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南方三線城市,撐起中國人的榴槤自由

2026年06月05日 13:18

這個南方三線城市,撐起人的榴槤自由

榴槤在海南被種出來之前,更多人聽到的是「不可能」。

溫度不夠,颱風天太多,樹太嬌氣。早些年,海南不是沒有人試過。有企業從東南亞請來專家,也有種植戶零星種下幾棵樹。樹偶爾能活,有的也能掛果,但幾棵樹的成功,離一門產業還很遠。

今年44歲的鄧志成,是較早在三亞參与榴槤規模化種植的人之一。他是三亞本地人,早年在做生意。2019年底因為疫情短暫回家后,他開始想,留在上海,做得再好,也只是「錦上添花」;但榴槤如果能在海南做成,可能會給家鄉留下一門「20年到30年」的新產業。

中國是全球最大的榴槤消費市場,截至2025年,全球榴槤消費市場超過90%的份額都由中國買單。海南能不能長出屬於中國人自己的榴槤,牽動的不只是消費者對「榴槤自由」的想象,也包括當地能否長出一門新的高價值產業。

近年來,榴槤產業正成為海南農業發展的新亮點。圖為技術人員查看榴槤樹掛果情況/圖源:視覺中國

「做就要做以前沒人做過的。」鄧志成說,他當時想做不成,錢也算留在了家鄉。多年後的如今,談起這次選擇,他又說,靠的是一個字:「犟。」不少人等著看他笑話,連家人都勸他不要做,但他不相信。

這份「不相信」,後來被鄧志成一步步踩到了地里。2022年8月,在他最初參与種植的優旗榴槤基地里,結出了可產業化種植的榴槤果。到現在,優旗已經有3000畝地可以穩定結果。

鄧志成把「訣竅」概括成一句話:「喜陽怕曬,喜水怕澇,怕風怕干。」這句話聽起來像順口溜,但每個詞都意味著高昂的前期成本。更重要的是,什麼程度算「喜」,多大程度又會變成「怕」,並沒有一套放到每塊地、每棵苗上都適用的標準。

市場卻已經先熱了起來。中國榴槤進口量連年增長,「國產榴槤」也頻繁出現在新聞標題中。

但在海南省農業院熱帶果樹研究所所長馮學傑看來,市場熱是一回事,能不能穩定種出來,是另一回事。海南榴槤不是把東南亞的種苗搬過來,等著自然掛果,而是要在這塊自然稟賦並不完美的土地上,重新摸清一種作物的脾氣,也重新建立一套適合本土條件的辦法。

人敢想,敢幹,但自然也有自己的邏輯。錢和時間可以先投進去,但國產榴槤能不能真正「自由」,最後還是要回到地里,由一棵棵樹來回答。

「死去活來地」

在最開始種榴槤時,鄧志成曾把三亞一塊榴槤試驗地叫作「死去活來地」。

那塊地前後種了四回。苗種下去,死了;補上去,還是不行。錢花了不少,人也折騰了很久。

沒想過會這麼不容易,畢竟三亞的自然條件不差:熱帶氣候,日照充足,旱季、雨季分明,晝夜溫差也大。鄧志成小時候常聽人說,在三亞,「插根筷子都能發芽」。

但榴槤不是簡單的熱帶作物。

目前海南的榴槤種植面積約4萬畝,主要集中在海南島南部的三亞、保亭、樂東、陵水等市縣/圖源:視覺中國

類似的情況,在三亞育才生態區優旗大嘴鳥榴槤一號基地也出現過。榴槤苗種下去半年,幾乎沒有變化。不死,也不長,只是僵在那裡。幾撥專家來看,也沒能說清原因。

鄧志成說,後來是被一個本地管工偶然發現了問題所在。那天下午兩三點,太陽正曬得厲害。管工穿著拖鞋走進山地,鞋突然掉了,腳踩到地上,燙得叫了一聲,說地好燙。

這句話提醒了在場的人,鄧志成也在其中。大家蹲下去摸地,才發現陽光直曬下的地表溫度已經到了40攝氏度左右。三亞的日均氣溫雖是正常範圍,但裸露、沙化的地表吸熱很快。土壤溫度一高,榴槤根系就很難往下走,剛長出一點,就被熱度壓住。

