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AI未來,圖靈獎得主薩頓與人文學者項飆的一場激辯

關於AI未來,圖靈獎得主薩頓與人文學者項飆的一場激辯
6月22日-23日,2026方塘論壇在北京舉辦。在開幕單元的「方塘·終極之問」環節,論壇邀請了理查德·薩頓和項飆回答「人在AI時代如何安身立命」這一終極問題。
理查德·薩頓(Richard Sutton)是強化學習領域奠基性人物之一,2024年圖靈獎得主,現任加拿大阿爾伯塔大學計算機科學教授。項飆是德國馬普學會社會人類學研究所所長,長期關注人的處境、社會流動、勞動經驗與全球化時代的生活結構。
兩位學者基於不同的學術背景,從不同尺度解讀AI與人類的關係。薩頓從智能本身出發,認為人類作為催化劑、助產士和先驅者,正在推動宇宙進入設計時代;項飆則強調政治、經濟和個人體驗,關注AI嵌入現實世界和社會關係后帶來的影響。
兩人的分歧在多個話題上都十分鮮明。項飆指出AI發展的風險以及設定邊界的重要性;薩頓則拒絕AI被嚴格監管,表示目前圍繞AI的諸多恐懼是被部分群體有意放大的結果,而監管權力不應被交給少數機構。
項飆亦不同意薩頓關於宇宙進入設計時代的判斷。他將重點轉向人固有且微妙的體驗,以及有限性。「我們並不設計陽光、月亮、空氣,和水,也不設計此刻北京夏日里看起來如此美好的千萬片樹葉。」
正如清華大學文科資深教授、方塘研究院院長汪暉的主持總結,終極問題並不只是科學問題,同時牽連著宗教、宇宙論和本體論層面的追問。就像從勒內·笛卡爾(René Descartes)到拉·美特利(La Mettrie)以來的思想辯論,那些關於人、機器、身體、靈魂與心靈的問題,並沒有消失,只是在AI時代重新浮現出來。
在以下對話中,我們將能看到兩位學者圍繞這些本質問題開展的思想探索和交鋒。文字經過《知識分子》刪減和編輯。
01
理查德·薩頓:AI接替人類是必然
理查德·薩頓:人在AI時代到底如何安身立命,我可以把它拆解為三個問題,一個是「人類是什麼」,二是「人類在宇宙中的角色是什麼」,三是「我們如何看待自己的角色,是否可以選擇接受或拒絕」。
什麼是人?人當然是生物,會追求一些目標、創造一些事物;人在宇宙中的角色是什麼,在某種意義上我們的作用在於推動人工智慧系統的生成與演化,使其不斷變得更加智能,或創造出更高智能水平的系統,就像歷史上智能不斷增長一樣。
我們應該如何理解這一角色,以及是否有權拒絕它?這是更加微妙的問題,而答案也並非簡單的是與否。
我想大家已經從許多地方聽到過關於 AI 的恐懼。但我並不害怕 AI。相反,我認為它是一件偉大的事情。AI 並非某種異己的存在,而是人類最古老追求之一體現。數千年來,無論是哲學家還是普通人,都一直在努力理解他們的心智(mind)是如何運作的,以及讓這個心智更好地運作。
我喜歡雷·庫茲威爾的話,他說:「智能(intelligence)是宇宙中最偉大的現象。」當我們試圖理解智能,其實也是在試圖理解我們自身。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會說理解智能是科學與人文學科共同追尋的聖杯。這是一項偉大而光榮的事業,我們應該為追求它而感到自豪。
說了這麼多關於AI積極的方面,當然也有負面的擔憂。但或許我們可以先把感受放在一邊,先問會發生什麼,這會更明確。我想提出四個步驟,它們共同指向一個關於未來的結論。
