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技師班」火了:本科畢業,再回技校

「大學生技師班」火了:本科畢業,再回技校
渴望「平穩落地」的畢業生,正在尋找新的出路。
今年,高校畢業生達1200多萬,再創歷史新高。不久前,人社部門提出,「支持技工院校招收離校未就業高校畢業生」。
這意味著,大專或本科畢業后,學生可以到技校,學一門實在手藝,為就業再開一扇窗。一時間,「大學生技師班」闖進公眾視野。
北京、山東、浙江、安徽等地,目前正在大力開設大學生技師班。招生簡章里,一套近乎標準化的承諾不斷出現:兩年學制、學費全免或減免、校企合作、畢業推薦就業。
開課內容也基本圍繞時下最熱門的行業:人工智慧製造、新能源汽車、機電一體化、康養服務……
以前,人們談起技校,往往視為教育鄙視鏈的底端。如今再談起,像是抓住一根稻草。越來越多的人,在這裏渴望一個確定的答案,求得一份穩定的工作。
但很少有人真正討論大學生技師班的背面。
人們對技校的偏見尚未完全散去,新的問題緊接而至:當投入兩年時間成本之後,是否能夠如預期般,享受課堂節奏、習得實操技能、以及最重要的——獲得那份理想的工作。
我們對談了三位曾進入大學生技師班的學生。濾鏡褪去后,有人讀了一年便退學,有人在這裏找到了新方向,有人把它當作跳板。
大學生技師班像一面鏡子,映射出當代年輕人的焦慮、疲倦和希望。

手機屏幕上彈出大學生技師班的招生簡章時,福瑞斯正在濟南一家快遞分揀中心做倉管員。
彼時,距離他大學畢業已經過去一年。這是他換的第四份工作。
福瑞斯是00后,成長於淄博農村、一路專升本完成大學學業。2023年夏天,他從濟南一所本科院校畢業。
他沒有想過考研。無論是從備考能力,還是家庭經濟,他都無法承受考研失敗的風險,更不願為此耗費一年時間。他更希望儘快找到一份養活自己的工作。
畢業前夕,學習環境設計的福瑞斯,進入山東一家頗有名氣的室內設計公司實習,擔任設計助理。
能夠留在這裏實習,一度讓他覺得足夠幸運。但三個月後,HR通知他,公司不再接收應屆畢業生,他最終還是沒能留下。
當時這家公司已裁撤近三分之二的員工。房地產行業遇冷,副作用傳導至產業鏈下游,室內設計行業也被波及。
畢業后,他又先後在兩家設計事務所工作過。慣性熬夜趕工、數月拿不到工資、前輩的職場勸退,種種現實消磨著他對室內設計的熱愛。半年之後,他再次被辭退。

圖源《新居之約》
幾次被設計行業拒之門外,福瑞斯有些心灰意冷。他轉而應聘為快遞倉管員,同樣每天起早貪黑,每月到手六七千塊錢,卻是做設計師時的兩倍。
但他很難說服自己,一直從事這份工作,過著這種臨時性的生活。
2024年3月,一次工作間隙,福瑞斯在手機上刷到青島一所技師學院正在開設大學生技師班。
對於「技校」,他有種近乎本能的抵觸。在他印象里,只有連高中都考不上的那批人,才會選擇上技校。
然而,招生簡章上的多媒體製作班,恰好是他一直感興趣的方向。兩年學費全免、校企合作培養、近乎百分百的就業率、央國企的面試機會……這些信息,動搖著他的偏見。
他聯繫了招生老師,聽對方介紹完培養方案后,當場報了名。他盼望著,畢業後進入央國企工作。

圖源《明天的少年》
和福瑞斯一樣,還有不少大學畢業生,將目光投向了這個「小眾出口」。
福瑞斯在網上認識劉憲雯時,對方還是西安一所高校英語專業的大四學生。如果說,福瑞斯讀技師班是為了尋找一條路,那麼劉憲雯則是為一條選定的路,添磚加瓦。
劉憲雯的父母在西安經營著一家效益不錯的製造企業。為了方便日後打理家中生意,他覺得比起繼續學英語,學一門實在手藝更重要。
因此,他拒絕了留校做輔導員的機會,也沒有走身邊學長和同學的路——出國讀一年書,回國后要麼到學校或機構當英語老師,要麼就接著考公。
他覺得這種「安穩到一眼望到頭」的工作,「實在沒意思」。只不過,如何在大學畢業后,找准那條路,成了難事。
在此期間,他也刷到了青島這所技師學院的招生簡章,其中一個車企訂單班吸引了他的注意。
很快,他聯繫上一位班主任。老師向他介紹,第一年在校學習,第二年就可以進入合作車企實習。甚至還告訴他,上一屆畢業生已經順利進入這家企業,連薪資待遇也毫無保留地透露。
聽完這番介紹,劉憲雯覺得很是靠譜。至少,這意味著自己能夠先邁進位造業的門檻。於是,他沒有再要求實地參觀校園,畢業后直接從西安發出,前往青島報道。

