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尼人覺得墨爾本太冷了、太灰了、太裝;墨爾本人覺得悉尼太商業了、太浮淺了、咖啡太難喝了

2026年04月19日 18:40

上學,是一種什麼體驗?

來自”全球最宜居城市”里那所最不安分的大學的報告

“在墨爾本大學上學最精神分裂的體驗是:你上午在一棟1856年的哥特式建築里上課,中午在Lygon Street吃一份義大利老奶奶做的pasta,下午在South Lawn的草坪上被一隻aggressive的喜鵲追著跑,傍晚去Fitzroy的獨立咖啡館喝一杯全世界最好的flat white——然後你忽然意識到你今天一頁書都沒看。但你覺得你學到了很多。”

先說一個讓悉尼人不太高興的事實。

排名最高的大學不在悉尼。它在墨爾本。

墨爾本大學(The University of Melbourne),建於1853年,最古老的大學,澳洲第二古老的大學(僅次於,晚了三年)。QS 2025年排名全球第13位——這個數字把它放在了全球Top 15的位置,跟耶魯、賓大同一梯隊。

全球第13。在整個南半球,沒有任何一所大學排在它前面。

但如果你跟你的親戚說”我要去墨爾本大學”,你得到的反應大概率是——

“墨爾本?不是悉尼大學更有名嗎?”

你微笑。你把QS排名頁面遞過去。悉尼大學排在第18位。你的親戚看了三秒鐘,說:”那嗎?”

這是一個你需要用三年(或五年,如果你走Melbourne Model的話)來回答的問題。

01 關於校園:哥特式的石頭和被喜鵲統治的草坪

墨爾本大學的主校區——Parkville Campus——位於墨爾本CBD以北大約兩公里,坐有軌電車(tram)十五分鐘直達。校園佔地約22.5公頃,被一圈維多利亞式的街區包圍——旁邊就是Lygon Street(墨爾本的”小義大利”)和Carlton Gardens(一座UNESCO世界遺產公園)。

校園的精神地標是Old Quad(舊四合院)——一組1856年建成的哥特復興式砂岩建築,帶有尖拱窗、鐘樓和一個被草坪和老橡樹包圍的內庭。它是墨爾本大學最古老的建築,也是全澳洲最古老的大學建築之一。你走進Old Quad的迴廊,腳步聲在石板上迴響,陽光從尖拱窗的縫隙里灑進來——你會有一種”我不在澳洲,我在牛津”的錯覺。

但這種錯覺會在你走出Old Quad的那一刻被打破——因為South Lawn上有一群澳洲喜鵲(Australian Magpie)正在巡邏。

澳洲喜鵲是一種黑白相間的、看起來很優雅的鳥——但它有一個讓全澳洲人聞風喪膽的習慣:swooping(俯衝攻擊)。每年八月到十月的繁殖季,喜鵲會攻擊任何走進它們”領地”的人——從背後俯衝下來,用喙啄你的頭。South Lawn上的幾隻喜鵲尤其兇猛——據說每年新生周都有人被啄到流血。

在墨爾本大學,你面臨的第一個survival challenge不是學業——是如何在不被喜鵲啄瞎的前提下穿過South Lawn去上課。

🐦 UniMelb求生貼士 #1:八月到十月穿過South Lawn時,請注意頭頂。如果你聽到翅膀拍打的聲音——不要跑(跑會讓喜鵲更興奮)。戴帽子或撐傘可以有效防禦。也有人在帽子上畫兩隻大眼睛——據說喜鵲不會攻擊”面朝它們的人”。這個方法是否有科學依據存疑,但它至少讓你看起來很有創意。

02 關於Melbourne Model:澳洲最大胆的教育實驗

墨爾本大學有一個制度在全澳洲獨一無二——Melbourne Model(墨爾本模式)。

2008年,墨爾本大學做了一個讓整個澳洲高教界震動的決定:它把傳統的四年制專業本科(比如”法學本科””醫學本科”)全部取消,改為三年制通識本科(Bachelor’s degree)+ 兩年制專業研究生(Master’s degree)的模式。

這意味著:如果你想在墨爾本大學學法律,你不能像在悉尼大學或那樣直接讀一個四年的法學本科。你需要先讀三年的Bachelor of Arts或Bachelor of Science(主修什麼都行——哲學、歷史、數學、生物——隨你),然後再申請兩年的Juris Doctor(JD)。醫學、工程、建築也是同樣的路徑。

為什麼要這麼做?

