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罰款」5年後，商人為何墜亡于賽格商場？
西安賽格國際購物中心。圖片來自其官網
界面新聞記者 | 王思思
界面新聞編輯 | 劉海川
償付千萬元違約金后，商戶老闆嚴鵬在”西北第一”西安賽格國際購物中心一躍而下。其好友李濤向界面新聞透露，墜亡事故發生前，嚴鵬曾3次發文控訴該商場及其負責人。
李濤介紹，事發前一天的2026年6月30日晚上，嚴鵬開在賽格商場的「最後兩家店被清退」。
嚴鵬生前發布的朋友圈顯示，他患上了嚴重抑鬱症。
但賽格商場並不認可嚴鵬指出的「千萬元違約金不合理」。該商場發布的公告中顯示，其核銷店慶券金額693.63萬元，其中違約套券的金額達606.72萬元，「原違約金1154.6萬元在金額認定上已充分考量市場下行環境、對該商戶予以寬減。」
違約金事發於2021年，為何嚴鵬選擇5年後墜亡？
多位受訪前商戶都向界面新聞提到，其在賽格商場營業成本很高，但不掙錢。此外，賽格商場規定「租金和扣點取其高」，這也成為部分商戶離開的原因之一。另有人提到，該商場還存在著較多處罰制度，例如廚師炒菜未及時關火，被罰500元。「有時顧客來店裡吃飯，如果哪個菜品沒有了，也會被罰款，同樣500元。」
多次欲輕生
2026年7月1日午時，西安賽格商場發生墜亡事故。墜亡者59歲，為陝西利和商貿有限公司 (下稱「利和公司」) 負責人嚴鵬。其好友李濤向界面新聞證實，當天中午12時許，嚴鵬從七樓墜落至負二層。
公開資料中，賽格商場位於西安核心商圈，其位於長安路與小寨路交匯處，佔據小寨十字東北角黃金位置。數年來，賽格商場有著「西北第一」的稱號，其年銷售額在西部地區長期位列第一。
李濤介紹，嚴鵬在陝西是耐克、新百倫等運動品牌的頭部代理。其在賽格商場開設的店鋪最初有「10來家」，事發前一天，僅剩兩家在營業。
其家屬在接受紅星新聞採訪時稱，嚴鵬生前因被商場罰款，經營舉步維艱。6月30日，他收到商場方通知，稱場地合同到期不再續約，要求其位於負一樓和五樓的店鋪必須撤場。
李濤告訴界面新聞，30日晚上，「嚴大哥的兩家店鋪被清退後，給20來位員工結了工資」。第二日，事發當天的早上8點，李濤收到嚴鵬發來的微信，「謝謝李濤兄弟！認識您真好！謝謝李濤兄弟。」句末還有3顆紅心和4個擁抱的小表情。
李濤沒有多想，「因為嚴大哥經常給別人發問候。」
上午11時許，嚴鵬發出一條很長的朋友圈。其內容顯示，5年前，他的員工被賽格商場查到在賣貨時「拆了商場的購物券」。「拆券」的目的是多賣貨，「而且商場管理者也是默許的，這個商場的員工都知道。」但因此事，嚴鵬被該商場「處罰」1145.6萬。
嚴鵬發布的朋友圈。部分截圖。
李濤向界面新聞回憶，早在此次出事前，嚴鵬就曾兩次發布過相似內容的朋友圈，「第一次是在5月份，後來是6月底，那兩次發完不久就刪掉了。」
賽格商場近日發布的公告中提到，2026年5月25日，嚴鵬在商場翻越中庭護欄意圖輕生，幸被現場工作人員與商戶及時救回。「事發后，我商場了解到利和公司近年來經營情況不佳，主營品牌受運動品類整體市場行情低迷的影響，其布局在其他各大商場的門店長期持續虧損，銷售業績不及在賽格經營門店的一半，另背負大額債務，多重經營困境疊加致使其壓力過重，才發生本次險情。」
李濤與嚴鵬上一次聯繫是在6月26日。那天，嚴鵬同樣發布了以上內容的朋友圈。他指責賽格商場「不公道」，「1145.6萬賽格一張口說罰就罰了」，「多少次逼得我想死在賽格啊，難道賽格真正把人逼死才能解決這個事嗎？」
李濤看到后，發去文字安慰，但嚴鵬並沒有回復。直到出事當天，他才收到嚴鵬發來的致謝信息。李濤後來聽嚴鵬妻子提及，7月1日早上，他洗完澡，也勸愛人去洗澡，「說自己去趟公司就回來。」但那天午時，傳來的是嚴鵬墜亡的消息。
這位墜亡商人早年曾入伍當兵，4年後被分配到一家機電廠工作。1992年，嚴鵬開始做服裝生意。6年後，他成立利和公司，做運動品牌的代理。嚴鵬在商海共打拚28年，「他大年三十會和回不了家的員工一起吃餃子，是個好丈夫、好爸爸、好老闆。」
事發后，嚴鵬員工紛紛在社交平台悼念這位「好領導」。一位離職3年的員工告訴界面新聞，「嚴總是特別好的一個人，疫情期間堅持給大家發工資。」另有一位員工表示，每次去公司開會都會見到他，「永遠都是樂呵呵的。」
