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安順,最負盛名的無疑是亞洲最大的黃果樹瀑布。但真正步入這座城市,人們的視線還會被另一個景觀吸引——牆。
高架橋下、園區圍擋、建築外立面,隨處可見塗鴉式的航空壁畫。飛機被畫得很大,旁邊的標語很直白——「全力推進貴州航空產業城,一年一個樣,三年大變樣」。車往前開,計程車師傅不時抬手,指向窗外掠過的舊廠區和立牌:「那是老牌軍工廠,好些年了。」
貴州安順的航空壁畫/南風窗 龐海塵 攝
是了,安順的工業根基,早在「三線建設」時期就已埋下,這裏的深山之中誕生了完整的殲擊機生產體系,因此才敢於把「起飛」寫在牆上。
但一座城市要往前走,靠的從來不止一條路。產業紮根,既要抬頭看天,也得把腳下的資源算清楚。
近幾年,雲貴川的飲食概念火爆,而安順搭上了這條快車道,藉著一顆其貌不揚的刺梨,重新站在了大眾面前。
刺梨如其名,渾身是刺,長得粗糲,果肉金黃,入口酸澀,原本只是山間自生自滅的野果。但正是這種帶著野性的獨特,讓安順人發現了「財富的秘密」。
陽光下的刺梨
它被科學地育苗、種植,被集中收購送進車間,做成更耐存、更好賣的產品,再經由標準認證進入更廣闊的市場。此時,刺梨就不再只是一顆果子,而是一條能把土地附加值留在本地的產業線。
當然,這條線,並非自然生長出來的。在安順,發展的提問很具體。資源就在這兒,人也肯干,難的是最初那一腳該往哪兒踩——第一筆資金怎麼來?第一條渠道怎麼打通?第一張訂單去哪裡找?所謂鄉村振興、區域協調發展,落在這裏,就是如何把這一步墊實、踩穩。
2021年,新一輪東西部協作啟動,廣州與安順正式確立結對關係。高鐵四小時半,連接兩地。路近了,人常來,接下來,就是挽起袖子,怎麼一起把事一件一件做成。
01
刺嘴的野果子
2026年1月初,刺梨基地沒有果子,只有風。山風刮過臉,人冷得直哆嗦,但不妨礙把眼前的景象看得清楚:筆直的行列,精確的株距,每棵樹都被支架撐開,枝條牽引成傘狀,像一片片壓低的骨架。
這並非刺梨野生的模樣。這種薔薇科植物本該枝條橫逸,恣意糾纏。但在春歸保健科技有限公司的種植園裡,它被修剪、管理,進入了另一套生長邏輯。
管園子的胡鴻瑋不太講概念,手上比畫的都是尺寸:「樹高一米一,株距四米,只留新枝掛果。」他在腰間比畫一下:「今年11月果子壓下來到這個高度,不落地,人站著就能摘,快,省工。」
樹枝剪口處抹著發綠的愈合劑,「像貼創可貼」,他說每棵都得抹。草靠人工除,基地不讓用除草劑,從樹種下就開始「喂」有機肥。
刺梨種植基地/南風窗 龐海塵 攝
為什麼要這麼精細?得說回到果子本身。
刺梨的味道並不討好人:沖人的酸,緊接著澀,等你不抗拒了,才能慢慢品到一絲回甘。它的價值不在口感,而在一串可測量的指標——維C含量約為蘋果的數百倍,獼猴桃的十倍上下,還有SOD、黃酮等抗氧化成分。用業內人士的話說,這是一顆「保健果」。
春歸董事長楊夢海在2016年來到安順普定時,看中的正是這種「可被產品化」的潛力。那幾年,刺梨行情跌入谷底。不是沒人喜歡,而是鮮果生意被早期盲目擴張壓垮:大家一擁而上種植,供大於求,又缺加工企業托底。
「從(每斤)三十多塊慢慢跌到二十多、十幾塊,最後幾塊錢。」春歸負責銷售的趙飛回憶。刺梨前三年不掛果,三五年才結果,五年後才豐產。農戶熬過投入期,等到豐產,價格卻塌了。2016年時,金刺梨一斤一塊多,採摘成本就要五毛。「賣出去連本都不夠。」很多人心一橫,把樹砍了,「還不如種玉米苞谷,好歹有點收入」。
