的專科生黃洪都記得,他在大一上學期末,聽說下學期要去養老企業實習時,覺得「天都塌了!」「為什麼讀大學了還要這麼累?一上學就打工?」

跟我回憶當初心情的黃洪都,是養老類專業中少見的男生,一個月前他開始了自己最後在大三階段的實習,剛剛在養老機構完成了他上午協助的文娛活動,看起來有股學生氣。2023年9月,他從黑龍江省黑河市下面的村子來到北京,以為自己能先「玩」一年,好好探索北京這個大城市。現實是,他們那一屆大約120名同學,全部都要完成學徒制實習,不然沒有學分,影響畢業。

黃洪都跟其他同學一樣,為了獲得學分開始實習,他選擇了北京一家與政府合作的、公建民營五星級養老機構北京市壽山福海養老服務中心(以下簡稱「壽山福海」)做文娛活動策劃,日常帶老人參與音樂療愈、手工課等活動。壽山福海的總部在石景山,他每個月工資1500元。結果三個月後,他有點不想回學校。「我發現跟老人相處,沒有想象的那麼難,多跟他們聊天,做活動盡量照顧到每個人就好。回學校上課,基本一整天都在教室,也挺累的。」所以,大二和大三的實習,他仍然選擇留在壽山福海的活動崗,希望半年後能正式入職。

民政職業大學學生黃洪都,大二實踐時收到老人的手寫表揚信(李曉潔 攝)

我把這個例子說給壽山福海龐各庄分院的副院長王威博聽,她是這套學徒制的深度參与者。2022年以來,每周六她都去民政職業大學教一天老年照護實操和認知症照護實務課程。她笑了笑,說這是學徒制的效果,只要前期學生覺得「這工作還行」,基本會一直做下去。另外,也可能因為這個男生在活動崗,不用深度參与照護,比較「輕鬆」。她發現,現在職校生找工作很看重「累不累」,「他們想在工作中躺平,但只要涉及照護,工作很難輕鬆」。

北京市壽山福海龐各庄分院

副院長王威博(後排站立者),在園區的大廳里跟老人聊天(于楚眾 攝)

王威博告訴我,2021年,她在一場職業技能比賽中結識民政職業大學的老師,後來被引薦去學校做職業導師,每周給學生上認知照護實操課。也是跟學校有了接觸后,她才知道學徒制這種實習模式。所以2022年起,壽山福海跟學校達成合作,接收學徒制學生實習。

在學徒制之前,壽山福海還是按傳統的方式,接收幾所職校的大三學生來實習。「那些學生跟不上、不願意學,也留不下來。」王威博說,當初的學生都很膽怯,不敢幫老人上廁所、轉移床位,帶教導師也不強求,一是擔心學生們做不好,老人發生風險;二是有些學生實習時會明確說,他就是來蹭個實習證明,家裡人安排好其他工作了。所以當初機構也不以職校生為主要培養對象,招收的更多是社會上有經驗的護理師。

壽山福海龐各莊院的智能照護大屏,顯示部分老人的在床狀態(李曉潔 攝)

最近幾年,王威博發現學生們敢上手協助老人了,他們懂很多網路熱點,網上朋友不少,但在生活中,學生不敢或者不會跟面前的老人溝通。

「他們不知道怎麼和老人聊天,學了幾年,結果只知道埋頭護理,到這裏我們要教他怎麼跟老人說話。」王威博記得,曾經有個實習生嘴巴甜,每次去房間都跟老人打招呼,問老人今天要做什麼,誇老人衣服漂亮,當主管去查房,發現她有的地方沒整理乾淨,老人會主動幫她說話,誇她做得很好。但另一個小姑娘,打開老人房門后只知道幹活,一句話沒有,老人就開始挑刺,說她許多地方沒做對。

「只有配合著溝通的操作才是好操作。」王威博這幾年在課堂上教學生,要不停地說、不停地做,「每一個步驟,你都先跟長輩說一下,說你要做什麼,過程中需要得到老人的反饋,老人也有知情權。這種溝通,就是你的專業性。」另外,溝通也是快速識別風險的方式,老人哪裡不太舒服,可能是病變的前兆,有時都能通過聊天聊出來。

壽山福海龐各莊院,門把手上是老人親手織的套子(李曉潔 攝)

除了日常的專業帶教,王威博還要注意實習生們的心理狀態。她講到2024年一個實習生,到養老院後接觸了老人,幾乎要抑鬱了。原因是她第一次看到真實的老人,覺得他們「太可憐了」。女孩很容易心疼老人,覺得老人身體機能在走下坡路,人生是不斷失去,老人哭,她也跟著哭。這種敏感常常能捕捉老人最細微的變化,但也傷害自己。後來,王威博讓這個女孩去做活動策劃,跟更多稍微有活力的老人接觸,女孩的情緒才有了好轉。

在這套學徒制中,更多變數發生在企業端,所以企業經常要根據不同學生的特點,盡量安排適合他們的工作崗位。王威博說,學生們正式開始照護實習前,面對老人,帶教導師通常都會詢問學生,是否準備好操作某一步,做完后還要讚揚、鼓勵,說「寶寶真棒」。這是導師們對實習生最常用的稱呼和鼓勵方式,實習生們也很受用。「我們生怕哪一步會讓學生們覺得太可怕,就離開這一行。」

壽山福海龐各庄分院是北京公建民營的五星級養老機構,這幾年跟民政職業大學合作,以工學模式培養學生(于楚眾 攝)