圖源《再見十八班》
彼時,大學生技師班正處於爆火前夕,不少技校為此精心打磨宣講PPT,發動各種力量招攬學生。畢業生也不斷在互聯網上,刷著各種就業「新機會」「新賽道」。
就這樣,2024年秋天,希望重新規劃人生路線圖的福瑞斯和劉憲雯,都成為了大學生技師班的一員,期待著兩年後的那份理想工作。
但同時,他們心裏也藏著一種隱隱的迷茫:真的能在這裏,等到那個滿意的答案嗎?

開學不久,福瑞斯和劉憲雯很快感受到了落差。
這所技校有著嚴格的管理制度。學生每天必須早起疊被子、按時跑操、中午打掃衛生,白天宿舍還不能有人。老師將管理壓力層層傳導給學生會,學生之間隱約形成了一套等級秩序。
自由變窄,課程也「貨不對板」。
入學報到后,福瑞斯才發現,由於這是多媒體班第一次招生,原本計劃招收20名學生,最終只來了6人。由於人數不足,學院以「師資力量緊張」為由,將他們安排進普通班,和一群十五六歲的學生一起上課。

2024年該技校的大學生技師班招生計劃
教學內容,同樣沒有達到他的預期。福瑞斯所學習的剪輯軟體,雖然與市場需求接軌,但課程內容比較淺顯基礎,練習強度也不夠。
他也漸漸發現,在技校里,學知識是其次,抓好紀律才是第一位。
大多數技校生的畫像整齊而統一:參差不齊的素質、松垮的精神面貌、對未來職業缺乏想象。一堂45分鐘的專業課,老師往往要抽出15分鐘來維持紀律。
福瑞斯每天在課堂上,看著時間被各種雜事消耗。在他看來,如果6名大學生能夠單獨上課,老師或許會投入更多精力,教學效果也會更好。
技師班的課程並不緊湊。每天課程集中在早上8點到下午3點,其餘時間可以自由安排。學校名義上安排了晚自習,但很少有人主動去教室。
學習的盡頭,還是自學。福瑞斯利用課餘時間,在網上跟著教程自學軟體。每天晚上,他會去教學副院長的工作室幫忙做一些剪輯工作,來積累更多經驗。

圖源《學習小組》
在汽車技術學院就讀的劉憲雯,也很快看清了技師班的現實。
儘管他和同學們單獨上課,但班裡也只有8名學生,遠遠不到40名招生計劃人數。他所在的車企訂單班,沒有固定教室,沒有黑板和教材,每次上課都需要臨時拼湊桌椅。
訂單班分為汽車維修和汽車營銷兩個方向,但真正開課時,劉憲雯發現,所有課程幾乎都是維修內容,而自己選擇的營銷方向,課堂幾乎並未涉及。
更讓他意外的是,十幾門專業課程,竟然全部由同一位老師負責講授。老師講課也沒有固定節奏,「想講什麼就講什麼,有時候他買的股票崩了,就一肚子氣。」
在劉憲雯看來,所謂的「學技術」,其實是一個很抽象的概念。
汽車維修是一門靠經驗積累的技能,而老師教的內容已經落後于整個行業。更何況,實訓室里的車輛,大多已經到了申請報廢的程度,根本無從下手實踐。
大專背景的同學告訴他,去汽修廠待一個月,很多東西就全學明白了。後來他才知道,班裡有幾名同學來技師班,並不是為了學技術,只是希望考下職業技能等級證書,從而享受同等學歷待遇,有資格參加考公考編。

劉憲雯第一學期的課程表
這樣的失望,在一年的學習過程中不斷積累,最終在實習前夕爆發。
第一學年結束后,大學生技師班到了集體實習的階段。學院為福瑞斯班級推薦了幾家小型傳媒公司,工作內容就是把電商直播剪成切片,再掛上購物鏈接。實習底薪三千元,收入主要依靠賣貨提成。
學院還推薦了當地兩家有名國企。在那張招聘表格中,崗位名稱寫著「運營服務」,但工作內容卻是負責清潔和維持秩序。對此,學管副院長給他的說法是,「先進入企業,以後怎麼辦再說。」
福瑞斯和同學對此很是不滿,紛紛拒絕了學院提供的實習崗位,只能靠自己重新尋找合適的實習。

