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煜,詩人,數學家,老二次元
菲爾茲獎的通知郵件抵達時,普林斯頓大學數學博士、芝加哥大學數學系教授鄧煜正在看一本戀愛向小說。
關於獲獎人選的傳言此前已經流傳了一陣,他說自己「有點緊張」,收到結果「算是舒了一口氣」,就繼續看小說了。
「數學界的諾貝爾獎」,四年一度的菲爾茲獎只授予頒獎當年1月1日未滿40歲的數學家,既表彰已經完成的工作,也看重未來繼續打開新領域的可能。
7月23日,37歲的鄧煜與35歲的王虹成為首批斬獲該獎項的中國籍數學家。他們都曾在國內接受基礎數學教育,都是北京大學數學科學學院2007級的同學,實現了中國籍數學家在菲爾茲獎上的「零的突破」。
鄧煜與王虹的個人主頁
消息傳來后,人們驚訝地發現,兩人不僅求學經歷相似,還都是二次元愛好者,分別頂著熱門番劇《終將成為你》和《躍動青春》的頭像。這讓不少年輕人歡呼:找到我和菲爾茲獎得主的共同點了。
大家喜歡鄧煜的「活人感」,自發傳播他「只要你有一顆少女心,看什麼都是少女漫」的格言錄。他在詩社的簡介是「好詩歌、故事、小說、解謎、漫畫、圍棋、足球,以及一切美麗的謎物」,知乎主頁上寫著「願世界和平,願龍憐(《天才麻將少女》中的一對角色)結婚」,會認真討論PDE(偏微分方程),也髮長文解析同人CP。
鄧煜桌面上擺放的玩偶 / 圖源:西蒙斯基金會
在他知乎的108條回答中,有一條是他快29歲時對21歲的回望。2010年,已從北大轉入MIT的他,在一個學期內選了五六門數學課,同時讀三本書,花一周讀完85頁的論文,驗證每一個細節,尋找可能的錯誤;數學系休息室里有一張很舒服的長沙發,他晚上會睡在那裡,清晨再趁四下無人把被子抱回宿舍。他也會在刷完人人網后猛然覺得,自己懂的數學太少。
鄧煜回復知乎問題的答案
雖然鄧煜的履歷乍看是競賽出身一路開掛的數學精英模板,但他也曾險些轉身離開數學王國。好在,最終他總是為自己保留一點希望,「只要還有一個值得嘗試的方向或一個想繼續驗證的念頭,就比較容易維持前進的動力」。他在MIT的本科同學顏曉川記下了他的變化,十年前,鄧煜認真估算過自己的知識占整個數學世界的比重,「答案是1/38250」。
「現在呢?」「我想我肯定懂得更多了。」鄧煜說。
圍棋少年的數學路
鄧煜在深圳長大,小時候郊遊、爬山,父親會隨口給他出題。六年級時,他和父親一起尋找一個數列中的規律,兩人花了幾個小時才解出來。「最後,我們都非常高興。」他後來在個人介紹視頻中說,「這可能是我記得的、最早一次因為數學而感到興奮的時刻。」
差不多同一時期佔據他生活的,還有圍棋。他大約六歲開始學棋,初一參加全國定段賽,離職業棋手只差一點。圍棋和數學有相通之處,真正開始推導以前,首先要對問題本身形成認識,「都要觀察局面、找到突破口、尋找最合適的一手」。但圍棋是幾個小時內必須完成的現場競賽,數學研究則「更像長跑,你可以慢慢想,不必那麼著急」。
鄧煜大約六歲開始學棋
2006年,鄧煜獲得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金牌,次年保送北京大學數學科學學院。在北大最初兩年,他和同學一起刷題,周末去海淀圖書城淘數學教材,努力啃下艱深的《拓撲空間論》,陳天權的數學分析課為他建立基礎,大二以後,他跟隨劉和平學習調和分析,嘗試本科生科研,「雖然當時沒有做出結果,但這段訓練非常重要」。
2009年,鄧煜轉入麻省理工學院,在他的回憶里,那兩年差不多是學生生涯中最「intense」的一段。赴美前,他讀了陶哲軒關於非線性色散方程的著作,到了MIT后逐漸轉向PDE。後來,剛學了一些PDE的他便主動去找教授交流;聽過關於隨機性與Gibbs測度的報告后,定下研究題目,暑假寫成論文上傳到arXiv。得知這項工作或許能投一家不錯的期刊,他一有空就搜索期刊排名和影響因子,幻想有一天能在數學「四大刊」發表論文。
鄧煜
那是一種貧窮、熱忱又興緻勃勃的生活,他靠批改微積分作業掙到一點錢,因為下不起館子,常常吃最便宜的日式照燒雞肉飯,與朋友討論Polya計數定理或其他天馬行空的問題。他沿河散步,小路和草坪走過無數回,站在橋中央望見金色的晚霞和另一側天空的鉛灰色,想起「江上晴雲雜雨雲」的句子。