刺梨果/圖源:圖蟲·創意
春歸常拿「田是田,地是地」形容在貴州學到的第一課:能種莊稼的田少,山地坡地多,土地稀缺,更經不起「種了沒回報」的折騰。因此,從一開始,他們想做的就不是一門跟著行情起落的生意,而是要把刺梨做成一條能托住價格,也能托住農戶信心的產業鏈。
在種植領域,春歸最早的合作方式是公司加合作社加農戶。公司不直接對接分散農戶,而是通過合作社把控品質,再用統一價格把標準果子買下來。楊夢海說,品質越高,收購價越高,優質果能比普通市場價高出兩到三倍。農戶賺到錢,才願意去除草、去剪枝,才守得住「不打葯」的底線。
但要讓價格不再被市場一腳踹回谷底,果子必須進車間,深加工。春歸押注的是一條「非熱加工」線。投入成本大,但很必要:刺梨的優勢寫在指標上,維C、SOD這些成分含量高,也最怕在加工中被「做掉」。因此,非熱加工才能留住營養,畢竟刺梨果汁如果最後只剩口感和糖酸比,就失去了競爭優勢。
春歸董事長楊夢海
這條工藝沒有現成路線。楊夢海說,從實驗室到量產,最難的是面對設備磨合、溫控穩定和原料差異。錢先花出去,回報要等它「跑穩」。
非熱加工對冷鏈要求苛刻,轉機出現在普定縣與廣州花都區結對后。2022年,來自廣州的協作資金首先投建了冷庫。冷鏈打通,鮮果周轉和保鮮有了保障,生產線才可能進行穩定性調試。
這一先手棋解決,更硬的投入才敢跟上。2025年,花都又投入500萬元,支持春歸引進一台定製的超高壓設備,用以提升效率、降低成本。設備仍在調試,企業仍需持續投入,但在擴產最吃緊、最容易猶豫的關頭,這筆錢先卸掉了一部分壓力。
2025年6月17日,貴州省安順市普定經濟開發區生產車間內,金刺梨經清洗、榨汁、加工製成刺梨原汁后發往全國各地/圖源:視覺中國
花都協作辦派駐幹部鄧飛(掛職普定縣農業農村局副局長)對南風窗說,協作資金一年2000多萬,「錢不算多,怎麼投更要算清楚」。在他看來,春歸的鏈條長,能帶動農戶,能落實標準,還能助力文旅。協作能做的,就是「在關鍵處,干一點雪中送炭的事」。
02
一台變壓器
在普定,協作資金托住了一顆果子的周轉。但錢不能只回答「怎麼種、怎麼加工」,還得解決一個更硬的問題:怎麼真正讓這個產業「站起來」。
安順經濟技術開發區(下稱經開區)的穗安產業園,就是答案落地的地方。
園區很大,3000多畝地鋪開,相當於近300個足球場。站在裡頭,眼前是連綿的廠房和筆直的道路,像有人把一整座工業小鎮搬到了黔中丘陵的壩子上。安順經濟技術開發區管理運營公司董事長蘇洪預計,到今年底,這裏的廠房體量將沖向30萬平方米,入駐企業要超過25家。
安順市航空產業集群穗安產業園全景/圖源:安順發布
園區里有條路,叫「南沙路」,這個路牌就像一個發展的註腳:兩地合力,共謀發展。
自安順經開區與廣州南沙區結對,協作資金分批落地,累計約3100萬元。安順經開區管理委員會(下文稱管委會)主任曾琨告訴南風窗,「這兩年,廣州的幫扶力度非常大」,特別是在資金支持上。畢竟,這筆錢要最先撐住的,是選址、平整、通電、通路,這些看似「沒有產值」的前置工程。
管委會副主任謝登峰告訴南風窗,錢不是一句話就能撥下來,「每一筆都有方案、有對口協商,也要逐級研判」。流程嚴謹,反而讓目的變得簡單:錢不能撒出去,必須落在能看見的產業里。