墨爾本大學的邏輯是:一個十七八歲的高中生不應該被迫在入學前就決定自己一輩子要做什麼。你在十七歲的時候以為自己想當醫生,但也許你在大二的哲學課上忽然發現你真正熱愛的是倫理學。Melbourne Model給你三年的時間去探索——探索不同學科、發現自己的真正興趣——然後再做出專業選擇。

這個模式直接借鑒了美國的通識教育傳統(liberal arts)——尤其是哈佛和哥大的本科體系。在澳洲的語境里,這幾乎是一場革命:其他所有澳洲大學都還在沿用英式的”進來就選專業”的模式,而墨爾本大學選擇了美式的”先探索再專註”。

Melbourne Model的爭議很大。批評者說它”多花了一年時間和一年學費”——你需要五年而不是四年才能拿到一個專業學位。支持者說它培養出了”更完整的人”——一個讀了三年人文通識再去學法律的人,比一個從十八歲就只讀法律教科書的人,更有跨界思考的能力。

不管你站在哪一邊——Melbourne Model讓墨爾本大學在整個澳洲高教版圖上成了一個”異類”。它是唯一一所敢對自己的本科體系動大手術的澳洲頂尖大學——而它的QS排名在實施Melbourne Model之後不降反升,從五十名開外一路爬到了全球前十五。

📚 UniMelb求生貼士 #2:如果你是衝著法律、醫學或工程來的,請在入學前就算清楚你的時間線:3年本科 + 2-4年碩士/博士 = 至少5年。學費方面,本科階段的通識學位學費相對較低,但專業碩士階段(尤其是JD和MD)的學費會顯著上升。Melbourne Model給你的是更廣的視野——代價是更長的時間和更多的學費。這是一筆需要你自己算的賬。

03 關於墨爾本:全球最宜居城市的秘密配方

墨爾本被《經濟學人》智庫(EIU)多次評為全球最宜居城市。這個頭銜在墨爾本人的日常對話中出現的頻率,大約等於紐約人提到”世界之都”的頻率——每天至少一次,通常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驕傲。

但”宜居”到底意味著什麼?它意味著:有軌電車(Tram)。墨爾本擁有全世界最大的有軌電車網路——超過250公里的軌道覆蓋了整個城市。CBD區域的tram是免費的(Free Tram Zone)。你從墨爾本大學坐tram到市中心只要十五分鐘,不用花一分錢。那些綠色和黃色的老式W-class tram——有些已經運行了將近一百年——在墨爾本的街道上叮叮噹噹地駛過,像是一座移動的城市博物館。

咖啡。墨爾本的咖啡文化不是”有很多好喝的咖啡”——它是一種宗教。這座城市的獨立咖啡館密度可能是全球最高的。你在墨爾本大學附近方圓五百米內至少能找到二十家獨立咖啡館——不是星巴克那種連鎖店(墨爾本人對星巴克的態度介於冷漠和敵意之間——2008年星巴克關閉了澳洲大部分門店,因為澳洲人根本不買賬),而是那種由一個紋著全臂紋身的barista經營的、只有十五個座位的、espresso machine比裝修還貴的小店。

墨爾本人點咖啡的方式是有規矩的:flat white(雙份espresso加微發泡牛奶——這是澳洲和紐西蘭的發明)、long black(雙份espresso加熱水——注意,不是美式咖啡,美式是先放水再加espresso,long black是先放espresso再加水,泡沫的層次不同)、piccolo(小杯的flat white,用ristretto shot)。如果你在墨爾本的咖啡館里點一杯”大杯拿鐵加糖漿”,barista看你的眼神會像你在法國餐廳里往Bordeaux紅酒里加可樂。

街頭藝術和巷道文化。墨爾本最著名的不是它的摩天大樓——而是它的laneways(小巷)。Hosier Lane、AC/DC Lane、Centre Place——這些窄窄的巷子兩旁布滿了塗鴉和街頭藝術,每隔幾周就會被新的作品覆蓋。

巷子里藏著各種咖啡館、酒吧和小餐廳——你走過一個垃圾桶旁邊的不起眼的門,推進去,可能是全城最好的cocktail bar。墨爾本人管這叫”hidden gems”(隱藏的寶石)——找到它們是一種城市探險。

食物。墨爾本大學旁邊的Lygon Street是墨爾本的”小義大利”——從1950年代義大利移民潮開始,這條街就成了義大利咖啡館、餐廳和gelato店的聚集地。你可以在這裏吃到手工pasta和tiramisu——質量不輸博洛尼亞(好吧,博洛尼亞的校友可能不同意,但你懂我的意思)。

