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知識:為什麼很多名著看不下去,卻仍是名著?

2026年06月14日 2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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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讀下面段落,試試自己能讀到哪裡:僕人們忙活著張羅各自的事情,新來的紳士在這時已離開客房獨自到大廳里去了。

這類公共客廳里的大概情形,恐怕每個出過門的人都是非常熟悉的啦:大廳的四壁通常塗著油漆,牆壁上部給抽煙的人熏得烏黑,下部被形形色色的過往旅客的脊背蹭得發亮。

不過在這裏盤桓得最多的還是當地的客商,每逢集市的日子他們都到這裏來,六七個人聚在一起,照例喝上兩杯茶。

天花板通常是熏得黑糊糊的,當中通常懸挂著一盞熏黑了的枝形燭架,燭架下面掛著許多玻璃裝飾。

每當夥計活潑地端著托盤,托盤上摞著像海岸邊的鳥群似的多得數不清的茶碗,從鋪著破舊漆布的地板上跑過時,那些玻璃裝飾就跟著跳動,發出叮叮的響聲。

牆壁上總有那麼一兩幅油畫,畫面和整個牆壁一樣寬,總而言之,這裏的一切都和別的旅店一樣,不同之處最多也不過有一幅油畫上畫了一位女神,露出一對格外引人注目的大R房,這麼大的R房我想讀者大概也不曾看見過。

話又說回來,造物主的這類玩笑在各種歷史題材的油畫里是頗為常見的,這些歷史畫不知是由什麼人,也不知在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帶進我們俄羅斯來的,說不定還是我們的達官貴人、繪畫愛好者,在他們的信差勸誘之下,從義大利買回了這批畫呢。

這時,我們的紳士脫下帽子,解下圍在脖子里的帶彩虹圖案的毛圍巾,這種圍巾通常是妻子親手給丈夫編織的,還溫柔體貼地囑咐過該怎樣使用它。

至於使用這種圍巾的光棍漢,我就不敢斷定是誰給他編織的啦,也許只有上帝才知道,反正我是從來不圍這種圍巾的。

解下圍巾之後,紳士就要吃午飯,吩咐侍者上菜。

於是侍者便端上來一般旅店裡通常供應的各種飯菜,有一盤熱菜湯外加餡餅,這種餡餅是專為過路客官準備的,已保存了好幾個禮拜。

有牛腦子燴豌豆,有泥腸白菜,有油炸雞塊,有腌黃瓜,還有隨時都可以供應的糖心餡餅。

當侍者把這些熱菜和冷盤端上來擺在桌上的時候,紳士便拉著侍者,或者喚作夥計的,東拉西扯地閑聊起來:問他這家旅店過去是什麼人開的,現在的是什麼人,旅店營利情況如何,他們老闆是不是個卑鄙無恥的傢伙。

對最後一個問題,侍者通常是回答說:「哎呀,他最喜歡坑蒙拐騙啦,老爺!」

正如在文明的歐洲一樣,在文明的俄羅斯,現如今也有許許多多值得尊敬的人,在旅店裡不跟侍者閑聊一通,他們是吃不下飯的,有時他們還要拿侍者開一通荒唐的玩笑。

話又說回來,新來的這位紳士所提的問題並非都是廢話,比如說,他嚴肅認真地詳細詢問了這省城的省長是什麼人,民政廳廳長是什麼人,檢察長是什麼人,總而言之,省城裡的顯要人物他一個也不肯漏掉。

然而,問起本地所有知名的大地主,即便說他不是懷著極大的興趣,也可以說他更加確切細緻地問起:哪一個地主擁有多少個農奴,他的住處離省城有多遠,性格怎麼樣,是否經常到省城裡來,等等。

他還認真詢問了這一帶鄉村的情形:本省範圍內是否發生過某些流行病,比如猩紅熱、致命的瘧疾、天花以及諸如此類的傳染病。

這些情況他都打聽得認真細緻,而且要求回答準確,由此看來,他並非出自一般的好奇心。

這位紳士的舉止風度流露出一種莊重威嚴的氣派,連擤鼻涕也比別人響亮。不知他到底是怎樣擤的,反正他擤鼻子的聲音很像吹喇叭。

他的這一優點顯然是天真無邪的,但卻在旅店的侍者中間為他贏得了不少尊敬,因此每當侍者聽見他擤鼻涕的聲音,便立刻把頭髮一甩,立正站好,顯得更加恭敬,微微低頭問道:「您還需要點什麼東西嗎?」

