詆毀甚至毀掉一位女性有多容易呢?凝視她的身體,並羞辱,就夠了。
全紅嬋的熱度,以及引發的討論,從她在2021年東京奧運會上橫空出世就開始了。作為當時中國奧運代表團最小的參賽運動員,在「水花消失術」「天才少女」「國民閨女」的「造神」中,就夾雜著「靠幼女體型、未發育優勢」的聲音。
跳水是一項需要在瞬間完成動作的運動,而且在所有跳水項目中,女單10米台又是公認的迭代最快的一項。小,在這個項目中是佔優勢的。因為女運動員進入青春發育期后,身高、體重、身體成分的快速改變,會導致其生物力學參數發生顯著變化。哪怕體重增加1公斤、身高增長1厘米,都會顯著影響運動員的轉動慣量、翻騰角速度和入水角度,從而對技術穩定性和動作質量產生嚴重影響。
全紅嬋初得奧運會冠軍時,高敏作為「過來人」就曾在微博說,全紅嬋馬上就要長身體,不僅要消化榮譽,還要面對身體的巨變:「在這個階段,對於女運動員來說特別艱難。她將面臨不同的窗口期,如果她在練技術的窗口期去練力量,那她的技術不能發展;如果她在練力量的窗口期去練技術,那她容易受傷,當她的力量和技術不能匹配就會進入惡性循環。在生長發育期和技術力量交替的過程中,對小姑娘就像走鋼絲一樣。」
之後的巴黎奧運會周期中,全紅嬋身高長了7厘米,體重增加了好幾公斤。身體的絲毫變化都會影響動作的精準度,所以她的動作、技術都要調整,那麼她就需要高度自律和更殘酷的訓練。這期間狀態的反覆、心態的起伏,的確讓她「像走鋼絲一樣」。巴黎奧運會再度奪金,可想而知她承受了多少煎熬。
可也是從那開始,全紅嬋的耳邊就繞不開一個「胖」字:「很多人見到我的第一眼,哇,你怎麼胖成這樣啊?然後我就開始訓練、減肥,每天都去跑步、減肥,本來腳就痛,跑著跑著就更痛了。」
在近期的一段採訪中,剛過完19歲生日的全紅嬋又因為胖在鏡頭前流淚了:「我不敢上秤,每次照鏡子的時候,也覺得自己特別胖、特別壯。然後我也很恐懼鏡頭,別人拍我我也很害怕,也不敢穿那種短褲、裙子之類的,我只敢穿長褲長袖,因為我接受不了這麼胖的自己。可是我沒有辦法。我那個時候喝口水就重了,我沒有辦法。」
通過她的話,我們能看到,她不僅要面對身體的變化,更大的壓力來自「外面的輿論」:「我有一點接受不了老是被別人說胖了,每天都有人在說我胖了,我特別傷心,到後來,我已經有心理陰影了,看到體重秤我就特別害怕。」「每天都能看到有人說我胖。但我已經要餓爆了,減肥減到我感覺我都快『嘎』了。」
在採訪中,全紅嬋在鏡頭前再度控制不住眼淚,是因為很多人因此而罵她,她邊哭邊希望大家不要再罵她以及她的家人、朋友了。
很多短視頻反覆使用她落淚的鏡頭甚至消費她的眼淚時,全紅嬋也不堪長期遭受的網暴,她所屬的訓練中心在4月8日報警,併發文呼籲:「不對運動員進行身體、家庭、個人生活的惡意評論。」
全紅嬋的遭遇的,不僅是畸形「飯圈」文化,還有女性運動員在極致地運用身體進行體育競技時所遭受的凝視,還有長久以來對「全紅嬋們」、對所有女性的身體施加的網路暴力。
全紅嬋只是在正常長大,但是針對她的暴力一直在「凝視」她的身體:未發育時奪冠,說她是曇花一現、占身體便宜;發育后,說她不自律、不配做運動員……這些,都抹殺了全紅嬋作為世界頂尖運動員的辛苦付出。
這背後的邏輯之一,是針對女性身體施加暴力的一貫伎倆。如果用學者戴錦華常用的「空洞的能指」來解讀全紅嬋遭遇的身體上的凝視和暴力,就非常好理解了:全紅嬋的身體並不由自己做主,人們也不關注她身體的真實性、生長規律,以及一個活生生的人對自己的身體的感受,甚至可以說,人們並不關注全紅嬋這個活生生的人。全紅嬋在被「造神」和「棒殺」中被符號化、被抽空,進而變成一個被輿論、飯圈乃至資本輪流填充意義的「空洞的能指」——只許完美,不許發育,只能是天才樣的符號,不能是真人。
頂尖運動員如此,普通女性亦是如此。比如已經持續很久的對「白幼瘦」畸形審美的崇尚,以及「服美役」這個詞的出現,都是女性身體遭受規訓和奴役的體現。
並且,全紅嬋在青春期的身體發育過程,也是她從少年邁向成年、從相對單純和封閉轉向與社會深度接觸的關鍵時期。這個年齡段的年輕人,本應叛逆,但她卻從大大咧咧被罵得戰戰兢兢,本應在各方悉心呵護與引導之下健康成長,卻長期遭受攻擊,甚至有280多人的微信群有組織地對她進行侮辱謾罵。可想而知,一個少女的成長中,要經受多少看不見的暴力。
再進一步追問,這麼多女運動員,為什麼就針對你全紅嬋呢?
其實答案很簡單,只是大家不敢、羞於戳穿:因為全紅嬋是農村人。
全紅嬋「橫空出世」時,她在廣州省湛江市麻章區麻章鎮邁合村的老家多日被圍得水泄不通。直懟的鏡頭,不管不顧地蹲守,都嚴重影響了全紅嬋家人的生活。即便是全紅嬋回家,也是小心翼翼地讓大家散了,生怕哪句話說重了,又被說「飄了」。
全紅嬋家成「網紅打卡地」
在採訪中,全紅嬋說在農村的童年生活讓她有勁也膽大,這為日後她的成功打下很好的基礎,但總有人圍繞她的出身做文章。而且,全紅嬋7歲就被選拔去接受專業訓練,文化課自然比正常孩子接受得少,所以她在平時接受採訪時會有天真的一面。「造神」時,說這是可愛,是「閨女」,是「妹妹」,是草根的逆襲;「毀神」時,就說出身不好、沒文化、瘋瘋癲癲、上不了檯面。
話糙理不糙,這就是欺負人。
一個農村女孩,如此被欺負,哪怕她做到了世界第一。
如果針對女性的、農村的歧視和暴力不消除,全紅嬋依然還會引發討論。但我們希望,她再度出現在輿論中心時,人們能尊重她的身體,尊重她作為她的全部。因為她是全紅嬋,一個有絕對實力的、為國贏得過至高榮譽的「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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