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女孩,開始去墳頭追星了

內卷,躺平,精神內耗,靈活就業……這裡是十點人物誌的系列欄目「當代青年生活實錄」。大到就業婚戀,小到吃飯購物,21世紀新新青年的快樂與憂愁全在這裏。
採訪、撰文 | 洋平
編輯 | 三金、野格
十點人物誌原創
如果你走進北邙山的桃林,會被這樣一塊墓地吸引:墓碑前熱熱鬧鬧擺著各種各樣的供品,有煙,有花,最多的是酒——全是南京的品牌,來自墓主人的故國。酒旁還擺著許多個玻璃瓶,裏面同樣裝著來自南京的泥土。
墓碑上寫著「南唐後主李煜之墓」。
墓地周圍的樹上掛滿飄帶和書籤,上面用各種各樣的筆記寫著送給李煜的話,抄寫著李煜的詞句,還有戲謔宏願「Make Tang Great Again(讓南唐再次偉大)」。這些飄帶、美酒、泥土,都是「史同女」為告慰李煜的人生長恨送上的哀思和禮物。
「史同」即歷史同人,指為真實歷史人物進行的同人創作。加上同人創作的大多參与者都是女性,這些歷史人物的粉絲被稱作「史同女」。
她們把真實歷史人物當做偶像,以他們為原型進行創作,訪古(探訪古迹)、掃墓,在今天已經形成一股風潮。歷史人物成為物理意義上的「地下偶像」,享受粉絲們的應援。粉絲們也摸透了偶像的口味,在曹操的高陵前擺布洛芬,給張居正獻痔瘡膏,還會在武侯祠為諸葛亮送上一張從成都前往的西安的火車票,圓他北伐的夢。
史同女們正在創造一種獨特的文化景觀,她們深入史料,也發揮想象,使那些遙遠的歷史人物變得親切可感,她們也從中獲得力量和情感共鳴,在動蕩的生活中找到了某種確定性。

編織故事的人
拜訪李煜墓並不容易。墓地在林間,導航也不精確。
為了抵達這裏,聶多在樹林里艱難穿行,中途被絆了一跤,給南唐後主行了個大禮,終於找到一個縫隙爬上土坡,看到桃林中的李煜墓。正值今年三月桃花盛開的時節,粉色花瓣落在墓碑和酒瓶上。
時隔千年,這位南唐末代國君的墓前竟如此熱鬧,有酒、有花,有手寫信和二次元立繪。聶多很感動:「這是一種中式的浪漫。」
她在墓前發了一會兒呆,心裏默誦那句「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聶多在李煜墓前看到的景象
聶多今年二十多歲,大學專業是外語,在教培行業工作。早在初高中時,她就開始對歷史感興趣,成為史同女后,她又愛上了訪古。
聶多說,李煜算是史同圈的頂流。李煜本人葬在何處事實上已不可考,她面前的這座墓是2023年由歷史愛好者集資,在疑似李煜墓的北邙山豎起的墓碑。同時修建的還有王之渙墓。但這並不耽誤李煜墓的流量。不遠處的店家還豎起牌子,寫著「李煜、王之渙粉絲休息處」,提供桌椅供史同女們歇腳。
在社交平台,「史同」相關詞條累計有4.4億瀏覽量和427.8萬討論,內容關注人物性格、情感細節和二次創作。據卡思數據統計,歷史類內容的相關話題有超185億次瀏覽、5571萬討論,原本小眾的興趣圈層幾乎成為顯學。
在史同女的世界里,帝王將相、文人雅士,都不同於歷史書中的刻板形象。
嬴政不光是始皇帝和暴君,還因為其功績、人格魅力和悲慘童年而成了迷人的老祖宗;被權力陰影籠罩的傀儡皇帝光緒,則由於他的蒼白病弱、未盡的雄心和渴望,成了最具破碎感的「美強慘」。
除此之外,還有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霍去病、公認的職場導師諸葛亮,都被史同女賦予了更符合現代審美的人物形象。
「燙圈」(熱度最高的圈子)三國盛產熱門CP:孫策和周瑜,曹丕和曹植,劉備和諸葛亮都吸引了眾多粉絲追捧。熱門人物張居正也身負幾個冷圈CP,比如陳以勤和申時行。前者是張居正科舉時的考官,後者則是受張居正提攜的後輩。
史同女追逐偶像的方式也不只讀史料,她們還收集「官方穀子」——購買詩人的文集,舉行「線下應援儀式」——上墳掃墓。
史同女並不囿於傳統的歷史視角,她們會在考據和共情中重新建構歷史人物。一些在傳統敘事中偏向反派的人物,同樣會成為偶像。
2026年6月29日,是魏文帝曹丕去世1800周年。曹丕在大眾印象里是個陰險、迫害兄弟的奸雄,但這並不妨害史同女們愛他。她們把曹丕忌日稱為「曹丕不快樂日」,大家在洛陽市首陽山森林公園內的一座懷古亭里為他應援。此亭也被戲稱為「曹丕不快樂亭」。
那天,整個亭子散發著葡萄的氣味,廊檐上弔著葡萄掛飾,座椅上擺著葡萄味的零食,大家聚在一起分享新鮮的葡萄。
因為曹丕熱愛葡萄。他曾給大臣吳監安利葡萄:「當其朱夏涉秋,尚有餘暑,醉酒宿醒,掩露而食,甘而不狷,脆而不酸,冷而不寒,味長汁多,除煩解飴。」史同女最善於在史料中尋找這樣的「人味兒」,即便一個被認為背負著篡漢原罪的陰鷙君王,也不再是那樣一張僵硬的臉譜。
初讀三國志時,聶多也以為,曹丕更接近一個反派,史料讀多了,她看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曹丕。首先他是個吃貨,他在自家院子里種甘蔗,喝高興了還拿甘蔗與將軍鄧展比劍,他誇真定(今石家莊市正定縣)的梨好吃,能「解煩釋渴」,他甚至一邊把荔枝、龍眼賞給將士,一邊嫌這玩意兒味道寡淡。
他還坦誠直白。被立為太子時,他會抱著大臣辛毗的脖子說:「辛君知我喜不?(辛先生啊,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受禪于漢獻帝后,他的大實話又一語戳破神聖模板:「舜禹受禪,我今方知。(我今天算是知道舜和禹接受禪讓是怎麼回事兒了。)」
同人二創使曹丕的形象更加生動。他有時是擰巴的文藝青年,有時是黑化的瘋批帝王,他與弟弟曹植有兼具嫉妒、怨念和心有靈犀的情意,和司馬懿又組成了權力鬥爭下充滿張力的鬥爭關係。
學者鄭熙青用「編織故事的人」來稱呼同人社群和同人創作。她認為同人文化便是「剖開歷史的縫隙,從男性中心的故事里找到女性視角的過程。」
歷史敘事曾由傳統的男性視角壟斷,偏愛功業和權謀。但在歷史同人的世界里,歷史被放置於情感化和私人化的視角中。這些原本枯燥的史料被史同女放進當代的語境中,歷史人物展現出「人」的那一面。
正是這些人性的微光,使史同女們終於能跨越時間,與歷史人物產生共情。
在一大堆史料中,聶多看到了曹丕做出的一些民生舉措,也看到他因早逝而泯滅的政治抱負,還有他在《典論·論文》(曹丕所做的中國文學批評史上第一部文學專論)中呈現的卓越的文學才華。
在曹丕不快樂日這一天,聶多在社交平台發了一句網傳金句:「文學一旦感召誰,就不會輕易放棄誰。」
聶多心中的曹丕,在肉身消亡的同時,也獲得了文學上的不朽。

