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屆世界盃,一個女性解說員的「上桌」

這屆世界盃,一個女性解說員的「上桌」
當決賽的終場哨聲在阿根廷與西班牙之間吹響,這屆世界盃在「諸神黃昏」中落幕。那些佔據了我們記憶的名字——梅西、C羅、莫德里奇……或許走完了各自在國家隊的最後一程。
舊的敘事已經終結,新的規則正在書寫。最終捧起大力神杯的是一支年輕的西班牙隊,他們用一群20出頭的小孩,把傳控足球踢出了另一種模樣。
變革不僅發生在綠茵場內。這屆杯賽的轉播生態也呈現出多元化,從傳統的電視平台,到咪咕、小紅書等社交媒介的深度參与,原本密閉的解說圈層被徹底敲碎。與此同時,解說席上出現了更多年輕的面孔,以及——女性的聲音。
但這並非一場在喝彩聲中完成的「上桌」。
對於劉暢來說,作為女解說,她正在承受著更多審視。社交媒體上,有人說她聲音尖銳,有人質疑她的話太密,還有人認為,「女解說語速還是有點慢,好多時候這一回合動作已經做完了,但是解說詞還沒說完。」
長期以來,足球被默認為一種獨屬於男性的、充滿荷爾蒙的宏大敘事。在這種敘事中,女性的身影往往是模糊的:是看台上偶爾被捕捉到的亮色,或是演播室里負責引導流程的「花瓶」。如果她們試圖接管麥克風,便會面對極苛刻的審視——聲音稍高會被指責為「尖銳、刺耳」,情緒太滿會被批評為「一驚一乍」。如果出了專業疏漏,則成為「女人果然不懂球」的鐵證。
實際上,對於很多真正的足球迷來說,劉暢的名字並不陌生。她已經出現在了很多地方——可能是凌晨3點,一場鮮有人關注的低級別聯賽;也可能是周末黃金時間的一場關鍵對決。
為了這張「入場券」,劉暢走了16年。憑藉對足球的熱愛,她從電視台的穩定崗位「出走」。從足球節目中的「背景板」,變成主持人,再坐上解說台。她在從業之初就在面對質疑。第一次解說時,她的聲音在後期全被剪掉。直播中的每一點失誤和情緒都會被放大審視。這讓她時常感覺自己如履薄冰,總想要自證「女生也可以懂球」。
但這並沒有消磨她的熱愛。在那座「有魔力」的解說台上,每當直播開始,她就像一台被按下啟動鍵的機器。這片賽場上的一切內容,一切未知,一切激情,一切興奮與失落,都由她接管。
7月20日的世界盃決賽開始前,劉暢接受了我們的採訪。以下是她的講述:你需要證明你「懂」

你需要證明你「懂」
決賽之前這兩天,球迷朋友可以暫時休息兩天了。但我還是停不下來。
英格蘭和阿根廷的半決賽后,我繼續開直播,對整場比賽進行了復盤,又跟網友交流了一陣。當天下午和晚上,我還要完成一場節目的錄製。在世界盃這種大賽周期,解說員都是連軸轉的,真正的放鬆,只能等到決賽之後。
這屆世界盃大部分比賽在凌晨。凌晨三點比賽的話,我們一般會在晚上十一二點到演播室作準備,第二天早上五點以後下班。回到家,我會先錄一個賽后的復盤視頻,剪輯發布后一覺睡到下午。睡醒了再繼續做下一場比賽的功課,對接一些工作。如果晚上有節目的話,大概六點之前就得到崗。一天下來,也就只能睡兩三個小時。
隨著解說的關鍵場次越來越多,我知道,我的聲音開始被更多人記住了。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爭議。比如我總看到社交媒體上有人說不適應女解說,覺得「聲音尖,一驚一乍」。
我不會迴避這些反饋。我想要聽到最真實的用戶反饋,雖然過程很痛苦。
對於惡評,我覺得得分情況。比如聲音尖銳這種,是有歷史原因的。說實話,我小時候也沒怎麼聽過足球比賽有女解說。我們傳統認知中,體育解說里女性的聲音,主要存在於花樣滑冰、花樣游泳、跳水等項目。那些比較溫柔或唯美的畫面,配上女性解說,會覺得悅耳。
但是足球是激烈的,充滿激情的,瞬息萬變的,情緒的存在感很強。所以大家一開始有聽感上的不習慣,我非常能理解。我們也會因此在發聲方式和說話技巧上做些自我調整。比如把發音部位適當向後調整,不要把頭腔共鳴用得太多,更多使用一些胸腔共鳴。在情緒爆發的時候,用專業技巧控制聲音等。
劉暢在2026美加墨世界盃解說席。