後來,他們開始給樹盤覆蓋木渣、半基質等材料,擋陽、保水、保濕,也降低地表溫度。根系才慢慢長起來。

榴槤在三亞的習性,就是這樣一點點「種」出來的。鄧志成說,他們不怕走彎路,就怕只說不幹。也是在那些年裡,他們不斷總結經驗,尋找榴槤存活和生長的條件,慢慢形成了100多到200多個工序。最後,才有了那句順口溜:「喜陽怕曬,喜水怕澇,怕風怕干。」

對後來進入的人來說,這是個可以參照的辦法。但照著做,並不等於就能種好。

全思源是近兩年從東北來到三亞種榴槤的個體種植戶,此前做房地產生意。來之前,他沒有做過農業,但他看重土地的價值。

拿地后,他和鄧志成的公司簽過技術指導協議,盡量按對方的經驗來。他提到,現在山地種榴槤,一些基礎環節已經有了比較穩定的做法,比如開平台、起土包。

開平台指的是,將傾斜的山坡修整成一級一級平緩台階。平台開得太窄,不方便後期管理;開得太寬,又浪費土地。幾種尺寸試下來,4米左右被認為相對合適。起土包則是為了把樹根墊高,減少積水和漚根的風險。

現在山地種榴槤,一些基礎環節已經有了比較穩定的做法,比如開平台、起土包//顧薌·製圖

但這些辦法只能解決一部分問題。平時打水、施肥、打葯,可以跟著指導做;遇到葉片病變、控水、改肥這些自己判斷不了的問題,還要再請教農藝老師。

全思源在三塊地雇了兩對長工,要求每天巡地,看病蟲害,也看雨後樹盤有沒有積水。蟲害相對容易分辨,病害卻來得太快。有些時候,兩三天內一棵樹就可能死掉,再救已經來不及。

全思源說,自己也是「一邊學習一邊干」。他覺得種地不能太自大,「這個東西你是拿真金白銀、拿時間去驗證你的認知程度,代價太大了」。

可種地的難處也在這裏:學得越多,越知道有些風險只能提前防,不能完全躲。對海南榴槤來說,最難躲開的,就是颱風。

躲不開的颱風

全思源第一次在三亞種下700多棵榴槤苗,是在2025年3月。

三個月後,颱風就來了。他後來回憶,那批苗毀了400多棵,只能重新補種。更麻煩的是,颱風不是只來一次。小苗剛下地,還沒長穩,就連續經歷了幾場風雨。樹齡不夠,防護能做的有限;保險也買不上,因為未滿一定樹齡的榴槤樹,通常還不在農業保險覆蓋範圍內。損失只能自己承擔。

對海南榴槤來說,颱風一直是繞不開的變數。

2025年8月25日,海南省三亞市,颱風「劍魚」過境后,一棵倒下的樹木/圖源:視覺中國

馮學傑告訴南風窗,早年研究榴槤時,大家普遍擔心的是海南冬季溫度偏低、積溫不夠。這個判斷後來也被證明有道理。但在他看來,海南發展榴槤最大的自然制約因素,還是颱風。2025年,有4個颱風打到海南南部榴槤主產區,他說,這在歷史上都很少見。

在三亞的其他種植戶那裡,這一年也被反覆提起。施進濤的榴槤園叫「榴槤谷」,就在一片水庫旁,四周是起伏的山。天氣好的時候,水面上方偶爾有鷺鷥飛過。但這樣的地形,也難以防範颱風。施進濤說,2025年的颱風是「20年不遇」,他的園子里損失了四五十棵榴槤樹。