第一,關於世界如何運行並不存在一種共識。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哲學或宗教,能夠壓倒其他;第二,總有一天人們會理解智能,並有能力創造相關技術。這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但在某個地方、某個時間,一定會有人把它做出來;第三,智能不會停留在當前人類的水平,很快會大幅超越;第四,隨著時間推移,權力和資源天然傾向於流向更高智能的一方。結合第一點,也就是並不存在統一共識,這種流動很難被真正阻止。
把這些放在一起看,它們指向的是這樣一幅圖景,從某種意義上說,人類被AI接續(succession)是不可避免的。
但這種看法仍然是非常以人類為中心的。從宇宙視角來看,把整個宇宙自誕生以來約140億年的歷史看作一個整體,可以把它分成四個偉大時代。現在,我們正處在從第三個時代邁向第四個時代的轉折點。(編者注:薩頓關於四個時代的具體闡釋可以參考他之前在UCLA IPAM的公開演講)[1]
生命形成了細胞,出現了有性繁殖。最終,動物、多細胞實體、人類、文化、語言、技術和書面語言相繼出現。這就是複製時代,因為所有這些東西能夠製造出更多自己的副本,但並不理解它最初是如何被創造出來的。
我們現在正在進入第四個偉大時代,即設計時代。在這個時代,世界上一些重要的東西,並不是通過複製產生的。比如禮堂、建築和道路、電腦和手機,都是設計之物。設計出來的東西意味著物體首先是被構思出來的,然後才被變為現實。
我們正在經歷一種變化:宇宙中最顯著、最有趣的事物,過去是複製體,也就是生命體;現在,最有趣的東西似乎變成了被設計出來的事物。被設計出來的東西也更容易、更迅速地得到改進。
我們可以說,許多非人類的複製體也會進行設計。比如,很多動物會築巢、挖洞,甚至製造工具。黑猩猩會把樹枝上的側枝剝掉,用它們來釣白蟻。人類會製造石斧和火,現在我們還會製造電腦、宇宙飛船、工廠、軟體和其它工具。比如鎚子就是一種用來製造傢具的工具,而傢具又是為我們的生活設計出來的東西。
所以人類是什麼?這並不是最終答案,但我對於「人類在宇宙中的角色是什麼」這個問題有自己的想法。人類是特別的,我們並不只是一種複製體,而是把設計帶到了高得多的層次。
推進設計到底意味著什麼?我認為,這意味著設計出那些本身也能夠進行設計的事物。也就是說,設計出擁有心智、能夠在心智中看見事物的東西。這正是AI,我們正在製造心智,製造設計者。
所以,對於人類在宇宙中的角色,我的結論是:人類是催化劑,是助產士,或者是先驅者。通過製造AI,人類完成了設計時代,也完成了宇宙的第四個偉大時代。
我們正處於設計時代的前沿,在這樣的框架下,看起來我們似乎沒什麼選擇,彷彿宇宙演變和AI的發展與我們做什麼無關。但我並不認為這是正確的思考方式。在很多意義上,我們處在中心位置。作為一個整體,我們處在宇宙發展中這一重大事件的中心,因為正是通過我們各自不同而多樣的決定,這件事才幾乎不可避免地發生。
當然,我們也仍處在我們自身宇宙、生活和選擇的中心,可以選擇做任何事。我們並不一定要去製造AI,而是可以去做小說家、哲學家,或者去做某個其他科學領域的工程師。
所以,這裡有兩種視角。一種視角是,我們如何決定自己的生活。另一種視角是,所有這些分散而獨立的選擇,如何匯聚出大的趨勢。其中,存在一種不可阻擋的趨勢,即走向設計,走向被設計出來的智能。
我們的角色究竟是由我們選擇的,還是已經被某種命運規定了?我的結論是,宇宙的方向和命運,只有在集體意義上才是由我們選擇的。這意味著,作為個體,我們幾乎沒有選擇。如果我們試圖去主宰這個結果,那很可能會適得其反。我不建議這樣做。我不認為我們應該試圖成為救世主,去改變世界。但在另一方面,我們每個人又確實擁有個人層面的完整控制和完整選擇。
02
項飆:需要為AI設定邊界
