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夏天的社會新聞里，有一類報道，描述方式常年高度相似。早上家裡人發現親人沒醒過來，身體已經涼了，門窗關著，沒有外人進出。記者能寫進稿子的細節不多，被反覆寫進去的，是房間里那台開了一夜的電扇。
它沒碰過死者，離床也有一段距離。但在鄰居的轉述、家屬的回憶、報紙的描寫里，幾乎每一次都會出現這台電扇。
韓國從上世紀七十年代起就在傳一個說法，夏天關窗開電扇睡覺，人會死。有的版本說是缺氧，有的說低體溫，還有的說電扇會把空氣里的氧氣攪走。說法不一樣，結論一致：吹一夜，可能就醒不過來。
▲ 一個傳了幾十年的說法
九十年代之後，這類報道幾乎每年夏天都會上報紙。某地一名男子，夜裡開電扇睡覺，第二天沒有醒過來；某地一對老人，關窗開電扇，被發現時身體已經發涼。報道結構大致都是這樣，先說人沒了，再說電扇是開著的，剩下的不再多寫。
到了二零零零年前後，這件事甚至進入了政府的安全提示。韓國消費者院在公開材料里列過夏季家電使用風險，其中提到長時間密閉空間內使用電扇可能造成的體溫過低。原文措辭克制，幾行字而已。但被報紙引用、被電視台念一遍之後，傳到普通家庭耳朵里，就變成了一句話，連國家都這麼說了，那肯定是真的。
這事在科學上其實站不太住。人體在睡眠時會自主調節體溫，一台家用電扇吹出來的風，不足以讓健康成年人在密閉房間里低體溫致死。說缺氧也不通，電扇本身不消耗氧氣，只是攪動空氣。後來不少醫學界的人寫過文章解釋，結論差不多都是一句話，電扇本身不是兇手。
可這個說法沒有因此消失。它在家庭里繼續傳，長輩一到夏天就要叮囑一遍。直到今天，仍有韓國家庭習慣睡前留一條窗縫，理由就是怕電扇。
一個明顯站不住的說法，能傳幾十年，怪的地方其實不在傳說本身，而在它解釋了一件別的說法解釋不了的事。
▲ 怪的地方不在傳說本身
夏天確實有人在睡覺時走掉。醫學上叫睡眠中猝死，背後多半是心血管意外、慢性病急性發作，或者長期高溫下身體扛不住。原因不是沒有，是太複雜。家屬不一定知道，知道了也未必說得清。醫院給的死亡證明上，可能寫著心源性猝死，也可能寫著原因不明。沒有屍檢的情況下，連醫生都只能給一個大概的判斷。
可家裡人是要對外講的。要回鄰居的話，要應付前來弔唁的親戚，還要給孩子一個交代。原因不明這四個字，沒辦法掛在嘴邊講出去。一個昨晚還好好的人，今天早上就不在了，中間沒有徵兆，沒有目擊，也沒有可以追問的人。這種死亡留下的不只是悲傷，還有一段說不出口的空白。
電扇就是在這段空白里被填進去的。它在場，整夜對著床吹，是房間里唯一一個可以指著說出名字的東西。把它寫進描述里，整件事就有了一個起點。
一些媒體報道，一些公共部門的提醒，加上鄰里之間互相轉述，慢慢就把這個說法推成了常識。這種說法不需要誰去證明，它只要被講出來、有人點頭，就能往下傳。
它解釋的不是電扇，是一類沒法解釋的死亡。
人在面對一件突然、無解、又必須給個交代的事情時，需要的往往不是一個準確的答案，而是一個能講得出口、又不會被立刻反駁的答案。
電扇正好夠用。它在房間里，它開了一夜，看的人都能看見。它替家屬省下了那句最難開口的話，其實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就這樣走了。
後來很多年裡，誰家出了這種事，鄰居問起來，家裡人回一句那天他開了一夜電扇，聽的人點頭，嘆氣，說一句以後真不能這麼睡，事情就算過去了。
▲ 聽的人點頭，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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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怕的不是電扇。
是夏夜裡一個人突然沒了，沒有人能告訴自己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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