離校園再遠一點,你能到達Victoria Street(越南區)的河粉店、Box Hill(華人區)的中餐館、Footscray的衣索比亞和非洲菜——墨爾本的食物多元性不如紐約那麼極端,但它的平均水準可能是全世界最高的。

墨爾本的”宜居”不是一種無聊的舒適——它是一種被精心策展的、充滿細節的、需要你用腳去丈量的城市文化。

04 關於天氣:一天四季不是傳說

墨爾本人有一句話:”If you don’t like the weather in Melbourne, just wait fifteen minutes.”(如果你不喜歡,等十五分鐘就好。)

這不是誇張。墨爾本的天氣系統來自南大洋——冷鋒可以在一小時內從南極方向掃過來,把一個二十八度的晴天變成一個十五度的陰天,然後再在三十分鐘后變回晴天。你早上穿著短袖出門,中午可能需要一件羽絨服,下午又換回短袖,晚上可能還下一陣雨。

墨爾本大學的學生養成了一種獨特的穿衣哲學:層疊穿搭(layering)。T恤外面套一件襯衫,再套一件薄外套,再備一把摺疊傘——你一天之內可能穿脫四次。你的書包里永遠有一件多餘的衣服和一把傘。

墨爾本的天氣跟它的大學哲學有一種暗合:你不可能只準備一種方案。你必須隨時準備切換——像Melbourne Model要求你在不同學科之間切換一樣。

05 關於那些走過Parkville的人:從總理到女權先驅

墨爾本大學的校友名單反映了它作為澳洲”建制核心”的地位——政治、法律、醫學、文化,這個國家最關鍵的領域里到處都是UniMelb的畢業生。

Robert Menzies——澳大利亞任期最長的總理(1939-1941年、1949-1966年),墨爾本大學法學院畢業。他被認為是現代澳洲保守政治的奠基人。你走在校園裡可能會經過以他命名的建築——Menzies Building(雖然這棟樓因為長得像一塊灰色的混凝土積木而經常被學生吐槽為”全校最丑的建築”)。

Germaine Greer——墨爾本大學文學院畢業,後來去了劍橋讀博士。她1970年出版的《The Female Eunuch》(《女太監》)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女權主義著作之一——它直接挑戰了當時社會對女性角色的所有假設,引發了全球性的爭議和討論。Greer在墨爾本大學的日子里就已經是一個”trouble-maker”——她參加學生劇團、寫尖銳的文章、在校園裡以敢說敢做著稱。墨爾本這座城市的反叛精神在她身上得到了最徹底的體現。

Peter Doherty——1996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得主,因發現細胞免疫系統如何識別被病毒感染的細胞而獲獎。他與墨爾本大學和Royal Melbourne Hospital的關聯極深——以他名字命名的Peter Doherty Institute for Infection and Immunity就在校園旁邊,是全球傳染病研究的核心機構之一。COVID-19疫情期間,這個研究所是全世界最早在實驗室中成功培養出新冠病毒的機構之一。

墨爾本大學的校友不像哈佛那樣閃耀在全球新聞頭條上——但他們構成了澳洲社會最堅固的骨架。這個國家的法律、醫療、政治和文化制度,很大程度上是由從Parkville的Old Quad里走出來的人設計和維護的。

06 關於墨爾本vs.悉尼: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戰爭

在澳大利亞,有一場比任何體育賽事都更古老、更激烈、更不可能有勝負的戰爭——

墨爾本vs.悉尼。

悉尼人覺得墨爾本”太冷了、太灰了、太pretentious了(裝逼)”。墨爾本人覺得悉尼”太商業了、太浮淺了、咖啡太難喝了”。悉尼有歌劇院和海港大橋。墨爾本有塗鴉巷和咖啡文化。更好。墨爾本的食物更好。悉尼更像洛杉磯。墨爾本更像倫敦。

這場戰爭延伸到了大學層面:墨爾本大學vs.悉尼大學——澳洲兩所最古老、最著名的大學,永遠在排名、聲譽和校友成就上較勁。

作為一個墨爾本大學的學生,你會被默認加入墨爾本這一方的陣營。你會在不知不覺中開始說”悉尼的咖啡真的不行”。你會在有人提到悉尼大學的時候微微皺眉。你會在AFL(澳式橄欖球)賽季的時候穿上你支持的球隊的球衣,去MCG(Melbourne Cricket Ground)看一場比賽——即使你完全不懂AFL的規則。