項飆:非常感謝理查德。您剛才的演講非常精彩、清晰,您談到了設計時代的概念,但我強烈反對。在提出我的論點之前,我想先說幾句話作為總體的介紹。
當討論如何在AI時代安身立命的時候,我想先看看我們身處的環境。
我們討論AI,並不只是因為這是一項有趣的技術。現在,AI相關公司的總市值已經超過了互聯網泡沫破裂時的市值。目前還沒有跡象顯示,金融市場會因為AI而崩潰,但正在流入AI領域的資金規模已經令人震驚。到2025年,美國前三大AI公司在AI上的支出,已經超過美國政府在教育、信息和社會福利方面的支出。
我們可能還會看到下一輪投資繼續到來。因為出於戰略或安全原因,歐洲也在思考是否必須擁有自己的數據中心。我們知道這會帶來多大的能源依賴。僅僅是一塊晶元,為了讓它運行,就可能消耗相當於一個家庭用電量的電力。因此,建造大型數據中心基本上像是在建造一座小城市,而且你還必須把它建在相對涼爽的地方。
第二,社會對AI的緊張情緒必須被認真對待。因為AI不是某種孤立在實驗室里的東西,不只是科學家、投資者或技術人員的事情,人們會受到它的影響。我們談論智能,而有一種智能非常重要。中文里有一個詞可以表達它,就是體感。
也許AI會變得和人類一樣聰明,能夠做人類能做的一切,也許它會帶來巨大的收益,有些人說它會讓全球經濟增長30%。但你轉過身去問那些20歲、25歲或者30歲的年輕人,問Z世代:你們怎麼看?你們現在是否覺得更想努力學習?你們覺得自己會更享受工作嗎?最重要的是,你們現在是否更願意要自己的孩子,把孩子帶到這個新的、美好的世界里來?我們都知道答案是什麼。
第三個非常重要的社會和政治因素,甚至涉及地緣政治。AI及其算力在全球範圍內的分佈極其不均衡。它們基本上集中在中美兩國,而這雙方正陷入激烈的角逐。
AI很容易與軍事聯繫在一起,也很容易與武器化聯繫在一起。開發一個照顧我健康的智能體相對來說並不難;但你可以想象,開發一個殺死我的智能體要容易得多。因為要改善我的健康,它必須監測非常多的變數,了解我的整個生活方式等等。但殺死一個人是一個單一任務、單一目標,所有演算法都可以被有效地衡量,並用來強化這種能力。
在未來幾年,我還沒有看見任何跡象表明AI的發展以及相關風險會放緩,不過也許會出現某種反思。我不認為AI取代人類這件事真的會發生,因為在那之前,社會張力和社會斷裂可能已經變得在政治上不可接受。因此,政府和其他相關方面將不得不介入。此外,地緣政治風險會變得非常高,以至於主要大國不得不認真對待,甚至後退一步。這有點類似於20世紀50年代關於核武器的情況。
人類也許必須為AI設定某些邊界,規定其只能被限制在特定領域之內。2028年之後,美國也許設立一個聯邦機構來監管AI,已有總統候選人開始討論這件事。我也希望中國方面應該有對應的組織,聯合國也應該設立一個機構來監管AI。
我們確實需要一種全球性的架構,來決定什麼樣的AI是重要的。AGI真的那麼重要嗎?我們知道它需要多少資源。把重點放在更具體任務導向的AI上,會不會更明智?比如只是提供某種服務,服務於某些製造業或服務部門。這樣訓練起來會容易得多,成本也更低,激勵機制也更容易建立。
現在回到設計時代。我的不同意見在於,AI並沒有把我們帶入一個設計時代。相反,我認為AI在很大程度上是複製時代的產物。
假設我們來到一個原始社會,為他們創造一個ChatGPT或大語言模型,我猜測這會比現在難得多。原因很明顯,因為那裡沒有書面語言,沒有文字可以收集起來餵給AI。
當沒有書面語言時,一切交流都是在人與人之間、在非常具體的情境中當場發生的。當然我們可以記錄下所有的聲音、顏色、動作等等,去複製他們的生活,但問題是這些信息是否能夠被轉化成代碼?是否能夠在某種程度上被標準化,並因此能夠被邏輯地操作,用來生成新的代碼?