學院給福瑞斯班級安排的實習
劉憲雯原本一直期待著去目標車企實習,但臨近實習時,卻突然被通知需要先參加一輪面試篩選。
到了面試現場,他才發現,這家車企招聘的全部是質檢工人,並沒有營銷崗位。最終,因為雙方意象不合,劉憲雯成為整個訂單班裡,唯一一個沒有被錄用的人。
後來,他反而有些慶幸沒有通過面試。實習同學告訴他,崗位屬於外包性質,並不會簽署正式勞動合同。大部分同學工作一段時間后,便相繼離開。
福瑞斯和劉憲雯私下裡經常交流彼此的經歷。二人愈發覺得,大學生技師班與招生老師當初描繪的樣子,相去甚遠。
課程、管理、實習,一件件事情疊加起來,最初的期待被一點點消磨,失望也不斷累積。
好在,劉憲雯重新找到了一份實習。而福瑞斯則辦理了退學,結束了這段並不如預期的求學經歷。

從時間維度上看,大學生技師班並不是一件新鮮事。
早在2009年,就有主流媒體做過相關報道。但在當時,大多數人對此抱有不屑態度,不願意「放低姿態」重回技校。
17年後,大學生技師班卻越來越火熱。據不完全統計,目前全國已有北京、山東、浙江、廣東、安徽等十多個省份開設大學生技師班。
公辦院校大多學費全免或部分減免,部分院校會收取3600元至6000元不等的學費。絕大多數大學生技師班採用兩年制培養。報名的學歷起點為大專及以上,但沒有年齡限制。

一所技校的招生現場
沈傳秋,屬於較早進入大學生技師班的那批人。
早年從部隊退役后,他進入一家企業從事行政工作。薪資不算高,但足夠穩定。隨著年紀漸長,他擔心跟不上過快的時代腳步、酒桌上接不住朋友的話題,更擔心日後的上升通道被徹底鎖死。
成長於上世紀80年代的蘇北農村,沈傳秋始終相信,命運只能靠自己改變。他為此不斷嘗試新的可能。
30歲那年,他和朋友合夥做起光伏電站生意。對他來說,這是一門幾乎零基礎的行業。從設計施工方案、計算成本預算,到排除技術故障等等,每一個環節都需要重新學習。
2019年,趕上高職擴招,他進入一所專科學校,學習了三年機電一體化。
專科畢業后,面對選擇不多的前路,他開始糾結是繼續專升本,還是回去安穩做生意。
當時,恰逢人社部頒發新文:在應徵入伍、就業、確定工資起點標準、參加機關事業單位招聘、職稱評審、職級晉陞等方面,技工院校高級工、預備技師(技師)班畢業生,分別按照大學專科、本科學歷畢業生享受同等待遇。

幾番考量之下,他決定不再一味追求學歷,轉而投身技能賽道。
2022年,他進入山東菏澤一所技校的大學生技師班,學習機電維修專業。
除了學習知識外,沈傳秋更想趁著這段經歷,發現潛在的商機、不被察覺的資源、甚至結交幾位志同道合的好友。
久經社會歷練后,重新回到課堂,38歲的沈傳秋顯得從容許多。所在班級年齡差距不小,但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令他感到舒適。
班裡同學30多名,有大專生、本科生,甚至還有幾名研究生。年齡跨度從20歲到40歲,有些學生的年齡甚至比老師還大。有同學喊他「叔叔」,他也欣然答應著。
課堂氛圍出乎他的意料。學生們十分尊重老師,中午大家常常和老師一起去食堂吃飯,邊吃邊交流學習和生活。
儘管這是學校第一次開設大學生技師班,很多事情都是摸著石頭過河,但沈傳秋卻覺得自己趕上了好時候。
當時,這所菏澤技校正在籌備升級為技師學院,因此格外重視第一屆大學生技師班,在教學資源上投入不少精力。
課程中,實操訓練佔了很大比重。早年讀專科時,老師更多教授的是設備工作原理,但技校老師更關注如何把設備修好。授課老師大多是來自大型企業的廠長、高級工程師和全國技術能手,課堂內容豐富又紮實。

沈傳秋的實訓教室
學校在實訓教室,為學生配備了最精密的數控設備。雖然與工廠的機器型號不同,但操作流程基本一致。學校每周還會集中安排實訓課程。
第一年學習結束后,根據學校安排,沈傳秋進入兩家精密零部件加工廠實習。在那裡,他學會了如何讀懂工程圖紙、調試數控車床、把控零件加工公差,和設備的日常檢修維護。
臨近畢業時,他順利考下電工二級技能證書。按照徐州當地的人才政策,他有資格申請購房和生活補貼,兩項補貼加起來11.6萬元。