這種沿水行走的習慣延續了下來。從北大的未名湖、MIT旁的查爾斯河,到普林斯頓的運河,他喜歡把尚未解決的問題帶到水邊。人在自然中放鬆下來,他說,「也就更有可能產生一些真正好的想法。」
2011年,鄧煜進入普林斯頓大學讀博,師從Alexandru D. Ionescu。導師對證明細節近乎嚴苛,也對調和分析、流體方程、色散方程和廣義相對論等不同領域保持廣泛興趣。這兩種品位都留在了鄧煜身上:既願意進入技術最深處,也不甘心長久停留在一個狹窄方向。
2015年博士畢業后,鄧煜進入紐約大學柯朗研究所從事博士后研究。他在一家中餐館看見牆上寫著杜甫的詩:「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前者是精巧清麗的小景,後者指向雄渾宏大的境界。鄧煜忍不住反覆讀了幾遍,忽然覺得「這兩句就是在說我」,因而有些慚愧:自己或許已經能做出技術性強、細節精緻的成果,卻還沒有真正觸及足夠重大的問題。
鄧煜在知乎上回答的問題
真正明顯的焦慮發生在博士后的最後一兩年。
「大概在2017年、2018年,我在幾個方向之間來來回回,一時做不出讓自己滿意的結果。」他對一項工作的思想和技術本身比較滿意,但審稿人指出結論仍有一定局限性;其他方向做的一些工作雖然思路不錯,最終結果卻沒有達到最初希望的強度。
因此前發表的論文較為小眾,求職也不斷受挫,「相當長時間拿不到任何offer」。一些金融機構向他拋出邀約,薪資是科研收入的數倍,他一度認真考慮轉去華爾街。
當時的鄧煜無法確定,自己是否還能做出比過去更好的數學。他曾到海邊思考兩天,最後決定「再堅持堅持」。「因為太愛數學,我覺得還沒到對自己絕望的地步,那我可以再試一試。」最終,南加州大學給了他數學系助理教授的教職。
鄧煜想要做出比過去更好的數學
轉機也發生在2018年。剛到南加州大學不久,鄧煜去芝加哥參加會議。會上,Zaher Hani的一位合作者正在報告波湍流研究。時任密歇根大學副教授的Hani知道鄧煜做過隨機性相關工作,便來詢問他對波動動理學方程推導問題的看法。當時的鄧煜已經數年沒有研究相關方向了,是這次交談讓他重新啟動對相關問題的思考。幾乎同時,岳海天(現為上海科技大學副教授)來到南加州大學做博士后,問他是否願意重返Gibbs測度問題。兩條研究線就這樣一同啟動。
鄧煜後來將它稱為自己科研生涯中「最重要的轉折」。「現在回頭看,我此後這些年的許多工作,都可以追溯到當時幾次看似平常的交流。」當時他無法預見,它們最終會進展到什麼程度。
「洞天石扉,訇然中開」
「當你注視波浪時,會發現它的運動在形式上看起來很簡單,但背後其實藏著非常複雜的東西。」鄧煜在個人介紹視頻中說,「問題是,這些簡單的運動,究竟怎樣從複雜的相互作用中產生?」
國際數學聯盟列出的三組獲獎成果是:在稀薄氣體的低密度極限下,從確定性的硬球動力學嚴格推導玻爾茲曼方程;從非線性色散系統中推導波動動理學方程;以及發展研究非線性薛定諤動力學的概率方法。這三組工作共同關心一個問題:複雜的非線性動力系統,怎樣產生可以描述的統計行為與長期規律。
其中最受關注的,是他與Zaher Hani、馬驍圍繞希爾伯特第六問題完成的工作。鄧煜用一間房間里的空氣解釋它:每個分子都按照牛頓力學運動、碰撞,如果只看一個粒子,過程並不複雜;但現實中的空氣分子數量極其龐大,人們不可能逐一追蹤,只能在概率意義上描述:某一時刻,有多少粒子出現在某個位置,並具有某種速度。玻爾茲曼方程描述的,正是這種單粒子分佈怎樣隨時間變化;密度、平均速度和溫度等宏觀量,則可以進一步從這個分佈中得到。「說到底,就是把從微觀粒子系統到宏觀流體的描述這條路走通了。」
1900年,希爾伯特提出第六問題,希望用嚴密的數學體係為物理學建立基礎。其中一條具體路線,正是從粒子的牛頓運動出發,推出氣體的統計規律,再推出宏觀流體方程。物理學家早已相信這條路徑成立,但「物理上非常合理」與「數學上已經證明」並不是同一件事。
鄧煜講解希爾伯特第六問題:粒子與波
合作者馬驍把大量粒子比作一個由無數人組成的國家:隨機抽出兩個人,他們互相認識的概率很小;足夠稀薄的氣體中,幾個粒子也應近似獨立。但粒子每碰撞一次,就會產生新的聯繫。一個粒子撞上第二個,第二個又撞上第三個,相關性便像一棵瘋狂分叉的大樹迅速生長。時間越長,這份「碰撞家譜」越難控制。