李濤得知此事後，特意從外地趕回家鄉，協助嚴鵬家屬料理後事。
客流量好，但商戶並不賺錢
嚴鵬與賽格商場的「千萬元罰單」糾紛，始於一場店慶活動。
7月2日，該商場對外發布的公告顯示，2020年受疫情及各種因素影響，場內多家商戶經營承壓、部分門店虧損關停。后商場投入4.2億元現金開展「七周年慶」店慶補貼活動。「活動實施前我商場向參与活動的全部商戶提前宣講活動規則、違約處置標準，明確約定嚴禁拆分訂單套取店慶券 (商場全額承擔補貼)。」
2021年4月，該商場核查發現利和公司旗下四家門店存在大量拆分訂單套取店慶券的行為。「經核查後台核銷數據，活動規則規定每人每月僅可使用三張店慶券，而其連續六個月均集中於該門店完成核銷，與該門店常規消費記錄不符。」
依據合同及活動約定核算違約金為1154.6萬元。公告中還提到，「利和公司於2021年6月16日進行書面確認，相關款項當年已履行完畢，其餘業務款項均正常返款，利和公司從未就該筆違約處置提出任何書面異議。」
李濤告訴界面新聞，嚴鵬認為該罰款不合理，但最終又認下這筆違約金的原因是，「當時在賽格商場還能賺到錢」。他提到，嚴鵬曾表示，就當一年的工作白乾了。「但他沒想到，賽格後面開始清退他的店。」在李濤看來，6月30日，最後兩家店鋪被清退，成為壓垮嚴鵬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李濤的印象中，這幾年，嚴鵬一直因此事「走不出來」。人生中的最後兩個月，他反覆發布控訴此事的朋友圈，又一次次刪掉。事發后，李濤告訴界面新聞，「那天嚴大哥選擇輕生，應該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賽格商場發布的公告中提到與嚴鵬的協商過程，其表示，近一個多月，曾多次安排專人與嚴鵬面談，希望共同尋求折中解決方案。「但對方多次告知我方嚴先生身體不適，患有嚴重抑鬱症，已不再參与公司經營，未能實現當面溝通。」賽格方還提到，悲劇發生前一日（6月30日）下午，雙方工作人員仍在商場洽談調解事宜，當日溝通已形成初步協商方向。
7月3日，界面新聞就以上問題致電賽格商場的公開電話。接線員表示，已做好登記，「會有相關人員反饋。」但截至發稿，對方並未作出回應。
多年前，王慧宣也曾是賽格商場一家店鋪的老闆，她的配飾店就開在嚴鵬商鋪對面。在王慧宣的印象中，嚴鵬長相普通，「一眼看去不像大老闆」。但人很隨和，「沒有任何架子」。
王慧宣熟悉「拆券」一事。她告訴界面新聞，「拆券」在賽格商場很常見，「幾乎每一家 (商鋪) 都有」。
王慧宣向界面新聞解釋「拆券」的含義，她介紹，例如一件物品滿500元可使用一張50元的優惠券，「但當顧客買了件1000元以上的物品時，會希望得到更多優惠。」銷售市場競爭激烈，「大家都想多賣點業績。」於是，商鋪員工會把一單超過1000元的商單拆成兩單結算，「這樣顧客就能有兩個50元的優惠。」
受訪前商戶向界面新聞表示，他們在賽格商場開店期間「客流量好」，銷量也可觀。但他們又統一認為，在該商場營業期間並未賺到錢，甚至有人因虧損而黯淡離場。
王慧宣向界面新聞講述了實體店生意之難，「除員工工資外，還有庫存積壓，商場還會收取宣傳費、雜費等。」她表示，老闆通常承受著很大壓力，「比如有的商場跟你簽的保底任務是200萬元，如果最後賣了160萬元，他還是會按照200萬元的保底任務去扣。」根據王慧宣這幾年的營業經驗，「實體店老闆的營業額一直在下滑，客單量也沒之前高。」
她還提到，賽格商場幾乎每年都會進行業態調整。王慧宣在那裡營業3年，其店鋪位置更換了3次。每次更換位置后，「裝修費用需要錢，也可能因為地理位置不好而影響銷售」。王慧宣向界面新聞介紹，一位曾在賽格商場賣銀飾的店主，每月流水達到20多萬元，「位置調整后，一個月才賣3萬元。」
另有一家飾品店的老闆稱，其在賽格商場負二樓做生意，「剛開始合同一年一簽，後來半年，再後來是4個月。」每次簽合同都要重新換地方，重新裝修，「裝修一次比一次要求高，掙的錢大部分花在了房租和裝修上。」最終她只能無奈退出。
