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大學「裁員潮」，終身教授也沒逃過
這兩天，一位美國教授在領英上發了一條動態，引發了全球學術界熱議。
發帖的人叫 Lance Fortnow，62 歲，計算機科學家，MIT 博士，2007 年當選 ACM 會士（計算機領域最高榮譽之一），還是全世界第一個理論計算機博客的作者，堅持寫了二十多年。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的身份：伊利諾伊理工大學計算機學院的創院院長。
然而非常戲劇化的是，他就是被這所自己2020年一手辦起來的學院，給裁了。
他本人也十分錯愕，第一句就是「我從沒想過自己會失業」
不止院長，連終身教授也被裁了。
據報道，這和這所大學國際學生大量流失相關，而裁了終身教授，相當於砍到「大動脈」，說明學校真的沒有「餘糧」了。
這兩年，已經有不少大學因為「缺錢」而被逼到了絕路，甚至還有一些大學，把原本要給學生髮獎學金的私人捐款，用來交水電費。
當然，大部分我們熟知的大學，財務依然很穩，但不斷發生的大學裁員、破產新聞，也給了所有留學生家庭一個提醒：學會識別大學財務危機的信號，是和看排名一樣重要的事。
WSJ這兩天最火的頭條也很扎心：「財務困難的美國大學，開始挪用私人捐贈去付賬單」
教授也「下崗」了
作為一個計算機學院的創院院長，在 AI 最熱的年份被裁掉了，很多人都對Fortnow教授表達了惋惜。
我查到，Fortnow 是 2019 年從喬治亞理工過去的，在那之前，他是喬治亞理工計算機學院的系主任。到伊利諾伊理工先做理學院院長，2020 年夏天創辦計算機學院，做了五年首任院長。
2025 年 7 月，他在自己的博客里寫了一篇《又當回教授了》，說結束了 13 年行政生涯，秋天要重新上講台教一門理論入門課。
而就在一年後，他被通知「下周走人」。
Fortnow教授的人生信條是「在複雜的世界里，保持簡單才是王道」
學校這邊發生的事是：因為人口下滑、科研經費削減，以及對國際學生的嚴重限制，董事會正式宣布 financial exigency，中文可以譯作「財務緊急狀態」。
這是美國高校中一個非常重的動作，等於向全世界承認，我們已經付不出該付的錢了。
伊利諾伊理工是一所非常依賴國際學生的大學。
據 WBEZ 和《芝加哥太陽報》，伊利諾伊理工在 2024 到 2025 一年之間流失了約 1200 名國際研究生。2025年秋季，入學人數與上一年相比驟降超過15%。
而這所學校去年總共才 7500 名學生，42%是國際學生，可見受到了多少影響。
「秋季學期開學前，伊利諾伊理工將裁員約 160 名教職員工」。還有知情人士說，「多個系的終身教授被通知兩周后離職，遣散費六周」。
兩周匆匆結束原本終身有效的教職，這也是很多人唏噓的地方。
終身教職（tenure）是一旦拿到，除非有個人過錯，只能在兩個條件同時成立時被解聘：學校進入財務緊急狀態，且他所在的整個專業或系被撤銷。
可以說，終身教授是一所大學資產負債表上最剛性的一筆長期負債。 一紙聘書籤下去，鎖定的是未來二三十年的工資和福利，而且幾乎無法解除。
一旦一所大學開始批量裁掉終身教授，就可能產生一連串負面影響，如違約訴訟、美國大學教授協會（AAUP）譴責，以及名聲掃地、招不到好教授、連帶招不到好學生。
高等教育觀察者Bryan Alexander給這個動作起了個名字，叫 queen sacrifice，棄后。
下棋的人都懂：你不會隨便舍掉皇后。一個棋手開始棄后，說明他已經算過了，不這麼走，整盤棋都保不住。
高等教育媒體Inside Higher Ed 追蹤到，整個2025年，全美高教系統減少了 9000多個崗位。
2026年光是2月一個月，就有300多個崗位消失，其中包括多個終身教職。如新澤西城市大學，在併入 Kean 大學前裁員至少 151 人，其中 33 名教師，24 人有終身教職。