沈傳秋考下了二級等級證書
沈傳秋經常重複一句話,「多學一門手藝,少說一句求人的話」。學技術不一定一下子改變命運,但至少以後遇到機會,自己能接得住。
他換過工作,也重新回到學校讀書,折騰了一圈,這句話反而越來越堅定。

2024年秋天,從菏澤技校的大學生技師班畢業后,沈傳秋回到了江蘇。
回去后,他又申請了常州市技師學院的高級技師班,繼續進修。如果今年順利通過考試和答辯,他將獲得「高級技師」資格,並享受研究生同等待遇。
身處當下,沈傳秋清楚,每個人都想「平穩落地」。但很多時候,並不是個人不夠努力,而是沒有找對出口。正因如此,他越來越相信,「有門技術可以吃遍天下」。

沈傳秋的高級技師班錄取通知書
即便經常向親朋好友推薦大學生技師班,但他並不贊成盲目「回爐重造」。
從進入大學生技師班開始,沈傳秋便在社交平台上分享就讀生活。同時,他的後台私信里,漸漸擠滿了焦慮的學生和家長。近千條留言里,被問得最多的問題是,「畢業之後,真的能進好單位嗎?」
曾有一位學廚師的學生來諮詢他。對方看到大學生技師班越來越火,便想跟著報讀。沈傳秋勸退了他。如果只是跟風選擇,去了也只是浪費時間。
在他看來,剛剛走出大學校門的年輕人,選擇重返技校,首先要擺正心態,放下所謂的學歷優越感,做好一切從零開始的準備。
更重要的是,還要問問自己,能不能吃得了這份苦。技工並不會從事太多創造性的工作,大多數崗位需要長期重複、枯燥地打磨技能。
對於吃不了苦的人來說,這條路並不合適。

沈傳秋回答網友諮詢
儘管已經從技師學院退學,福瑞斯並不後悔。
申請退學前一個月,他在學校組織的一場校招會上,得到了一家外企工廠的面試機會。一周后,他收到了錄用通知。
有意思的是,後來他才知道,HR最終選擇他,是因為在當天面試的學生中,他是唯一擁有本科學歷的候選人。
從本科畢業進入設計公司的寫字樓,到如今坐在工廠的生產車間,福瑞斯只用了四個字形容當下——「接受現狀」。
剛進工廠時,他一度很難適應高強度的生產作業。工廠有800多名員工,他要從包裝操作工做起,輪流倒白夜班。一名操作工需要同時操作兩台機器,節奏緊湊、強度很大。和他一起分到車間的四名新人中,另外三人因無法適應而很快離職。
福瑞斯堅持了下來。在他看來,至少工作時間和薪資待遇,都還在自己的接受範圍內。
不過,比起身體上的適應,更難調整的是心理落差。過去身邊都是年齡相仿、興趣接近的同事。如今,周圍大多是四五十歲的女工。「她們脾氣不是很好」,福瑞斯有些無奈地笑著說。
工作沒多久,領導發現他會剪輯視頻,而且整個公司只有他具備這項技能。於是,他被調離車間進入了辦公室,負責企宣和內部教學的視頻剪輯工作。
如此一來,他不用再倒白夜班,工資也會隨之上漲。他覺得這算是另一種幸運。

圖源《依然閃亮》
經過一年的輾轉實習,劉憲雯最終在一家新能源車企落下了腳,不是夢寐以求的營銷崗位,而是從最基礎的學徒工做起。
先後在兩家車企實習后,他逐漸意識到,能不能進入一家企業,並不是學校能夠決定的,關鍵還是看企業當下是否有用工需求。
同時,他也意外發現,不少企業對官方頒發的職業技能等級證書,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看重。相比之下,企業內部建立的資格認證體系,往往更受認可,也更能決定員工未來的發展空間。
剛做學徒時,劉憲雯心裏也有過些許落差。但這種情緒很快便消散了。
據他觀察,如今從事汽車塗裝工作的,大部分是四五十歲的老師傅,年輕人很少願意幹這一行,這門手藝活甚至出現青黃不接的情況。但隨著年齡增長,尤其到了35歲以後,經驗豐富的塗裝工反而越來越吃香。
剛進車間時,老師傅們沒少責罵他。如今,伴隨著活兒幹得越來越熟練,這種聲音漸漸少了,劉憲雯也逐漸得到了師傅們的認可。

圖源《未生》
此前沒有命運交際的三人,因為大學生技師班形成了某種共鳴。
他們或許渴望突破中年危機、或許有意轉換職業賽道、亦或者只是想在焦慮的現代社會謀得生存。
但他們最終都沒有走向招生簡章里承諾的那條路。
大學生技師班沒有徹底改變他們的人生,也沒有兌現所有期待。但是,他們重新回答了,如何在不確定的人生,找到自己的最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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