劉暢在2026美加墨世界盃解說席。
在所有評論里,我最在意的是大家對我準確度的評價。我和我的搭檔吳桐非常想要給到球迷一個比較準確的呈現。
有評價說我們的解說情緒相對穩定、公允——我覺得這是相較於男解說來說。如果我們的情緒不夠穩定,錯誤很多,稍微有一點不公允的話,這些失誤和傾向性更容易被大家理解為不專業。
這些年我們能感受到,大家對女解說員的接受程度慢慢發生著變化。現在球迷們對比賽的解讀和信息篩選方式也豐富了很多——以前大家都是純看球,現在有去前方的,有發社交媒體的,有幫球星和球隊做剪輯的,呈現方式非常豐富,所以外界也必然對足球解說的方式有了與以往不同的要求。
這意味著解說員不能再「高高在上」,要想得到大家的喜歡,你必須和球迷同頻。
我小時候看球,總覺得解說老師好像離我很遠。他們代表著一種標準,像是那種從廣播里傳來的、非常宏偉的聲音。但現在大家認知變了,可能更喜歡稍微有點兒意思的,能聽懂梗,還能巧妙地將這種梗呈現出來,和球迷距離更近的解說方式。
在這種環境下,我們這個年齡段的解說就有優勢了。我本身就是球迷,能代進球迷視角。平時不說球時,我一天到晚都泡在各種論壇,大量地看上面有什麼搞笑帖子和「雷霆言論」。
「我熱愛的還是比賽本身」

「我熱愛的還是比賽本身」
2010年的南非世界盃,是我看得最完整的一屆世界大賽。
我2008年開始比較關注西班牙隊。在天涯論壇,有一個西班牙球迷的「高樓」。因為當時資訊收集不如現在便捷,樓里有很多海外IP的朋友,會給我們分享西班牙當地的最新動態。大家一起討論賽況,一起磕CP,很熱鬧。
那屆大賽,算是我和同頻的球迷產生鏈接的起點。當時我剛從學校出來沒多久,手裡沒有多少錢,獲得快樂的途徑也有限,所以足球就成了一個非常低成本的獲得快樂與情感的途徑。足球不像影視作品,有劇本有劇情。它很純粹,沒有劇本,又關乎勝負。
那時候我們對世界也有無限憧憬和嚮往,卻缺乏看世界的資源和渠道。足球就成了一個特別好的窗口,可以快速了解這個世界。它滿足了我在那個年齡段對世界的嚮往和渴望。
我一直喜歡體育。在中傳上學時,是體育通道班的。記得當時董路老師還給我們上過課,拿著把吉他在現場彈唱。
畢業后,我去了央視七套,在那裡工作了9年。
後來全職選擇體育,是一個考慮了很久的決定。家裡人並不支持。那時我也做著越來越多和足球相關的兼職,經常熬夜;同時在台里也需要大量出差。長此以往,身體和精力都很難平衡。我當時想得最多的是:如果以後吃足球這碗飯,能不能養活自己。
最後,我還是勇敢地邁出了這一步。
劉暢採訪貝克漢姆。

劉暢採訪貝克漢姆。
現在回過頭看,2017年我決定去騰訊全職做足球,雖然是一場冒險,但當時網路平台的環境已經好很多了。更重要的是,足球確實讓我快樂。它兌現了我看球那麼多年的夢想:去現場看球,見很多球星,做和足球強相關的工作,向球迷們表達我自己的觀點和態度。
在騰訊那些年,我嘗試過幾乎所有和足球有關的工作:專訪球星,賽前賽中和嘉賓互動,參与賽事前方的各種節目等。我對這些都很感興趣,而且我覺得我是一個大賽型選手,每次一上壓力,往往表現得還都挺好。
但嘗試了很多之後,我發現我更喜歡的還是比賽本身。看到比賽畫面的時候,我有很強的分享欲。想第一時間告訴大家球場上發生了什麼。而要承載這種表達欲,最佳方式只有一個——解說。
被剪掉的聲音

被剪掉的聲音
我的第一場解說,其實是個「意外」。
那是七八年前的一場英超,切爾西對埃弗頓。我本來是那場比賽的主持人,臨近比賽,節目組突然接到消息說,嘉賓來不及趕到了。那是個夜班,演播室只剩下我和另外一個老師。就這樣,我接替那個沒來的嘉賓,上了解說台。
如果是現在,我真正當上解說員,對整套工作流程非常熟悉的情況下,那我肯定就不敢上了。但當時我沒想那麼多,只是「賊興奮」。我甚至對「話語權分配」「如何和老師搭檔」這些也沒什麼概念,就是想到哪說到哪。好在那位搭檔老師非常熟悉流程,他知道我是臨時坐在那兒的,對我也沒那麼高要求。也好在我看英超時間比較長,對那兩支球隊都還熟悉。
解說完我就回家睡了。當時還挺高興,但到了第二天我想翻出昨晚的比賽視頻,聽聽自己哪裡說得不好的時候,我發現我的聲音被全部刪掉了——可能是怕老闆發現那天的嘉賓請假。而且在當時的環境里,也確實沒有什麼女解說。
我把它看作命運給我的一顆巧克力,很突然的一顆巧克力。雖然我的解說記錄沒有被留存下來,但搭檔老師和導演組老師都覺得我還行,直播聊天室的反饋也還不錯。這說明我還是可以做的。
劉暢在意甲賽場。