「南沙先走一步,我們就必須跟上。」謝登峰說,用地指標、其他資金投入都得配齊,才能把園區真正撐起來。
蘇洪喜歡用「速度」解釋這個邏輯。2022年10月10日,第一批企業簽約時,工地還是一片黃土。2023年2月1日正式動工,到了當年6月9日,首批廠房就已交付。「快,是為了讓企業一進來就能裝設備、招工人、拉產線。」
安順航空配套製造產業園/圖源:貴州·安順經濟技術開發區官網
管委會算過賬:園區總投入已近1.7億元,單方造價控制在1000元左右。那3100萬元並非主角,卻像第一個「槓桿」,「撬動」後面更大的投入。
為了把企業「拽」進這條時間線,管委會的人也把自己押了進去。蘇洪記得,有家上海企業原本已打算落戶重慶,協議都快定了。經開區的人不甘心,一路追著談。「聽說對方在去重慶的路上,我們直接趕過去,把人請了回來。」他說,當時不論企業遇到什麼問題,管委會領導馬上到現場解決。
企業最終改了主意,在2022年10月10日與穗安產業園簽約。園區加班加點,在次年6月9日準時交出廠房。現在,這家企業產值連年增長,未來可能破億。
對外人,這或許只是招商花絮;對企業,卻是一種清晰的信號。正是在這種「錢有保障、人肯下場」的氣氛里,園區後來才敢做出更艱難的決定——比如,把一家深藏山溝的老牌軍工企業,整個搬出來。
這家軍工廠在「山溝溝」里運轉了近50年,搬遷想了多年,卻難下決心。自己建廠投資太大,一拖再拖。
穗安協作產業項目/南風窗 龐海塵 攝
2024年,南沙協作資金拋出橄欖枝。1000萬元,被指定用於為它建新廠房,解決了最根本的落地問題。但讓企業真正下定決心的,往往是那些意料之外的細緻——園區連同變壓器、路燈和監控都一一配好。
「特別是給他解決了幾台變壓器,讓那邊下定了決心。」謝登峰說。一台變壓器40萬,在數千萬的搬遷投入里不算大錢,卻讓企業感到了一種紮實的誠意。
2024年11月,新廠房交付。廠房牆上掛著一塊醒目的牌子——「粵黔東西部協作項目」。蘇洪告訴南風窗,如今,企業搬進園區,成本降了,技術設備可以更新了,其年產值有望從幾千萬元向數億元攀升。
03
空中飛車
對安順來說,「發展」不是口號,更像一門手藝:舊的底子要守,新的東西要請,還得請得動、留得下。
穗安產業園裡,熟悉的產線還在運轉。但到2025年底,這裏多了一樣更輕、更像未來的東西——一台長著「16條腿」的空中飛車。
它叫EH216-S,是廣州億航自主研發的無人駕駛載人航空器,屬於電動垂直起降(eVTOL)航空器。
EH216-S/南風窗 龐海塵 攝
2025年,貴旅集團一次性採購50架,當作貴州低空文旅的啟動機隊。機身不大,卻足夠惹眼。更關鍵的是,它在「合規」上走在了前面:這是全球首個「三證齊全」的載人電動垂直起降航空器。簡單說,它不是能飛的樣機,而是一套已經被監管認可、可以被生產複製、可以運營載人的系統。
航空器訂單,只是合作的起點。貴州與億航都清楚,真正的藍海在低空經濟的全鏈條——從研發製造到運營服務,西南地區需要一個關鍵節點。億航想要落子布局,貴州則希望,這個節點能落在自己這裏。
南風窗 龐海塵 攝
安順能接住這個機會,靠的不只是熱情,還有兩塊源於貴州更硬的底色。
一是航空底子。老三線留下的工業譜系和專業人才,讓這裏的人對「飛行」這件事不陌生。二是場景。都說貴州「只剩青山秀水」,但在低空經濟里,山水既是航線,也是訂單來源。