吃完了午飯,紳士又喝了一杯咖啡。

他坐在沙發上,隨手把一隻靠墊塞在自己背後。

在俄國旅店裡,這種靠墊里裝的不是柔軟的羊毛,而是一種像磚頭和石塊一樣硬的東西。

紳士一坐下來就哈欠連天的,於是他吩咐侍者領他回房間去。

他躺了一會兒就睡著了,足足睡了兩個小時。

休息好了以後,他根據旅店侍者的請求,把自己的官職和姓名寫在一張紙片上,以便呈報當局。

侍者拿著紙片下樓去了,一邊走一邊按音節拼讀著紙片上的文字:「六品文官巴維爾·伊凡諾維奇·乞乞科夫,地主,私事旅行。」

當侍者還在吃力地辨認字條上的文字時,巴維爾·伊凡諾維奇·乞乞科夫徑自出了旅店,到城裡觀看市容去了。

看得出,他對這座省城頗為滿意,也許他認為這城市與其他省城相比毫不遜色,最為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磚砌的房舍都塗著米黃色油漆;木頭房子上的油漆是灰色的,看上去顏色較深,倒也顯得樸素大方。

這裏的房屋都是樓房,可分為一層樓的,兩層樓的,一層半樓的,都清一色地帶有閣樓。

省城裡的建築師們認為,這必不可少的閣樓是最為美麗的部分。

有些地方街道寬闊得像曠野,這些房子孤零零地掩蔽在鱗次櫛比的木頭柵欄里,顯得很不起眼;有些地方房屋簇擁在一起,那裡的行人明顯增多,氣氛也顯得熱鬧。

他沿著街道走去,遇見的儘是各種各樣的招牌,幾乎全給雨水沖刷得褪了色,招牌上有的畫著花形小甜麵包;

有的畫著高統靴子;有一處招牌上畫著一條天藍色褲子,下面還有某一個華沙裁縫的簽名;

有一家帽店的招牌上竟寫著「外國人瓦西里·費德羅夫」;

有一處招牌上畫了一張檯球案桌,桌旁有兩人正在打檯球,兩人都穿著燕尾服,在我們的劇院里,演到最後一幕時,那些擁上舞台的看客們就穿著這種燕尾服。

這兩個打檯球的人手握檯球桿,正在瞄準目標,胳膊稍稍向後揚起,兩腿彎曲著,像芭蕾舞演員騰空彈跳后剛剛落地似的。

這幅廣告畫下面寫著「檯球房在此」。

有的地方直接在街道旁擺出幾張桌子,桌上擺著核桃、肥皂和看上去跟肥皂相差無幾的蜜糖餅乾。

一家小酒館的招牌上畫了一條肥魚,魚身上插著一把餐叉。

最為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帶有灰暗的雙頭鷹國徽圖案的房屋,現如今已不再是官府的辦公處所,而被改做,並打出了十分醒目的招牌。

城裡的馬路鋪得不大像樣。

他又順便到市立公園裡轉了轉,其實公園裡僅有幾株細細的小樹,樹根長得很不牢靠,樹身下面用三根棍子支撐著,支架上塗著漂亮的碧綠色油漆。

話說回來,儘管這些小樹長得還不及蘆葦高,但報紙上描寫本城的裝飾時卻這樣寫道:「承蒙市政長官關懷,我市裝點得更為美麗,新辟公園綠樹成蔭,炎夏酷暑可為市民提供乘涼消夏之所在。」

接著又寫道,「筆者曾目睹廣大市民滿懷感激之情,心情極為激動,淚如泉湧,對市長大人深表謝忱,萬般情狀,感人至深。」

紳士向崗警詳細打聽了去往教堂、各長官衙門和省長官邸的最近便的路,以便在必要時前去造訪,然後他便去欣賞了那條從市中心流過的河,在路途中順手揭下一張貼在廊柱上的海報,以便帶回旅店去細細閱讀。

接著,他發現街道旁木製的廊式人行道上走來一位模樣並不難看的女士,後面跟著一個身著軍服的少年侍僕,手裡提著包袱;他專註地將那女士細細打量一番,再朝四周環視了一遍,好像要把這裏的地形牢記在心似的,此後便動身回旅店去了。

他回到旅店,一名侍者連忙上前伺候,輕輕攙扶著他登上樓梯,領他徑直回到客房裡。

他喝足了茶之後便在桌旁坐下,叫人給他點上蠟燭,於是他從衣袋裡掏出那張海報,湊近了蠟燭,微微眯縫著右眼,認真地讀了起來。

不過,這張海報上沒有多少值得注意的東西,登載的是正在上演的柯楚布的一部戲的廣告,波普廖文先生在劇中飾演羅拉,齊雅勃羅娃小姐在劇中飾演柯拉,其餘的角色都是些默默無聞的人。

可是,紳士卻把他們的名字逐個讀了一遍,甚至連池座的票價也沒有放過。

他發現,這張海報是在省政府的印刷廠里印製的,然後他翻到海報的背面,想看看背面是否印著什麼東西,結果什麼也沒有找到,於是他揉了揉眼睛,很珍惜地把海報捲起來放進他那隻紅木匣子里去。

紳士有一個習慣,不論撿到什麼東西,他都要放進這隻小匣子里收藏起來。

後來,他又吃了一盤冷牛犢肉,喝了一瓶酸梅飲料,接著便呼呼大睡起來,正如我們遼闊的俄羅斯國土上某些地方的說法,鼾聲如雷地進入夢鄉。

看來,紳士的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02

以上三千字的段落

來自於果戈里的《死魂靈》

鄭梅凌譯本

第一卷第一章的第四段

《死魂靈》是什麼書?