Emory 大學法學教授、《終身教職之戰》的作者 Deepa Das Acevedo 給出的判斷是：財務緊縮下，大學正在越來越像普通僱主，會去找「複雜的、有時是託詞式的理由」來辭退員工，包括有終身教職的員工。
美國大學里流傳最廣的「鐵飯碗」神話，如今也出現了裂痕。
有學校開始挪用「公款」
如果說砍教授是動自己的內部人，那麼另一個危險信號，是沒錢的大學開始動別人的錢。
WSJ 前幾天出了一篇熱門報道：一些陷入財務危機的美國私立大學，正在動用原本受用途限制的捐贈基金，填補日常運營的窟窿。
這件事是怎麼被爆出來的呢？
一位小型天主教大學的老教師娜塔莉·斯特勞斯，為了紀念去世的丈夫，就在學校里設了一筆三萬美元的獎學金。
條件是，必須給會計專業，必須是校隊運動員，因為丈夫生前最愛看學生比賽，他去世時有幾個球員來了葬禮。
夫妻倆過得極省，她說自己這輩子買星巴克不超過五次，所以這筆錢並不是小數目。
然而2024年，學校倒閉了。她想把錢轉到別的學校，結果對方告訴她：錢沒了。
「那時候我才知道，錢早就被他們拿去給學校付賬單了，這不是偷竊是什麼？」。
鬧到法庭后他們才發現，14 名董事和高管被指在捐贈人不知情的情況下，動用了超過200萬美元限定資金。
這所大學就是俄亥俄州的聖母學院（Notre Dame College）
2024年關閉了
大學挪用捐贈基金，為什麼也是一個危險信號？
捐贈基金（endowment）的邏輯是：捐贈人給一筆錢 → 學校不動本金，拿去投資 → 每年只花掉 4%–5% 的收益。
相當於一頭「只擠奶、不能殺」的牛。
捐款分兩種。一種「不限用途」，學校隨便花；另一種是「限定用途」，捐贈人指定這筆錢只能幹一件事，如某個專業的獎學金、某個教席、給棒球隊買裝備。這筆錢學校自己無權改用途。
捐贈人在世要徵得本人同意，去世了得向州檢察長或法院申請。這是法律義務，董事在法律上是受託人，看住這筆錢是職責。
所以美國高教圈有個不成文的判斷：一所學校開始動限定用途的錢，基本等於在校門口掛上了「清倉甩賣」的牌子。
我們專門拆解過美國大學的經濟賬，越好的大學越不靠學費活著
金字塔尖在減配，塔底在求生
諮詢機構 Huron 預測，未來十年美國有440多所大學面臨關閉或合併。而在2025年，有16所大學關門，2026年頭幾個月又倒了8所，還沒算那些靠砍專業活下來的，如俄克拉荷馬州立系統一口氣終止了近 70 個學術項目。
大學破產潮背後，還有三個相關聯的因素同時發生。
一是人口懸崖到了。
去年秋天入學的學生人數，是美國單年出生人口最多的一屆，意味著從今往後只會一年比一年少，預計2041年前在讀人數降13%。
二是學費價格戰打到了極限。
美國私立非營利大學平均學費折扣率已達56.3%，掛牌價六萬五、實收不到三萬。而這些「獎學金」里只有約12% 真來自捐贈收益，剩下88%是學校賬面上「同意不收」的錢。
這相當於，很多學校發的不是錢，是折扣券。
NACUBO的數據，學費折扣率再創新高，首次入學的全日制本科生可享受56.3%的折扣，而所有本科生的折扣率為51.4%。
三是國際生這根救命稻草，也貢獻不了那麼多錢了。
2026年春季學期美國新增國際生平均降20%，研究生降24%，63%的高校預計下一學年繼續降。英國同樣慘烈，近半數高校本財年預計出現赤字。
有意思的是塔尖也在縮，只是原因完全不同。
2025年稅改把最富有大學的捐贈基金收益稅率從1.4% 提到8%，哈佛一年要多交約3.68 億美元。
耶魯說，這筆錢比它一整年的本科助學金預算還多，隨後壓縮了博士名額，斯坦福也裁掉363 人。
布朗大學裁掉 48 個崗位，波士頓大學裁 120 人，約翰霍普金斯在聯邦科研經費被砍后裁了 110 人。
所以就形成了現在的態勢：塔尖在「減配」，砍博士、砍圖書館、凍結招聘；
塔底在「求生」，砍系、砍專業、砍教授，砍不動了就去動那筆本不該動的錢。
生均捐贈額較高的大學將面臨更高的稅收
學會看大學的「異常信號」
對國際生來說，讀了幾年的大學如果突然沒錢或關門，風險還要再加一層。
F-1身份是掛在學校的 SEVIS 記錄上的，如果學校關門、記錄終止，你必須在很有限的時間內完成轉學、並讓新學校接收你的記錄，否則就得申請恢復身份或者出境重辦簽證，學分轉移也很難。