我認為大語言模型之所以能夠如此快速地發展,恰恰是因為到了21世紀,我們造出了海量文字。並且,在大規模工業化和官僚化的過程中,一切都變得越來越系統化,語言也變得越來越少嵌入具體語境,而越來越抽象。
這裏的抽象有兩層意思。第一,它變得更加形式化,也就是意義變得抽象;另一個抽象是,它可以被抽離出來。語言在某種意義上變成了一種因果獨立的、自治的代碼系統。
有意思的是,大語言模型現在不僅使用AI來佔有、重組這些代碼,並由此創造出一個幾乎與現實平行的世界;在這個過程中,它還發展出了AI的神經網路,因此可以生成進一步的思考,而這也可能是世界模型的基礎,來製造實體AI。
我覺得這非常耐人尋味:我們思想和溝通的符號抽象,催生出一個世界的影像。然後這個影像反過來成為統治性的力量,變得比紮根本地的真實生活更真實、更有力量。
在AI時代,人類如何安身立命呢,我覺得應該珍惜我們的有限性。把AI設計成一種追求無限增長的東西,並從社會生活的肌理中脫離出來,沿著抽象、標準化的魔力推進,這就是危險所在。
有限性是非常重要的。比如今天我在這裏發言,我對這場會議只有非常有限、局部的視角,而我認真對待自己的這種局部視角。但與此同時,我知道你們每一個人也都有非常片面但獨特的視角。因此,我希望和你們一起拼出一幅圖景。
如果有一個AI智能體窮盡式地提供關於這場會議的所有信息,那我會感到自己完全沒有用,完全是多餘的,也會擔心這個公共空間將不再有生命。
理查德剛剛提到人類的本性是追求目標、創造事物。對此我不同意,但這也不完全是一個論證,而是一個討論的起點。
我們並不設計陽光、月亮、空氣,和水,也不設計此刻北京夏日里看起來如此美好的千萬片樹葉。它們看起來也許彼此相似,但我們知道,它們彼此並不相同,我們沒有設計這些東西。
我覺得,人的美與智慧並不來自於我想要設計和創造什麼,而是來自於我知道如何欣賞被給予之物,如何欣賞已經存在的東西,如何利用它,並且如何與之和諧共處。因此,也許這並不是設計時代,而是我們應該有意識地塑造一個共存的時代。
03
風險管控 VS 去中心化?
汪暉:感謝兩位。這場對話非常睿智、非常精彩。首先想要問問理查德·薩頓教授,能否對剛才項飆老師的論點進行一些回應?
理查德·薩頓:謝謝給我這樣的機會。我覺得他說得很對,我們現在正處於從複製到設計的過渡,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們今天所說的AI不是真正的AI,它實際上更多的是一種自動化,關於AI最重大的變革還沒有真正發生,而且很難預測什麼時候會發生。
我們看到很多人呼籲要進行監管,我是拒絕的。我們作為知識分子的角色是什麼?是否就是找出正確的規則,成為有智慧的人,做出決定,然後把這些決定傳達給政府,再由政府去執行它們?這是我們的角色嗎?我並不覺得這種方式會運作得很好。
我不認為世界實際上是通過中心化力量而改變的。它更像是通過分散的力量來實現發展的,通過我們所有人作出的個體決定,這些決定共同推動了社會的發展,我們的經濟,以及令所有人驚嘆的多樣性以及專業化的發展。
真正發生作用的事情,是自下而上出現的,並不是通過政治家制定法律實施的,我覺得我們應該直接和公眾對話,直接與其他知識分子對話,努力幫助人們理解正在發生的事是什麼,並且引導人們應對,而不是試圖強加任何特定的解釋。
汪暉:現在有很多人在談論要超越以人為中心的世界觀,去思考自然、機器、數字世界等等。對於這種觀點,項飆老師會如何回應?
項飆:我們當然要超越這個視角。一些社會科學家和人文學者提到過,人工智慧本質上是一種環境智能或者連接智能,它只是眾多事物之間建立聯繫的一種方式,並不像標準的學習機器那樣可以思考。比如大語言模型彙集了很多歷史上形成的、現存並不斷積累的符號和文本,然後再將它們與人類的問題和關切聯繫起來,因此ChatGPT這樣的聊天對話才得以發生。
在這樣的圖景中,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視角是,人類、機器、非人類生命,以及無生命的自然界,都成為了同一個網路的一部分。但這又引出了另一個問題,即這是否構成了一個值得討論的議題?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每天早晨醒來后,都要面對許多現實而具體的問題,比如要不要辭職,這些焦慮的情緒。而這種焦慮首先需要在具體的社會情境中被理解和探究,不是由我們代替他們完成,而是需要他們自己去面對。
與此同時,我認為許多人也正在發展一種更廣闊的視野。這並不只是哲學家在做的事情。這種更廣闊的視野,也許能夠幫助我們獲得一種「超越人類」的視角。
理查德·薩頓:請問項飆教授,科學家有沒有可能理解人的心靈(will scientists ever understand the human mind)?