1975年,數學家Oscar Lanford第一次嚴格證明,稀薄硬球系統可以推出玻爾茲曼方程,但結論只能維持極短的時間。用馬驍的比喻說,他證明了人群剛開始移動的一小會兒,彼此還來不及建立複雜關係;再過一段時間,原有方法便無法控制。
鄧煜、Hani與馬驍首先突破的,正是這個長期未能跨越的短時間限制。更準確地說,只要相應的玻爾茲曼方程在給定時間內仍然保持良好的解,他們便能證明,硬球粒子系統在這整個時間區間內都趨近玻爾茲曼方程。在後續工作中,他們又將這條道路繼續向前延伸,從微觀硬球系統出發,經玻爾茲曼方程,嚴格推出宏觀流體方程。
這並不意味著希爾伯特關於「物理學公理化」的全部願景已經完成。鄧煜校正:「不能說我完全解決了這個問題。因為它是包含一些假設、包含一些特殊情況的。」更準確的說法,是他們在明確的氣體模型和尺度極限下,解決了通常所謂「狹義希爾伯特第六問題」的核心情形。
Zaher Hani講述希爾伯特第六問題及其在非線性波中的應用 / 圖源:南加州大學CAMS研討會
「難的不是突然想出一個巧妙的trick,而是要在一個極其複雜的組合展開中,找到那些能夠抵消掉的壞項,同時保留好的項。展開這種推演經常長達幾十頁,每一步都必須精準無誤。」鄧煜說,他們把長時間切成多段短時間層,把碰撞歷史畫成巨大的圖,再用切割演算法,將任何複雜圖拆回可以估計的基本結構。
這套框架最初並非為粒子而生。2018年底,Hani向正在研究隨機初值方程的鄧煜提出波湍流問題。粒子彼此碰撞,波包也會相互作用;玻爾茲曼方程描述粒子的統計規律,波動動理學方程則描述大量波之間的能量交換。鄧煜發現,自己此前發展的一套組合工具恰好可以用於波系統。
兩人先解決「次臨界」情形。後來Hani堅持挑戰更困難的臨界問題,鄧煜最初並不情願,真正嘗試后卻發現:「那真叫『洞天石扉,訇然中開』,我們竟然發現了一整套新的組合結構和工具!」2021年4月,他們完成了臨界尺度上的短時間推導。
波系統中還出現了一種玻爾茲曼問題里沒有的結構:一些圖單獨看會產生嚴重發散,彷彿證明必然失敗;但把它們與另外一些看起來毫不相關的圖組合起來,壞的部分卻會「奇迹般地抵消掉」,而且這種抵消對任意高階都成立。他們曾與多位物理學家討論,也沒有得到滿意解釋。鄧煜在PPT上寫下:「奇迹和魔法都是存在的(Miracles and magic are real)!」
鄧煜在PPT上寫下:「奇迹和魔法都是存在的(Miracles and magic are real)!」 / 圖源:@Yu Deng
2021年秋天,他在布朗大學訪問。有一天吃韓式炸雞時,他忽然想計算,如果把已經證明的短時間結果從一個時間段推進到下一個時間段,會發生什麼。由此,他逐漸看見了一套將長時間拆分為短時間、再逐層傳播統計規律的遞歸框架。
波系統的框架成熟后,他們反向想:既然人們一直用粒子類比波,為什麼不能把波的工具帶回粒子世界?2022年底,既熟悉這套框架、又接受過動理學訓練的馬驍加入。大的框架可以遷移,具體方法卻不能照搬。粒子系統沒有波系統中那種「奇迹般的抵消」,長時間碰撞產生的組合結構反而更加複雜。三人必須重新設計演算法。2024年8月,他們完成了全部證明。
「我大部分的數學研究都是和別人合作。」鄧煜說,「有些最初不成立的關鍵思路,就是在討論中逐漸完善的。」一個方向中的積累,在另一個問題里獲得新的意義;菲爾茲獎所表彰的,不只是已經接通的一條道路,也是一項仍在繼續生長的研究計劃。
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
鄧煜衡量一項工作,首先不是看它能否發表在頂級期刊,或是否足以帶來某種獎項。接受北京國際數學研究中心的訪談時,他表示自己對論文的要求比較高,相應數量也相對少一些:「一篇文章值得寫出來的標準可能是,它必須包含一個能夠真正說服自己的新東西。」
「新東西」未必意味著解決重大問題,也可能只是抓住一個關鍵點、突破一種已有方法,或將原本分離的領域結合起來。「只要這種創新是實質性的,而且我能夠確認它的重要性,就值得把文章寫出來。」