劉暢在意甲賽場。
那次解說並沒有讓我立刻轉型,但它讓我知道,我是可以完整說下來一場比賽的。在我有了下一次工作選擇的機會時,我主動提出,我想說球,我想說英超。
於是,2019年,我「轉會」去了PP體育。
那裡會轉播大量級別不同的比賽,這給了我很好的鍛煉機會。任何事情都有一個「一萬小時定律」,如果想當一個很好的解說員,沒說夠大幾百場球,是不可能把一場比賽完成度很高地呈現給大家的。解說之後,我也會來回聽,不斷復盤,看看自己哪裡有失誤,或者出現了哪些明明可以解讀得更好,但沒有做到的地方。
深夜的比賽,平台一般都會採用年輕解說上場。我確實也解說了很多深夜的沒什麼人看的比賽,有的比賽球員、球隊的公開資料很少;有些球員甚至連統一的中文譯名都沒有,都需要自己一點一點摸索、查詢。那是一份工作的必經之路。即便到現在,我也還是要完成很多「小比賽」的解說任務。但對於我們來說,任何的比賽的標準都是一樣的。
從剛開始解說,到現在覺得自己還算是個比較合格的解說員,能解說一些關鍵賽事,這中間差不多花了六七年,甚至更長。
球場上一切都是未知

球場上一切都是未知
對我來說,解說台是一個充滿「魔力」的地方。
我是低精力的類型。但坐上解說台,直播一旦進入倒計時,「5、4、3、2、1」,我就像機器突然被按下啟動鍵一樣。在那一刻,無論你準備了三年還是準備了三天,都要呈現出一個結果。
那是屬於我的創造性的時刻,接下來的時間將由我掌控。
這是內容創作與足球比賽結合的過程。我極其期待每一場球,足球沒有劇本,即便在賽前做了再多預測分析,都很難判斷它的走向。
劉暢在曼城基地與大衛·席爾瓦立牌合影。

劉暢在曼城基地與大衛·席爾瓦立牌合影。
在過往解說中,讓我最難忘的一場,是2023年6月5日,本澤馬代表皇家馬德里隊的告別賽。那場比賽太特殊了。那天白天,我們還看到消息說本澤馬應該會留隊,但比賽開始前大概一兩個小時,我們突然得到了他即將離開的消息。那一瞬間,我和我的搭檔老師情感上都挺難接受的——我們看著本澤馬在皇馬一路走來,他的成長,也伴隨著這一代皇馬球迷的成長。
離別情緒烘托到那兒了之後,我快速整理了一下我腦海中所有對本澤馬的記憶,接著浮現出《達爾文》那首歌的歌詞。我趕在賽前捋了一下詞,覺得如果合適,就送給他。
比賽結束,現場畫面久久停留在本澤馬身上時,我把那段歌詞念了出來,「我的青春,也不是沒傷痕。有過競爭,有過犧牲。學會認真,學會忠誠,適者才能生存。我的青春,有時還蠻單純,沒實力的就有淘汰的可能。我的替身,已換過多少輪,懂得永恆,得讓我們進化成更好的人」。
這是一場無法復刻的直播,那之後,我也沒有再使用過歌詞作為我解說的延展。
本屆世界盃,我印象最深的還是阿根廷對維德角的淘汰賽。
那天去上班時,同事們還開玩笑說我沒有「加班基因」——加班,指的是比賽踢到加時賽。
世界盃開始前,我不是很了解維德角這個國家。也是因為它成了新軍后,我才開始做功課。三場小組賽,讓我們看到了一支紀律性非常強、團隊意識也很好的球隊。但即便這樣,我也沒想到他們在淘汰賽面對衛冕冠軍阿根廷的時候,能踢出這樣現象級的表現。他們能撲出梅西的射門,對阿根廷完成進球,把對方逼入絕境。哪怕在比賽的最後時刻,維德角隊員還在不斷進攻,迫使阿根廷門將馬丁內斯做出一次非常精彩的撲救。
從直播間人數看,那場比賽很多球迷可能只是早上醒來想看個比分。結果一看,比賽竟然還沒有結束,竟然進入了加時,就都湧進了直播間,想看「到底怎麼個事」。
比賽結束很久,我都沉浸在這個童話故事當中久久不能抽離。那是一場我人生中無與倫比的比賽。在很多年後,哪怕我已經不幹解說這個工作了,我應該還是可以回想起那個時刻。
足球就是這樣,它離你很遠,很多比賽在異國他鄉,球迷們也很難現場看球;但它又離你很近,你的情緒起伏都被它牽動著。如果你身邊的人和你是同一支球隊的球迷時,彼此又會覺得很親近。那種親切感跨越了語言、國家,和很多物理的隔閡。它能引發人類巨大的情感共鳴。
足球給我帶來最大的啟發時:只要哨聲還沒響起,就不要覺得一切已經有了定論。人生也是一樣。哨聲未落,就有無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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