項飆: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問題,這個問題可能永遠都回答不了,我們可以把這類問題保留為重要問題,但是沒有必要去解決。科學家了解人的大腦、神經系統,但是大腦和心靈不一樣。心靈會包含遺忘、半遺忘、碎片化的記憶、一些夢境,它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呈現出來。我不知道這個是否可以完全被理解,比如「紅色」,說到這個我馬上覺得它是一種危險,它是一種主觀感受,這也是心靈的一部分,但它是不是可以用科學去捕捉,我不知道。
理查德·薩頓:我們可以說人類的心靈是一種機器嗎(human mind is a machine)?
項飆:David Chalmers提出了意識方面的「簡單問題」和「困難問題」。[2] 簡單的問題就是理解機器和其運作機制,但是很難去解釋為什麼人類會產生主觀體驗。例如,你可以訓練一個大腦去識別什麼是紅色,通過各種測量和信息來解釋為什麼看到紅色。但是對於人類而言,看到紅色本身是另一回事。這就是所謂的「感質(qualia)」問題。
理查德·薩頓:好的,讓我來解釋一個基本前提。我認為幾乎每一個AI研究者都認同,人腦是機器。如果我們能夠儘可能深入理解它,那麼就能製造出性能更高的東西,在我們關心的各方面都表現更好。我們現在討論的是終極問題,從這個前提出發似乎是一個不錯的出發點。
人類的天賦讓我們能夠理解物理系統、複製它並不斷改進。而這正是我們所參与其中的最終命運(ultimate fate)的一部分。我們屬於生命的一部分,也屬於社會的一部分。這些事物實蘊含著極其豐富的知識與精神內涵。
我們不應該把注意力集中在當前的 ChatGPT 與人類有哪些差異上。因為人工智慧研究從一開始就在嘗試理解並複製人類智能。即便目前還沒有完全成功,這項事業的目標始終是創造出能夠達到人類水平、並最終超越人類能力的智能系統。
汪暉:讓我們來談一下恐懼。項飆教授也提到了他的一些擔憂,並不是對技術的恐懼,而是對社會關係以及涉及到經濟、政治、安全方面的擔憂。所以我想問薩頓教授關於設計時代的想法,你在這樣的時代能否發展出某種方式,來克服過去這樣的一些問題?
理查德·薩頓:這些確實是我們社會面臨的挑戰,如何和平地共同生活仍然是一個挑戰。你提到的那種恐懼,我覺得很多時候其實是有人在試圖讓你感到害怕,好讓你把控制權交給政府、機構或者大型公司。關於安全的許多討論,本質上就是通過煽動恐懼,來獲取控制權。
我們需要做的事情恰恰相反。我們應該保持去中心化(decentralized),不把權力集中到少數權威機構手中。因為最嚴重、最危險的控制恰恰可能來自那裡。如果出現某些集中的權威機構,它們掌控了所有智能系統,並將這些能力整合進軍事演算法之中,或者用於監控和控制自己的公民。這是我們希望避免的反烏托邦(dystopia)。
觀眾提問:謝謝理查德,您的觀點已經談了很多年。你試圖去描繪的願景是理想的,是有人情味的,是去中心化的,但是權力的問題沒有得到解決,尤其你是參与構建AI的人。我希望您能藉此機會向我們說明,未來是否會存在權力的失衡,我們這些沒有參与構建AI的人被告知AI即將到來的時候該何去何從呢?