李濤也曾在賽格商場做生意，他的餐飲店開在6樓。據李濤介紹，商場管理人員「動不動就罰款」。有一次，廚師炒菜完畢，轉過身裝盤。因未及時關火，該廚師被商管罰款500元。「有時顧客來店裡吃飯，如果哪個菜品沒有了，也會被罰款，同樣500元。」
為此，李濤在招聘廚師時，總會每月多付對方1000-2000元。他解釋，「這是預留的被罰款錢，不然老被罰款，人家就不幹了。」
王慧宣告訴界面新聞，她後來與賽格商場的合同到期后，選擇了撤櫃。原因是，商場規定「租金和扣點取其高」，「比如你賣3萬元，他給你按租金。賣10萬元的時候，他就給你按扣點收款。」因沒有利潤，王慧宣搬去了別的商場營業。
李濤同樣提到「租金和扣點取其高」的規定，但他的店鋪最終是被賽格商場清退。「在一年合同期內，如果你只交了租金，沒有被他們扣到點，說白了就屬於業績不達標。」李濤稱，這類店鋪為賽格商場重點清理的對象。
他表示，該商場因此流動率大，每年都有不少新店入駐，老店退場。但在李濤看來，很多餐飲店選擇入駐賽格商場，「不一定是為了賺錢」。「一些想做連鎖店的人更喜歡在這裏開店，因為拿下賽格，跟其他商場就更好談一點。」
北京市才良律師事務所楊軼群律師認為，商業地產供需失衡催生的不平等租賃關係，導致「熱門商場手握流量與區位優勢，在合作中佔據絕對主導地位，將各類罰款、懲戒作為低成本管控商戶、額外增收謀取利潤的工具。」
賽格商場營收領跑西部第一
公開資料顯示，賽格商場背後的運營公司為西安賽格商業運營者管理有限公司（下稱「賽格運營公司」）。其成立於2011年，註冊資本1000萬元，主要從事商業企業運營管理、停車場服務、餐飲管理、物業管理等業務，對外投資涉及零售業、房地產業、農業等領域。其母公司為西安賽格集團，由趙貴擔任董事長，前董事長為劉耀文。
據其官網，西安賽格集團是美國SAGA及內地企業聯合投資的多元化企業集團，擁有員工2000餘人。旗下有廣東珠海SAGA數碼ADD製造公司，及全國數家專業電子賣場，集團還在新加坡投資設立數碼技術研發中心。2011年，賽格集團投資逾20億元自持物業，運營賽格國際購物中心項目。
資料顯示，賽格商場總建築面積25萬平米，商業面積20萬平米，是目前中國西部地區最大的單體購物中心。其匯聚國內外600餘家知名品牌，集購物、遊樂、美食、停車於一體。該商場還擁有室內瀑布、空中停車場、西安最大體量兒童娛樂中心等，是目前中國西部地區最大的商業項目之一。
界面新聞梳理公開資料發現，賽格商場連續多年位居全國購物中心榜單前十位。據《城市經濟導報》報道，2022年，該商場營業額達到110億元，較2021年增長4.8%，一舉擊敗杭州萬象城、成都太古里，排名全國前十。早在2019年，賽格商場還被評定為「國家五星購物中心」。中華全國商業信息中心發布的《2024年度中國商業零售TOP100》名單中，賽格商場位列第46。
公開數據顯示，2025年，賽格商場銷售額達到125億元左右，在西部地區的購物中心榜單中排名第一。
雁塔區商務局發布的文章顯示，2026年「五一」假期，賽格商場的銷售額較之去年同比增長12.1%。
有消息稱，嚴鵬巔峰時期曾創下8.5億元的年營收額。
2023年10月，其前董事長劉耀文還被西安交通大學邀請，前去做一個名為《從「爛尾工程」到「西部第一」——賽格國際的商業傳奇》的講座。據該學校官網發布的講座信息，劉耀文將講解賽格集團的經營特色、管理模式、經營理念等，就賽格國際購物中心的成功經營案例，給師生們分享一個「逆風飛揚、用於創新」的傳奇故事。
該官網提到的「爛尾工程」，是指2010年收購股權一事。因此事，劉耀文及其賽格集團身陷股權糾紛多年。7月初，嚴鵬墜樓事故發生后，賽格早年的股權之爭再次回到大眾視野。
7月5日，界面新聞聯繫上了股權爭議當事人林孫忠。他表示，官司持續多年，最終以程序敗訴收場。
近日，嚴鵬墜亡后，賽格商場在高層處加上了護欄。有市民稱，該商場的客流量受到一定影響，「比之前冷清。」甚至還有人將商場會員退掉，稱自己不再去消費。
（李濤、王慧宣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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