護理之外

學徒制、訂單班、個性化培養,這些需要學校和企業的共同努力。但是,採訪到後來,我有個疑惑:如果一個養老類專業的職校學生,全都沒有這些資源,他還能從哪裡得到更好的職業教育?我想到在泰康之家·燕園見到的應屆畢業生護理師劉英傑。她的故事或許能說明,一個普通的職校生,也能在專業的職業環境中成長。

一天上午,我在燕園護理區12層見到劉英傑,她戴著一個有Hello Kitty圖案的口罩,我只能看見她的大眼睛和眉心一顆小痣。我們總是還沒聊上幾句,她就被電子鈴聲叫走了。「某某房01床呼叫」,這是她白天負責照護的五位長輩之一喊她。那天上午,她輪班負責的一位長輩之一是「高需求寶寶」,她十多分鐘就要去一次長輩房間——倒水、聊天、幫忙上廁所、找東西。就這樣從早上6點半忙到傍晚6點半下班。

從2024年底到燕園實習開始,劉英傑就保持這樣的節奏。她在山東泰山護理職業學院讀大專,是學院開設的養老類專業的第二屆學生。專業內60個同學沒有分班,一起上大班課,許多課程跟培養護士的護理學有重疊。在校頭兩年,劉英傑沒有實習過,沒打過比賽,直到大三上學期末,她聽了泰康之家去學院的宣講會,她想在這家行業龍頭企業實習試試,想著就算以後去其他機構工作,泰康之家的實習也能給她「鍍金」。

到樓層實訓第一天,劉英傑就遇到一件讓她「不知所措」的事兒,一位身體還不錯的百歲長輩走到公共區上廁所,坐下后覺得不舒服,讓她幫忙檢查肛門。「我當時身邊沒別人,一下子有點蒙,我自己不是太介意,是我擔心爺爺會不會介意。」她彎腰檢查,發現長輩脫肛,沒有大問題。這是她在機構學到的第一課——對任何主動提需求的長輩,不要猶豫地回應。

《白日之下》劇照

經過一個月的實訓后,劉英傑通過實操考核成為燕園的實習生。她在照護技能上沒什麼問題,但用她自己的話說,實習六個月,她幾乎每天都等著時間結束,「蓋章走人」。「太累了」,劉英傑說,燕園的護理師工作是12小時制,白天除了規定的每日測血壓、做康復行為外,護理師每小時要去查一次房,隨時更換卧床長輩的紙尿褲,換掉的紙尿褲不能留在房間,要立即處理。每天晚上,護理師給長輩洗腳、沖洗下體,每周洗1~2次澡,這些能保證長輩身體和所處空間沒有異味。在各種檢查的間隙,她還要回應按鈴的長輩的需求,經常一天下來走2萬多步。

更難的是面對有認知障礙或者高需求的長輩,他們經常呼叫護理師,這讓她分身乏術。劉英傑說,有時她在一個房間照顧長輩,其他房間鈴聲響了,她走不開,同事們也剛好在忙,她就很著急,擔心另一個長輩身體有問題。有時下班到宿舍,她耳邊還會幻聽到電子鈴聲,下意識想聽是幾號房。實習后,她第一次覺得課本上學的知識是「美化」后的。跟她同批次來實習的六個校友,也都因為不適應轉崗到其他樓,不再做護理。

她本來以為自己肯定要離開養老行業,但「人的感情就是這麼複雜」。劉英傑說,她實習結束前,有次家裡有事,要請假回家幾天。出發前她跟幾位長輩道別,一位奶奶對她說「祝你一路平安」。還有一位長輩,把那天發的水果、酸奶和小餅乾留下來,偷偷叫劉英傑過去要給她吃。這些現在想起來細小的關心,當時讓她流了眼淚。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和這裏的長輩有了聯結,她好像在日復一日的護理中,看到一種價值——努力讓長輩保持體面、潔凈、舒適,同時有餘力關心其他人。她知道護理區長輩很看重陪伴,陪伴的要義之一,是在不頻繁更換護理師的前提下,也不讓長輩過分依賴某一個護理師,護理師與長輩之間都要保持情感上的客觀距離。她覺得自己也許能成為一個不錯的照護者和陪伴者。

現在,劉英傑看起來比我採訪中見過的所有養老類應屆生都成熟、專業。基礎的照護、溝通、評估老人身體狀況這些繁瑣、勞累的工作她都能應付得來,也不再有「干不下去」的念頭。

《照明商店》劇照

我想起另一位應屆畢業生跟我說起過泰康之家,她曾經考慮過要不要去燕園做護理,燕園的底薪遠超其他養老機構。但她聽說會很累,所以放棄了,到另一家養老機構照護活力長輩,「輕鬆很多」。劉英傑的同學留在養老行業的也不多,有個同學畢業后,乾脆在老家一家奶茶店上班。

最近,朋友們經常問劉英傑的問題是:「回山東了嗎?」這個提問,隱隱有一種懷疑她在北京、在養老行業待不下去的意味。不過這個普通的職校女孩,在這樣重複且勞累的照護中,在一個更專業的職業環境中接受「教育」,成長並穩定下來。剛剛過去的元旦,她請假回山東老家一周。即將到來的除夕,她要在北京昌平區這個12層樓內度過。

*以上內容系網友Danny在自行轉載自三聯生活周刊,該文僅代表原作者觀點和態度。本站系信息發布平台,僅提供信息存儲空間服務,不代表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如果對文章或圖片/視頻版權有異議,請郵件至我們反饋,平台將會及時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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