因為在墨爾本,AFL不是一項運動——它是一種身份認同。你支持哪支球隊,幾乎等同於你的政治立場、你住在哪個區、以及你爸爸的爸爸支持的是哪支球隊。

而最終你會意識到:墨爾本vs.悉尼的爭論本身就是最有趣的一部分——兩座城市互相瞧不起,但又無法沒有彼此。就像兩個吵了一輩子架的兄弟——他們永遠不會承認對方好,但你不能只邀請其中一個來家庭聚會。

尾聲 Royal Exhibition Building的穹頂下

畢業典禮在Royal Exhibition Building舉行—一棟1880年建成的維多利亞式宮殿建築,坐落在Carlton Gardens里,是澳洲第一個被列入UNESCO世界遺產的建築。它的穹頂在藍天下像一頂金色的皇冠。

你的畢業典禮在一棟世界遺產建築里舉行。在全世界的大學中,能做到這一點的屈指可數。

十二月的墨爾本是夏天——但你出門的時候是二十五度的晴天,走到Royal Exhibition Building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十八度的陰天。你穿著學位袍,裏面是一件T恤——你冷了。然後太陽又出來了。你熱了。然後又有一陣風。你放棄了對天氣的任何預期。

這很墨爾本。

你想起了大一那個三月——南半球的秋天。你從香港飛了九個小時到墨爾本。你走出Tullamarine機場,坐SkyBus到Southern Cross Station,然後轉tram到Parkville。你第一次走進Old Quad的時候,陽光穿過哥特式的尖拱窗,灑在石板地面上——你當時想:這也太像牛津了。

然後你走出Old Quad,一隻喜鵲從你頭頂俯衝而過——你慘叫了一聲,蹲在了地上。旁邊一個本地學生看了你一眼,平靜地說:”Welcome to Melbourne.”

你當時想:這絕對不像牛津。

想起了第一次走進Lygon Street那家老義大利咖啡館——你點了一杯flat white,barista遞給你的時候說了一句你後來才理解的話:”A good flat white should taste like the coffee wants to be there.”(一杯好的flat white應該讓你覺得咖啡本身就想變成那個樣子。)你當時完全不懂。後來你喝了三百杯flat white之後,你懂了——好的東西不是被製造出來的,是被允許成為它自己的。

想起了你在Melbourne Model的大一選了三個完全不搭的課——哲學、分子生物學和電影研究。你的親戚覺得你瘋了。你的朋友覺得你在浪費時間。但到了大三——當你選擇了進入公共衛生的研究生項目時——你忽然發現:你在哲學課上學到的倫理推理、在分子生物課上學到的科學思維、在電影課上學到的敘事能力——全都在你的畢業論文里匯合了。Melbourne Model不是讓你”什麼都學一點”——它是讓你發現那些看似無關的東西之間隱藏的連接。

想起了那些在Baillieu Library寫到深夜、然後去Lygon Street吃一份midnight pasta的夜晚。想起了在South Lawn的草坪上躺著曬太陽、然後十五分鐘后被一陣冷風凍得跳起來跑回教室的下午。想起了你的澳洲同學拉你去MCG看AFL——你完全看不懂發生了什麼,但全場五萬人在同一時刻發出的吼聲讓你的胸腔震動——你忽然理解了為什麼墨爾本人覺得AFL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運動。

畢業典禮結束了。你走出Royal Exhibition Building,站在Carlton Gardens的林蔭道上。十二月的墨爾本又變成了晴天。陽光打在你的學位袍上。你的手機響了。媽媽的微信。

“畢業了!墨爾本怎麼樣?”

你看了看頭頂的天空——藍的。你看了看遠處的雲——有一團很可疑的灰色。你笑了。

你打了四個字:”很好。多穿點。”

因為在墨爾本你學到的第一課就是:這個世界會變。天氣會變,專業會變,你自己也會變。而活下來的方式不是”選對一條路然後死扛”——是”隨時準備加一件外套”。

在墨爾本大學上學是一種什麼體驗?

是在全球最宜居的城市裡,發現”宜居”不是一種安逸——它是一種對品質的執著。

是你被Melbourne Model”逼”著在大一選了三個毫不相干的課——然後在大三發現它們全都連在了一起。

是你在Lygon Street學會了什麼叫好的flat white——”好的東西不是被製造出來的,是被允許成為它自己的”。

是你在South Lawn被喜鵲追著跑的時候忽然理解了一件事:這座城市不會假裝完美——它會在最美的陽光下派一隻鳥來啄你的頭。

是畢業那天,媽媽問你”墨爾本怎麼樣”,你說了四個字——很好。多穿點。

因為在墨爾本,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十五分鐘的天氣是什麼。但你已經學會了——不管天氣怎麼變,你都有一件外套可以穿。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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