而2026年7月17日 DHS 敲定新規，9月15日生效：F-1 從「讀完為止」改為最長四年固定期限，超期要另行申請延期並交費；畢業後用來準備離境、轉學、轉身份的寬限期，從 60 天縮到 30 天；中途轉學、換專業、換學習層級都加了更嚴格的限制。
這意味著，學校出事的概率在上升，學生騰挪的時間和空間在收縮。
所以，在這個不確定的時代，看一所大學不能只看排名、校園和錄取率，要看看它能不能健康地活到孩子畢業。
我們把大學可能出現的「異常信號」，按嚴重程度整理成了三級：一級信號（還算常規）：凍結招聘、暫停基建、砍掉幾個低招生專業。這在今天的美國大學里幾乎是普遍狀態，看到不用緊張。
二級信號（要警惕）：大規模裁撤行政職工和合同制教師、暫停博士招生、合併學院。說明結構性赤字已經存在，而且靠正常手段填不上了。
三級信號（最強）：宣布財務緊急狀態、解僱終身教授，或者動用限定用途的捐贈基金。
這些信息一般都會以新聞的形式發出來，需要多關注。
同時，還要像買房查產權一樣，看資產負債表、招生人數變化、財務評分。
好在，很多數據都是網上公開免費的，我們都可以提前查：1. 聯邦教育部財務責任綜合評分（Financial Responsibility Composite Score）：區間 -1.0 到 3.0，低於 1.5 留心，低於 1.0 意味著被官方認定「財務上不合格」。
studentaid.gov可以下載到評分表格，目前更新到了2022-2023年
2. 福布斯College Financial Grades：覆蓋 900 多所私立非營利大學，按九項指標打A到D，D及以下要高度警惕。
2026年最新版排名（點開放大看全圖）
3. Hechinger財務體檢追蹤器(Financial Fitness Tracker)：免費壓力測試，輸入每一所大學的名字都會出現報告。
Hechinger Financial Fitness Tracker，可以看到大學的財務壓力
4. IPEDS 資料庫：可查連續三到五年的在讀人數曲線，連續三年下滑就要警惕。
比如用文章開頭倒閉的聖母學院（Notre Dame College）當樣本，進入https://nces.ed.gov/ipeds，步驟如下。
從2015–16到2023–24九年，就會發現聖母學院的三個趨勢：一，連跌八年，沒有一年反彈。
二，最後一年的「企穩」是假的。2023–24 總人數比上一年多了2人，看起來止跌了。
但同一年全日制本科生還在跌（958→931），差額是被在線和兼職學生填上的，那一年學校有 250 人純在線、377 人上部分在線課程。
全日制學生走了，用低價在線生湊人頭，這是財務惡化的典型動作，不是好轉。
三，兩條線的落差本身就是信號。 全日制學生付全價、住宿舍、買食堂餐，是學校的現金牛；在線和兼職學生學費低、幾乎不產生附加收入。所以看財務健康，全日制那條線比總人數更重要。
再補一個反直覺的信號是，如果排名平平的學校突然給出高得離譜的獎學金，先別急著高興。
異常慷慨可能不是因為看中了你，是它急需把宿舍填滿。
寫這篇的時候，我們的訪校團正在美國，用十幾天走遍二十多所學校。
走完一圈，很多孩子最直觀的感受之一，是錢真的能買到很多東西。
在布朗，宣講廳一進門掛的就是安迪·沃霍爾，往裡走幾步一個雕塑，當代藝術畫廊里雷諾阿、馬蒂斯、倫勃朗都有。
在阿默斯特，一所本科生不到兩千人的文理學院，校園裡有自己的自然歷史博物館，擺著一副完整的猛獁象骨架，旁邊是考古展品和各種水晶礦石。有很多來訪的遊客說：「這個學校真的非常富有，經濟上和精神上都是。」
格外遺憾的是，很多擁有昔日榮光的大學，開始面臨史無前例的財務危機，甚至已經倒下。
就像被裁的Fortnow教授感慨的，「伊利諾伊理工只是礦井裡的那隻金絲雀」。
金絲雀先倒下，不是因為它最弱，是因為它離毒氣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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