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媒體禁令未奏效。圖片：The Nighty
澳洲16歲以下青少年社交媒體禁令實施已滿六個月。儘管執法漏洞百出、青少年輕易找到繞過方法、監管重擔大量落在家長肩上，多國政府卻仍躍躍欲試，爭相效仿這項「全球首創」政策。
禁令實施以來，已有25個國家密切關注，共計500萬個賬戶遭停用。
然而，家長和老師普遍反映現實變化甚微，16歲以下青少年持有賬戶的數量僅減少了37%，且漏洞屢見不鮮——部分平台甚至允許用戶每天多達24次嘗試驗證年齡。
家長：執法重擔落在自己肩上
Ocean Reef 的母親 Kelly Jarvis 是眾多感到無奈的家長之一。她13歲的女兒和16歲的兒子早早找到了繞過禁令的方法。儘管該禁令明確要求科技公司承擔保護責任，她和丈夫最終還是選擇親自出手，禁止女兒使用 TikTok、Instagram 和 Snapchat。
「一開始我覺得這是件好事，孩子們不該持續遭受網路內容的狂轟濫炸，」她說，「但當真正需要動真格的時候，什麼都沒發生。我的孩子並沒有被踢出平台，一切都沒什麼改變。」
她坦言，女兒患有較嚴重的焦慮症，越沉迷網路情況越糟。主動干預之後，「她現在肯定更開心了，我也覺得她更能掌控自己了。」
多位家長描述稱，這是一場艱難的執法之戰——孩子們公然吹噓自己用貓咪濾鏡和假鬍子騙過了系統，另有部分家長乾脆任由孩子繞過規定。
禁令涵蓋10大平台，專員直指漏洞
該禁令適用於10個平台，包括 YouTube、Facebook、Instagram、Threads、X、TikTok、Twitch、Snapchat、Reddit 和 Kick。
澳洲網路安全專員 Julie Inman Grant 上月在參議院估算聽證會上，對一款允許每天24次嘗試年齡驗證的應用程序公開表達了擔憂。
澳洲網路安全專員 Julie Inman Grant。圖片：MICK TSIKAS/AAPIMAGE
就在上周，Inman Grant 告訴《悉尼先驅晨報》，她認為這項立法起草得「非常倉促」，採取了一種「非常生硬的方式」。
當被問及監管機構是否擁有足夠權力時，她直言：「如果你要去對陣世界上最大的科技公司，這可不像是往擋風玻璃上貼一張粉紅色的停車罰單。監管機構的能力取決於其被賦予的工具和資源。」
研究人員：尚缺實證數據支撐
Kids Research Institute 的 Kathryn Modecki 教授正領導一項針對該禁令效果的專項研究。她在禁令實施前調查了2600名9至12歲兒童的家長，並將於8月再度測量，評估禁令的實際效果及其對行為的影響。
她表示，全球決策者必須「去掉情緒」，冷靜審視禁令能否真正奏效。「每個人都希望孩子們更安全、更好，但這是一個非常情緒化的領域，很容易迷失。我們正在去除情緒因素，用科學方法來判斷，這到底有沒有效。」
隨著其他國家競相效仿，Modecki 教授透露，她已接到來自全球各地的諮詢電話。
全球25國排隊取經，英國首相押注禁令
本周，英國首相 Keir Starmer 提出效仿澳洲的社交媒體禁令，被外界視為挽救其政治生涯的關鍵一招，也標志著全球對抗科技巨頭的浪潮持續升溫。
英國首相 Keir Starmer。圖片：AAP
迄今已有至少9個國家與聯邦通訊部長 Anika Wells 舉行部長級會議，另有16個國家在部門層面尋求接觸。從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法國、巴西、西班牙、希臘到丹麥，已有近10個國家宣布或正在推進類似立法。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湯加、蒙古、迦納等國也紛紛前來尋求建議，澳洲的政策影響力遠超預期。
加拿大是最新跟進的國家。渥太華上周四推出一套新措施，並設立了一個類似 Inman Grant 角色的網路安全監管新職位。不過，根據擬議的網路傷害法案，達標平台仍可申請讓兒童重新使用——這是多個偏離澳洲做法的國際政策之一。
英國擬議的禁令則走向更精細化的路徑，針對不同年齡群體分別限制特定社交媒體功能，而非全面封禁。此前英國經三個月諮詢得出結論：全面禁止並非減少青少年網路傷害的有效方式，儘管家長對此強烈支持。
科廷大學（Curtin University）互聯網研究教授 Tama Leaver 認為，英國的方向看似更具針對性，但他提醒，英國政客目前仍只是「口頭敷衍」，並未拿出經過充分研究的政策方案。
