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燈光審美,正在殺死國內景區

2026年06月05日 12:52

KTV燈光審美,正在殺死國內景區

景區燈光,地方審美的照妖鏡。

01

前段時間,受朋友邀請,我去山東某地參觀了一個耗資數億打造的不夜城項目。

行前,朋友給我打了預防針,苦笑著說景區前兩年在當地還挺有名,後來就有點水了,遊客也越來越少,看看能不能給些建議。

到了景區,我的第一印象是眼熟,雖然沒來過這裏,但基本上和這幾年全國各地打造的不夜城大差不差。

進園要過一道仿古牌坊,仿古屋檐上纏著LED燈帶,紅藍綠三色每兩秒切換一次,再配上抖音神曲,那味立刻就來了。

我看了一會,眼睛開始發酸,和朋友說往前走走,這條主街大概三四百米長,走到中心廣場,正好趕上打鐵花表演。

表演師傅光著膀子,把燒紅的鐵水甩向空中,火花炸開的那一瞬間挺好看,可惜整個廣場同時打著六七種顏色追光燈,火花剛落地就和地面投影糊在一起,徹底看不清了。

稀稀落落的圍觀人群中,我注意到廣場邊上站著個抱的媽媽。

表演開始后,孩子不自覺地伸手擋光,孩子媽媽立刻轉頭和她老公說,”咱回家吧,孩子眼睛疼。”

類似的尷尬,我早已不是第一次撞見,這兩年,國內文旅項目跑多了,稍微留意就會發現,這種辣眼睛燈光審美已經蔓延到全國各地景區。

即使是大自然花了幾億年沖刷出來的喀斯特溶洞,都成了重災區。

買張門票走進這些地下奇觀,先看到的往往是交替閃爍的五顏六色強光,天然鐘乳石被高瓦數射燈照得通體發綠也就算了,旁邊那汪地下泉水有時還會被底部防水燈打成刺眼的熒光粉。

漫步在這樣的自然遺迹里,本該對歲月變遷的敬畏之心蕩然無存,腦子裡只會不斷浮現影視劇里盤絲洞群妖亂舞的畫面。

從自然景觀挪到城市裡的人工建築上,情況只會更糟,很多地方在打造古城牆或者商業街夜景時,似乎陷入了某種強光依賴症。

項目操盤手們習慣性地把市面上能買到的高流明設備全往上堆,擁有幾百年歷史的飛檐翹角被頻閃燈具強行勾勒輪廓,遠遠望去活像一家巨型量販式KTV的門店招牌。

燈光越複雜,似乎越能顯得投資規模龐大,最終呈現出來的效果卻透著一股用力過猛的艷俗氣。

此類操作不一而足,把很多城市底子里的審美局限暴露得清清楚楚。

02

回到后,我跟一位在文旅行業摸爬滾打十多年的朋友吃飯。

聊起這事,不約而同覺得,前幾年西安大唐不夜城的爆火給整個行業種下個錯覺,總以為振興夜經濟就是找個街區點上燈,客人會自己絡繹不絕地上門。

事實上,這個錯覺的副作用早就顯現出來了。

大唐不夜城最紅那幾年,一家叫錦上添花的文旅景區規劃企業,靠著這套模板,打著對賭名義在全國複製了十幾個類似項目,從湖北武漢木蘭不夜城到山東泰安大宋不夜城,背後操盤的都是這家公司。

硬幣的另一面是,2023年前後,大唐不夜城的運營方曲江文旅在官方賬號發出聲明,稱錦上添花相關人員在外打著大唐不夜城打造者的旗號攬業務屬於虛假宣傳,並啟動了法律程序追責。

這場爭議鬧了好幾年,至今沒有公開的最終判決,但它已經從側面把不夜城這門生意的吸引力說得清清楚楚。

夜遊經濟儼然成了各地拉動文旅消費的萬能解藥,幾乎每一位主管文旅的地方官員都死死盯上了遊客留宿背後那筆可觀的收益。

隨後的幾年裡,從開封到台兒庄,洛陽到淄博,無論北方還是南方,掛著不夜城招牌的文旅項目一窩蜂上馬。

不夜城甚至變成了國家級產業標籤,從2021年起分批認定的國家級夜間文化和旅遊消費集聚區,到2024年初已經累計授牌345個,遠超”十四五”規劃原定的200個目標。