這種判斷並不意味著他天然擁有穩定的自信。MIT本科期間,鄧煜寫出一篇後來發表于《Analysis and PDE》的論文,他當時對自己的工作還比較滿意。後來他看到一則新聞,一名普林斯頓本科生在《數學年刊》發表了一篇只有6頁的論文,第一反應是:「自己的確比不上人家。」
但這種落差沒有阻止他繼續工作。「在任何階段,身邊出現比自己更厲害的人都是大概率事件。」他後來對學生說,不要因為別人走得更快便立刻否定自己,「反超別人本身也不應當成為目標」,更重要的是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成長,完成自己認可的事情。
鄧煜認為人更重要的是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成長
經歷博士后時期的輾轉后,他也逐漸形成了對焦慮的區分:「一種是對自己做的東西沒信心,一種只是暫時還沒得到大家認可。」前一種需要重新判斷問題,后一種則要求研究者在外部回應缺席時,仍保留自己的判斷。對鄧煜而言,更多時候是後者,「因為我做的是自己喜歡的東西,大多數時候還是相信它是好工作」。
數學之外,鄧煜喜歡的東西還有許多。如果沒有成為數學家,他想過自己或許會寫科幻小說——先設定一個虛構的前提,再對它作嚴密的邏輯推演。他目前有20多首詩作,題材相當廣泛。MIT畢業時,他寫下「何處更尋萌軟妹,幾回獨對緊流形(微分幾何中的專業概念)」;他是張靚穎近20年的歌迷,演唱會身未能至,于網路觀其盛況,於是寫下「天涯同夢此佳期。別去經年消息遲」;為西園寺世界(動畫《School Days》中陷入三角關係的少女)所作七律,則以「彼岸還應有明月,與君長照淚痕干」收尾。
鄧煜寫的詩 / 圖源:內社
他在某知識問答社區認真討論過人為什麼會喜歡一對虛構角色。在鄧煜看來,角色之間的互動會顯露單獨出現時無法看見的細微性格,因此「萌CP」也是在加深對每一個角色的理解,從而更加確信對ta們的喜愛。最後,他熟練地用數學作比:「CP之於角色正如映射之於集合,態射之於對象,類似性之於理論。」
在這樣奔逸的思維里,數學甚至會進入他的夢。他在個人介紹視頻中說,有時會夢見現實中從未研究過的問題,夢見自己正在為它們寫「完全正經的數學論文」;醒來后,那些論文一篇也不存在。思考早已不只發生在辦公室里,而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鄧煜在個人介紹視頻里說,有時會夢見現實中從未研究過的問題 / 圖源:西蒙斯基金會
而面對來勢洶洶的AI技術革新,鄧煜也並不排斥AI進入自己的生活。他會讓AI證明一些自己基本確定為真的簡單結論,再親自檢查,對於有一定難度的引理,也會詢問AI是否有思路。
在某一次研究中,鄧煜連續幾天沒有解決一個主要命題的特殊情形,「GPT給出了一個非常簡單的證明,很快處理了那個特例。後來我們發現這種證明無法推廣,因此沒有把它寫入最終文章,但它至少提供了一個有價值的思路。這說明AI即使不能直接完成最終證明,也可能幫助研究者迅速探索局部路線。」
未來,他期待人可以負責總體框架、核心想法和問題的提出,AI協助完成一部分具體、技術性的推導,填充框架,並給出可供檢驗的方案。但他提醒對剛進入科研的學生而言,使用時仍要保持判斷力,「不能因為AI給出了一段看似完整的論證,就跳過獨立判斷和嚴格核驗這些必要的步驟」。
鄧煜鍾愛解謎,「人類已經探索了幾千年,宇宙中仍然存在大量謎團,在最基礎的層面上,我們對物理宇宙的理解仍然極為有限」。他持續鑽研的動力,源於「當一個設想完美運轉、眼前的問題終於被解開時,那種快樂」。
菲爾茲獎公布后,鄧煜表示自己很榮幸能與仰慕已久的數學家並列 / 圖源:新華社
菲爾茲獎公布后,他說自己很榮幸能與仰慕已久的數學家並列,但「不能為了拿獎去做研究」,「有些工作沒得獎,也未必不重要,還是要專註自己喜歡的方向,挑戰大問題」。面對隨之而來的期待,他的心境仍然簡單:「我只是一個數學家,我的工作就是盡量做好數學,做到這一點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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