法律挑戰接踵而來，監管機構贏得重要勝訴
Inman Grant 的工作已招致至少六起由納稅人資助的法律挑戰，均來自 Elon Musk 的 X 平台及其他案件。
然而，澳洲互聯網監管機構成為全球唯一一個在對陣 X 時勝訴的司法管轄區。今年5月，聯邦法院裁定 X 平台因不當行為須支付65萬澳元罰款，並承擔10萬澳元訴訟費用。
在線聊天論壇 Reddit 也已就該禁令向高等法院提起訴訟，兩名來自悉尼、與倡導組織「數字自由項目」有關聯的青少年也提出了類似訴訟。
值得注意的是，截至目前，尚未有任何社交媒體平台因違規而被處以最高4950萬澳元的罰款。
校園反饋：網路欺凌報告減少，但原因存疑
多位校長向 The Nightly 反映，禁令在中學幾乎沒有產生任何實質影響，大多數孩子都找到了繞過禁令的方法。
珀斯 St Stephen』s 學校的 Craig Thomas 表示，老師們對仍有如此多孩子能夠正常訪問平台感到「驚訝」。「我們原本希望孩子們能重新建立現實聯繫，參加更多俱樂部活動，」他說。
禁令實施以來，該校網路欺凌報告有所減少，但 Thomas 對此持審慎態度：「尚不清楚這是因為網路欺凌確實減少了，還是孩子們因害怕被查到使用被禁應用而不敢舉報。」他透露，學校目前正努力營造讓學生願意主動發聲的環境，並向他們強調：「你們並不是做錯事的人。」
家長：禁令更大價值在於「正當化拒絕」
Duncraig 的母親 Joanne Barry 坦言，禁令並未讓她的12歲和15歲孩子完全遠離社交媒體，但它在強化「孩子不該上社交媒體」這一觀念上發揮了作用。
「禁令讓我們做家長的輕鬆了些，幫助我們強化了一個信息：社交媒體不是孩子的必需品，」她說，「以前我們要不斷解釋為什麼不讓孩子用，一旦禁令到位，就變成了簡單的』你就是不能』，這讓對話畫上了句號。」
儘管如此，Barry 也批評禁令推出倉促，「感覺他們是在沒人真正知道它將如何運作之前就宣布了它」，給家長留下大量執法負擔。
26歲的 Jemma Nickels 則擔心禁令無法保護她14歲的弟弟遠離有毒的「男性圈」內容。「我看到他看的一些內容很令人擔憂，近乎激進化，像 Andrew Tate 那樣的人。」她坦言，禁令並未讓弟弟被踢出平台，但「這項立法至少可以提醒他，從法律上講，他一開始就不該在上面」。
殘障青少年：禁令帶來新的孤立
澳洲殘疾兒童和青少年最高代表機構則指出，禁令對神經多樣性青少年造成不成比例的傷害——被剝奪網路社群后，這些孩子反而感到更加孤立。
青少年殘障倡導網路首席執行官 Skye Kakoschke-Moore 表示：「禁令非但沒有讓這個空間更安全，反而只會進一步孤立16歲以下的殘疾青少年，或給合法成年人製造難以跨越的障礙。」
專家：政策制定倉促，成功標準從未釐清
澳洲議會僅用8天便通過這項立法，徵求意見的時間不足24小時。Leaver 教授直言，澳洲似乎經常倉促制定政策，並舉例指出，今年早些時候對指南的修改——更明確地針對無休止滑屏等成癮性功能——在高等法院開庭前數小時才出台。
科廷大學互聯網研究教授 Tama Leaver。圖片：Ross Swanborough/《西澳人報》
Leaver 教授表示，目前來看，禁令本應影響的大多數澳洲青少年實際上並未受到影響。「一些規模較小的調查發現，大多數年輕人要麼沒有被任何平台移除，而政府從一開始就沒有設定明確的成功衡量標準。」
不過，他也承認禁令的象徵意義不可忽視：「它確實在全球引發了真正的變革，讓人們切實感受到這件事可以做到——而過去許多國家認為根本不可能。但同樣屬實的是，到目前為止，它在澳洲的實際執行非常顛簸。」
與此同時，歐盟正推動統一戰略，歐盟委員會主席 Ursula von der Leyen 今年早些時候在對澳洲議會的歷史性演講中已強調了這一點。歐洲各國雖有意跟進，但在年齡界定和具體限制措施上仍各自為政。
最新研究：每天兩小時社媒足以傷害青少年心理健康
周五發布的一項由 Murdoch Children』s Research Institute 領導的為期十年研究顯示，兒童每天僅使用社交媒體兩小時，便會增加抑鬱和焦慮的風險，對12至13歲女孩的心理健康影響尤為顯著。
研究還發現，12至18歲之間大量使用社交媒體，與一年後輕微但明顯的心理健康問題增加存在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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