颱風帶來的麻煩,不只是風力大小,還在於風向變化。施進濤告訴南風窗,颱風是旋轉的,來的時候可能從一個方向吹,過去以後又換成另一個方向,「不像平常的風」。

颱風離開時反撲回來的風叫「回南風」,常伴隨強風暴雨,有時破壞力比登陸前更強。這對榴槤樹來說,是致命的衝擊。樹先往一邊倒,根被拉斷;風向一變,又往另一邊倒,根系可能再次受傷。根一傷,樹就很難緩回來。

颱風離開時反撲回來「回南風」/顧薌·製圖

榴槤谷對面,是鄧志成去年新開的一塊榴槤地。他告訴南風窗,選在這裏,也是想測試榴槤在不同地形里到底能扛到什麼程度,提前做什麼防護最有效,哪些辦法性價比最高。

目前積累下來的經驗是,防颱風不是讓榴槤樹毫髮無損。葉子掉了、枝條折了,還能慢慢緩過來;真正要命的是主幹偏倒、主根被扯傷。因此,颱風來前,最重要的是把主幹拉住,枝條提前回縮,盡量減少受風面積。

但這些辦法能帶來的,也只是降低風險。正因如此,馮學傑看待這股榴槤種植熱時更為謹慎。種地早已不再只是看天吃飯,但人也永遠不能真正掌控天氣。

離產量穩定的距離

「國產榴槤」對消費者來說,最直接的吸引力,還是有一天能不能實現真正的、屬於自己的「榴槤自由」。馮學傑提到,目前海南榴槤種植面積約有6萬畝;公開報道顯示,2025年三亞榴槤掛果面積為4000餘畝,並進入規模掛果、批量上市的第三年。

面積在擴大,果也已經結出來。但離穩定供給,還有距離。

謹慎不是潑冷水。對榴槤這種三到五年才掛果的長周期作物來說,謹慎本身就是一種成本意識。苗選錯了,品種押錯了,地塊判斷錯了,不是當年改一改就能回來,而是幾年時間、資金都可能搭進去。

在馮學傑看來,海南榴槤要繼續往前走,不能盲目追逐高端品種。貓山王、黑刺名氣大、價格高,聽起來更有吸引力,但管理難度也更高。他在調研中看到,即使在馬來西亞,真正靠貓山王穩定賺錢的人也不是特別多。海南的自然條件又不同,如果大家都往高端品種上沖,反而可能是一種誤區。

榴槤品種對比表

相比之下,馮學傑更看重金枕。它未必是最高端的榴槤,但在已經是成熟主栽品種,產量相對穩定。在海南南部,國產榴槤如果要先完成「從0到1」,未必一開始就追求最貴、最稀缺的品種,而是要先種出可靠的產量。

品種選什麼,是第一步;苗源是否清楚,則決定這一步能不能走穩。馮學傑解釋,榴槤和許多木本果樹一樣,通常不能靠種子直接穩定繁殖。吃完一顆榴槤,把種子埋下去,長出來的樹未必還能結出同樣的果。更穩妥的辦法,是從表現穩定的母樹上取健康芽條,再嫁接到合適的砧木上。

在馮學傑看來,要想穩定產果,「沒有10年以上的摸索,是不夠的」。

穩定不只是技術問題,也關係到當地農戶願不願意轉型。

在鄧志成看來,榴槤如果能種成,就有機會承接一部分低效地和生病檳榔地。

三亞市育才生態區農業農村局局長朱楠也提到,近年芒果效益持續下滑,不少農戶在尋找新的出路。現在他們還在觀望榴槤,一旦勢頭更明朗,種苗和技術支持跟上,轉型意願會很強。