俄羅斯文學史上繞不過去的一本書,被譽為「俄國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基石」和「寫實小說開首的模範」,第一個把它譯成中文並大加推介的是魯迅,後來人民文學出版社外國文學名著叢書、名著名譯叢書等大型精裝套書都收錄了這部小說,可以說是煌煌世界名著。

這部小說講了十九世紀三四十年代,俄國腐朽的農奴制面臨嚴重危機,更新緩慢的人口登記導致很多已故農奴未被及時註銷、在法律上依然「存活」。

於是有個腦洞大開的傢伙(就是那個乞乞科夫)試圖從中鑽空子,通過倒賣這些「死魂靈」牟取暴利的故事。

03

問題來了:有多少人能夠一氣呵成完整讀下來?

作者為什麼要寫得這麼啰嗦呢?

筆力不行嗎?

恰恰相反。

很多人討論「為什麼名著難讀」時,總喜歡從「文學性」或者「思想深度」入手。

但我越來越覺得,一個經常被忽視的原因是:很多名著本來就不是寫給我們這種富媒體環境里長大的人看的。

我們今天說「文學名著」,彷彿是在說某一種固定類型的作品。

但實際上,所謂名著是幾百年乃至上千年的時間長河裡沉澱下來的東西。

每一部作品,都處在特定的文化地層里。

而不同的時代,人類感知世界、描述世界的方式,本來就不一樣。

在攝影術普及之前,更準確地說,在影視媒介尚未大規模進入普通人生活之前,一個人如果想了解遠方的世界,其實只有很有限的幾種渠道:要麼親自遠行;要麼聽別人轉述;要麼閱讀別人寫下來的文字。

再無其他。

那個時代的人並不是完全沒有視覺經驗,他們同樣會看油畫、版畫、戲劇、插圖,但質量和數量都很有限,代價卻高得驚人。

而小說,恰恰承擔著一種今天已經被嚴重削弱的功能:它不僅負責講故事,還負責替讀者觀察世界。

人想象不出自己沒見過的東西——這句話用在這裏恰如其分。

於是你會發現,19世紀有大量小說都會出現今天看來近乎誇張的環境描寫、人物描寫和細節鋪陳。

因為作家必須確保一個可能終生沒離開過家鄉的人,能夠僅憑文字就在腦海里構建出一個完整的新世界。

04

今天的讀者為什麼越來越難忍受這種寫法?

也不只是因為一句「人浮躁了」那麼簡單。

更重要的是,我們的大腦已經被現代媒介徹底重塑了。

我們從小到大看過海量照片和圖片、影視劇、紀錄片、廣告、動畫、新聞報道、遊戲CG、短視頻和vlog…

這個過程相當於一種長期的視覺建模訓練。

我們的腦子裡已經儲存了無數現成的世界模型,從現實的到虛幻的都有,一應俱全。

因此,當現代小說家寫一句「倫敦的街道潮濕而陰冷」,你根本不需要作者再花三頁紙解釋路邊的招牌是什麼顏色、車輪如何碾過積水、路燈怎樣照在泥濘里。

你的大腦會自動補完,因為你早就「見過」類似的畫面,甚至不是一次,而是幾千次。

所以今天的文學越來越像是提示性描寫——

作家只需要點幾個關鍵詞,讀者就能在腦海中完成場景生成。

但19世紀的作家不行。

05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果戈里、巴爾扎克或者托爾斯泰只是因為要拚命充實信息量才寫得那麼長。

很多經典文學里的「廢話感」,其實是作者故意為之的寫作策略。

比如果戈里那種喋喋不休、不斷繞圈的描寫,本身就帶著一種荒誕感。

它會讓人產生一種奇怪的閱讀疲勞。

如果你真的能夠讀進去,就會漸漸體會當時整個俄國社會都陷入了一種黏糊的狀態,一切都是那麼無聊、遲滯、呆板。

換句話說:很多名著難讀,本質上是因為它們原本就服務於另一個世界,和另一種感知世界的方式。

如今,文字的職能變了。

它不再是普通人接入世界的唯一窗口,甚至已經不再是最重要的窗口了。

現代讀者對於文字的期待也發生了根本變化,更強調信息密度,強調情節推進,難忍受緩慢鋪陳,也更難接受那些看似功能性不強的文字。

06

我們當然可以嫌《死魂靈》冗長啰嗦,三千字還沒進入正題。

可如果把這些東西刪掉,《死魂靈》也就不再是《死魂靈》了。

看似沒必要的鋪陳,保存下來的不僅是故事本身,還有19世紀俄國人觀察世界的方式和他們的真實感受。

對於看進去的讀者,這種體驗是寶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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