萬億級的賽道,誰都想下場分一杯羹,東施效顰的結果卻通常都是只學到形,丟掉了魂。

地方文旅用五顏六色的高功率發光體去掩蓋內容的貧乏,照貓畫虎的做法最終催生了一批又一批同質化嚴重的夜景爛尾工程。

這些年,走訪下來,我發現一個挺有意思的事情,很多不夜城背後燈光工程供應商高度集中在中山古鎮和臨沂這兩個燈具批發基地。

中山古鎮被譽為燈飾之都,承擔了全國超過七成的燈具產能。

一位在古鎮做了二十年燈光工程的老闆私下跟我說,最近三年來找他下單的縣文旅局、文旅集團,要的方案幾乎一模一樣,跑馬燈、追光燈、激光投影、地面互動,彷彿一個模子里出來的。

至於打鐵花、火壺、不倒翁小姐姐、漢服NPC這些演藝資源,也被演藝公司們打包成標準化產品,和景區必備的烤腸一樣,成為所有夜經濟景區毫無靈魂的工業預製菜。

換句話說,縣文旅局長几年換一屆,夜遊景區裡頭的燈、節目、烤腸卻是同一撥人在供貨。

更深的問題,則藏在地方政府的財務賬本里。

做燈光不夜城,最討好政績的地方在於景區剪綵后,可以一次性計入投資額,電視新聞上風光亮相后,再寫進當年的政府工作報告。

但持續性的運營支出這件事,幾乎沒人願意提。

一條兩公里的城市夜景觀光帶,燈光工程招標價動輒上億,建成之後呢?、燈具更換、線路維護、防水檢修,每一項都得運營景區的國資企業逐年掏。

當地一位主管地方文旅的負責人直言,這種項目都是上任拍板,下任埋單。

而最隱蔽也最致命的是審美上的代際錯位,現在拍板做這些燈光景區的人,年紀大多在50歲以上,他們的審美定型于上世紀90年代電視春晚式的燈光語彙,總覺得越閃越顯氣派。

可這些項目真正的目標客群是25到35歲的年輕人,他們迷的是反向旅遊、 Walk、鬆弛感、去脂粉化的小眾目的地。

小紅書上吐槽某景區燈光辣眼的筆記,單條點贊動輒四五萬,可這些聲音傳不到決策桌上。

燈光,從來不止是燈光,它是地方話語權結構的投影,誰在被討好,幾束光打出來就一清二楚。

03

今年年初,我在紐約休假,登上了帝國大廈觀景台,放眼望去,整座曼哈頓在夜色里鋪開,星河一般璀璨。

奇怪的是,紐約之巔的視覺效果和國內城市夜景給我的感覺很不一樣,讓我站在風裡看了很久,才想明白差別在哪。

那些寫字樓里透出來的光,其實沒有一盞是專門為夜景設計的,加班族辦公室的日光燈,下班回家的住戶順手打開的暖黃落地燈,應急通道里常亮的微光混在一起,從玻璃幕牆裡慢慢滲出來。

曼哈頓的夜景,是紐約這座城市自己在呼吸的樣子。

紐約夜景/旅界實拍

不僅紐約,我還想起去年秋天的另一次旅行。

彼時,在日本山口縣秋芳洞,同樣是億萬年地質形成的喀斯特地貌,一公里左右的參觀步道,走完只需要40分鐘。

整條步道的照明燈都裝在腳邊,燈光只有一種柔和的暖白,鐘乳石呈現出石頭本來的顏色,沒有任何顏色被強加上去,靜得只能聽到水滴聲和自己的腳步。

走出洞口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好的光,不會讓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秋芳洞/旅界實拍

這套審美在東方傳統里其實從來不缺。

谷崎潤一郎1933年寫過一本叫《陰翳禮讚》的小冊子,至今仍是東方美學繞不開的源頭,他在書里講過一個特別樸素的道理,金漆器只有在燭光搖曳里才能顯出真正的底色,一開頂燈它就死了。

蘇州園林講究借景和漏景,從不正面打亮一棵樹或一座亭子,故宮角樓上世紀三十年代的老照片,月光下黑魆魆一片,反倒比今天的泛光照明更有威嚴。

古人寫夜景,星垂平野闊,野曠天低樹,寫的也都是天黑下來之後才能顯出來的東西。

事實上,商業故事里有一條樸素的規律,凡是過度用力的表達,往往都是對自身內核不夠自信的補償。

景區燈光這件事的真正出路,從來不在燈光本身,是景區有沒有想清楚自己到底要讓人看見什麼。

好在最近這兩年,國內有些地方已經悄悄走在前面了。

景德鎮陶溪川的夜裡幾乎看不到幾盞霓虹,靠的是窯爐的火光和瓷器店鋪溢出來的暖黃,還有武康路的夜晚安安靜靜,洋房窗格里的燈光配上梧桐葉的影子就夠了。

這些地方都沒有掛過夜遊項目招牌,今年上半年的幾次小長假,擠進去的人卻排著長隊。

中國景區真的已經夠亮了,或許我們缺的 關燈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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