貴州文旅有個代號是「黃小西吃晚飯」——黃果樹瀑布、荔波小七孔、西江千戶苗寨、赤水丹霞、萬峰林、梵凈山,這一套可運營的目的地網路,意味著穩定客流、成熟線路和密集的景區節點。更重要的是喀斯特地貌的空中視角——萬峰林層巒疊嶂,黃果樹「像一條飄帶」。當風景從在地上看的變成從天上飛的,商業化入口才真正打開。
貴州安順黃果樹瀑布/廣州日報 蘇俊傑 攝
當然,億航最終落子貴州,除了場景之外,更現實的是落地條件:空域、航線、起降點、安全評估,任何一項都需要跨部門協調。貴州億航智能設備有限公司總經理嚴玉保說,為推進項目,座談會開了幾十次,「省里、市裡、工信、發改、文旅……」會議的重點是把流程對齊,確定好遇到問題由誰拍板。
項目推進中,選址是一個繞不過去的環節。既要滿足飛行條件,也要兼顧生產安全和交通配套,但貴州平整用地不多。項目一度涉及安順土地「調規」,部分地塊在城市開發邊界外,需要逐級報批。
省里成立專班,市裡和經開區也設了對接機制。貴州和安順,用行動給億航吃了一顆定心丸。嚴玉保告訴南風窗,他和從廣州帶來的團隊已經做好了在這裏長期紮根的準備。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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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順,最具體的變化是產線與項目接連落地,而那些看不見卻更決定成敗的,是產業紮根之後,能否持續滋養腳下的土地。
安順經開區農林牧水工作組組長臧勝碧告訴南風窗,協作的錢不是「給出去就算完成任務」,而是要形成可追蹤、可兌現的利益聯結,讓產業發展的成果能被更多人接住。
在春歸的刺梨基地,這一聯結最直觀地落在了農戶的收成上。花都協作辦派駐普定縣的鄧飛算過賬:一畝地年增收一兩萬元並不少見,企業帶動了600多戶家庭脫貧。「和東部不太一樣,這邊一戶通常不低於5人。」
春歸的刺梨基地/南風窗 龐海塵 攝
協作要的也不只是「帶動」,還要「共享」。從廣州南沙到西秀區農業農村局掛職的李長林解釋過一種更細的做法:企業缺設備、缺資金,協作資金就先把設備投下去,再以租賃方式交給企業使用。企業每年按3%到5%付租金,錢則回到對接的鄉鎮和村集體,用於分紅和發展。也就是說,錢投下去時,收益迴流的通道也埋好了。
春歸如此,穗安產業園更是如此。蘇洪透露,園區年租金收入約1800萬元,其中5%固定提留,用於支持結對脫貧縣的鄉村振興。「發展最終的落腳點,是老百姓要受益。」經開區管委會副主任謝登峰說。
如果說機制保證了錢「投得准」,讓事情真正「跑得通」的,是人。協作帶來的不僅有資金,還有紮下來的幹部。謝登峰用「作風很硬」來形容廣州派駐團隊:方案來了能連夜研判,流程卡住了周末也推進,用車調研常是自租自付,盡量不給地方添負擔。
按規定,派駐人員一般會在當地工作3年。時間不算短,也不算長。鄧飛說,決心要來,為的是干點「實事」。
於是,東西部協作在安順鋪開的,不只是產業地圖,更是一套共享機制。產業留下來,錢才能循環;機制把錢送到更多人手裡;人把機制跑成日常。最終留下的,不僅是項目,更是讓地方發展持續「造血」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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