理查德·薩頓:感謝您的問題。權力問題是非常棘手的,幾千年、甚至上萬年來,人類社會和文明一直在與這個問題打交道,對此我們應當始終保持警覺。我認為,個人以及較小規模的群體繼續參与其中、並成為分散化權力結構的一部分非常重要。
你提到,像我這樣的人或我所在的圈子,也許擁有更多權力,因為我們正在創造這些技術。我並不這麼認為。我不認為像我這樣的人才是真正值得擔心的問題。除非我們試圖保留控制權,以至於阻止你接觸這些技術。為此,我投入了很多工作,希望人工智慧研究能夠以儘可能開放的方式開展,並向所有人開放。
人們往往容易感到自己沒有力量(disempowered),沒有意識到自己實際上擁有怎樣的影響力。例如,我們今天看到的「炒作」(hype),本質上是企業在誇大當前系統的能力,誇大其重要性。他們希望把這些能力描述得比實際情況更強大,而恐懼也是這種誇大的組成部分。
今年不是決定性的一年,這個十年也未必是決定性的時候。真正重要的時刻,是當我們真正弄明白智能為何能夠運作,以及如何複製這些功能的時候。今天我們其實還做不到這一點,我們還並不知道應該如何做到。大公司彷彿在暗示我們已經掌握了答案,但事實上並非如此。
ChatGPT 之所以產生如此巨大的影響,就是因為普通人終於能夠親自使用它。人們第一次切身體會到 AI 可能是什麼樣子,以及它未來可能變成什麼樣子。我希望大家意識到,「第一次接觸(first contact)」的時刻非常重要,人們可能會感到害怕,但如果大家能夠更加了解情況,更加明智,也更加謙遜,那麼當真正的 AI 時代到來時,我們就有機會得到更好的結果。
你不必接受自己被邊緣化了這種觀點。你必須參与決策,你必須承擔起這樣的責任來,在思想上參与到這項議題中,你必須看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不影響相信那些炒作。
觀眾提問:我們都知道AI的智能會增加,但是人腦的智能是在下降的,這個很簡單,如果你不用肌肉就會失去肌肉。我們現在的能力、智力在下降,我們怎麼保持人性?
理查德·薩頓:我經常會告訴大家,你有選擇的權力,你有偷懶的權力,選擇走進那個「溫和的良夜(good night)」,把事情交給機器,把你的事務交給政府或者其他人處理。當然,你也可以選擇積極充分參与。
自動化(automation)並不是什麼新鮮事,機器承擔越來越多工作所帶來的困境也不是什麼新問題。假如你身邊有其他人願意為你工作,替你思考,那麼你是不是就再也不用動腦了?再進一步說,但果你變得富有,你會不會因為不用勞動自然停止思考,變得肥胖懶惰?或者,一旦你擁有更多資源時,反而會做更多事?
歸根結底,AI的出現其實是對我們社會的考驗,考驗著我們將如何應對。當恐懼來臨,我們的思維是否會變得遲鈍、軟弱?還是會反過來,認為這是一種新工具,能幫助我們更好地思考,使我們會變得更聰明、更強大?
項飆:我對這個問題感觸也很深。我的一位同事在廣州的大學從事教學工作,他驚訝地發現如今18到22歲的這些學生,已經無法聽講,不管老師如何備課,他們總在做其他的東西。當然,這種現象並不難理解。因為傾聽本身需要一種能力,需要你全身心投入。每一個詞都只是一個聲音,你必須耐心等待這些聲音逐漸匯聚在一起,然後意義才會浮現出來。然後繼續聽下去,才會逐漸感受到表達中的細微差別,並開始揣摩說話者真正想表達什麼,以及他的話語背後是否存在某種不確定性或張力。
這種變化當然不完全是由AI造成的,它更早就開始於社交媒體和快速傳播的信息環境。如今AI進一步提供了即時答案,人們越來越不需要等待和思考,學生們也正在失去堅持分析、批判和獨立判斷的肌肉。
我們確實需要認真討論人工智慧教育的問題,也需要討論AI對研究和就業所帶來的影響,以及它如何改變我們的環境。
如今許多年輕學者甚至不再與同事深入交流。為什麼呢?因為當你有一個想法時,你可以直接與人工智慧互動,而AI能夠幫助你比同事更快地生成文章。於是,整個學術文化都在發生變化。
*以上內容系網友走進澳大利亞自行轉載自知識分子,該文僅代表原作者觀點和態度。yeeyi號系信息發布平台,僅提供信息存儲空間服務,不代表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如果對文章或圖片/視頻版權有異議,請郵件至我們反饋,平台將會及時處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