但農戶真要改種,不能只看榴槤價格高。榴槤前期投入重,風險也高。這幾年怎麼熬過去,是很現實的問題。

榴槤前期投入重,風險也高。這幾年怎麼熬過去,是很現實的問題/圖源:視覺中國

間種就是鄧志成反覆試的一種辦法。榴槤樹冠大,一畝地按現在的標準大約只能種10到15棵。樹還沒長大時,中間會空出不少地。

早些時候,鄧志成試過一套「三長兩短」的種植方案。「三長」是榴槤、檳榔和油茶,「兩短」是木瓜和鳳梨。油茶當時有政策支持;木瓜和鳳梨則是為了讓土地更快有產出。後來這套方案沒有繼續做下去,但思路留下來了:榴槤作為長線作物,前期必須有短線作物分擔成本。

試到後來,鄧志成覺得檳榔和榴槤更適配。檳榔長起來后能擋一部分風,本身也有收益。現在,他還在嘗試一些新的組合。

鄧志成告訴南風窗,他離開龍頭企業優旗,創辦天芽榴槤,做種植推廣,也是為了讓這些試出來的辦法被更多人看到。他希望家鄉能實現更好的發展。

為什麼要堅持國產化

鄧志成看榴槤,不只是看一個新水果。

他說,早一代農墾人種橡膠時,也有人說「北緯18度種不了橡膠」。但後來,橡膠還是在海南種了起來,養活了許多人。再後來,橡膠收益下降,農墾開始發展自營經濟,芒果、荔枝、龍眼這些水果慢慢種起來,又養大了他這一代人。

所以在他看來,橡膠之後有芒果,芒果之後,海南的土地為什麼不能再長出一個新的高收益作物?

璀璨夕陽照耀三亞灣/圖源:視覺中國

如果這件事能做成,對海南來說,它是一門新產業;對消費者來說,它也可能是一種新選擇。

在鄧志成看來,國產榴槤最直接的優勢,是「樹上熟」。他反覆提到,進口榴槤經過長途運輸,通常不能等到完全成熟才採摘;果子離開樹以後,後續成熟和運輸過程都會影響味道。

但真正樹上熟的榴槤果殼反而不容易自然裂開,採下來后還要費力打開;聞起來也不會「有味兒」,而是帶著清新的果香。海南榴槤離我們自己的消費人群更近,如果能在樹上成熟后再採摘,優勢就不只是「本土生產」,也可能是更穩定的口感體驗。

這也是國產榴槤更大的意義。

儘管中國市場對榴槤的需求非常之大,主要供貨渠道卻是東南亞,本土種植哪怕先從很小的比例開始,也意味著供應不再只是單選題。

不過,馮學傑認為,海南榴槤的難點在於海南必須在自己的自然條件下重新摸索。東南亞經驗成熟,但海南有自己的溫度、颱風、土壤和花果管理問題,很多辦法不能照搬。

也正因為如此,如果海南能做成,形成的就不是一套複製來的經驗,而是一套適合本土條件的辦法。從品種篩選、砧木適配、授粉保果,到水肥管理、防風和後續加工,這條鏈條一旦跑通,中國不只是榴槤消費大國,也能在種植技術上形成輸出能力。

國產榴槤,不只是為中國增加一種水果。它是在把一種高價值熱帶作物,放到中國的土地上走一遍我們自己的路。

海南省保亭黎族苗族自治縣,一位身著海南黎族傳統服飾的女士手持國產榴槤拍照/圖源:視覺中國

種榴槤辛苦。它慢,風險高,但土地給人的想象不一樣。鄧志成有時自嘲說,自己做榴槤是因為「懶」。不是不願意做事,而是不想一直被看似光鮮的城市生意推著走。種地也累,但如果種成,產值會留在地里,慢慢產生回報。

這也是為什麼越來越多各行各業的人來到三亞,從頭開始學種地。有做物流的、做安保系統的,也有做水果批發的、做服裝的,還有「煤」。土地還是土地,但它不再只是傳統意義上的農活,也可能是一門新的產業,一種新的生活選擇。

如今,海南榴槤已經走過了前面幾道關,但還沒到可以輕鬆慶祝的時候。它仍然要面對颱風、病害、品控和競爭性的市場價格。然而,這幾年發生的變化已經說明,一種作物如果真的讓土地重新有了希望,就會把人重新帶回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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