「永不塌房」的偶像人生
聶多平時也追星、看演唱會、嗑二次元CP,但對她來說,追歷史人物的體驗與之都不同,「追古人,你會關注他的整個人生。」
豐富的史料、本人的著作,以及他們已然終結的人生,使這些歷史人物成為完成時態。史同女追「地下偶像」之路有了一條重要保障:不會塌房。
歷史擁有天然的確定性,而這正似乎可以對沖當下生活中的種種顛簸和偶然。當個人被拋向不確定性時,確定的歷史似乎能給予一些安慰。

聶多帶著二次元曹操拜謁高陵
不法師成為史同女的過程有些特殊,她並沒有先閱讀史料,從歷史中喜歡上某個人,她是在遊覽帝王陵墓時遇上那些歷史人物的。
那是2023年,不法師決定去西安散散心,她即將升入大四,剛剛完成了法考。
一大堆未知擺在她的面前,不法師不知道法考結果如何,也沒想清楚法考過或不過自己該做些什麼。畢業在即,她卻尚未找到未來的方向。
揣著一肚子焦慮,不法師一口氣逛了秦始皇陵、漢景帝劉啟陽陵、唐太宗李世民昭陵。它們或是藉著自然山峰做陵墓主體,或是巨大的人工封土堆佇立在平原上,陵前還有他們的生平介紹,所有一切都已經被「蓋棺定論」。
這些帝王陵寢意外地讓不法師覺得心安,「我們的生活中時時刻刻要面對不確定的東西,但歷史是穩定的。他們已經死亡,一切都不會反轉了。」
從西安回來,她開始關注歷史相關的內容,愛上了漢武帝。
她看到史料中寫,漢武帝登基前溜出去玩,會報姐夫的名號,他寫信給壽王嘲諷他管轄封地無能,滿篇的陰陽怪氣。這位被普遍認為性格暴躁的雄主,露出他調皮的一面。不法師說:「就好像這個人活過來了。」
歷史的宏大也能短暫地幫助不法師從眼前的煎熬中跳脫出來。
為眼下的事情感到忐忑時,不法師就會想到漢武帝遺詔中的一句話,「蒼蒼之天不可得久視,堂堂之地不可得久履」。即便是漢武大帝,在人生的盡頭,也只剩下「人不能永遠存在於天地之間」的蒼涼感嘆。千年前的漢武帝帶領著千年後的不法師望向更廣闊的時間維度,安撫著她眼下的焦慮。
社會學中用「准社會關係」形容這種單向的、想象性的人際關係:當我們持續接觸一個人的信息,包括歷史記載和二次創作,大腦會像對待真實朋友一樣,對他產生熟悉感和情感依戀。
當史同女閱讀完古人的整個人生,熟悉和依戀幾乎成為了「生死契闊」。
夏白是歷史系的畢業生,正在二戰考研。從初中在學校圖書館翻閱《三國志》開始,她就喜歡諸葛亮。一開始是嚮往蜀漢集團呈現的凝聚和團結,隨著史料閱讀越多,和同好的交流越多,諸葛亮的形象開始變得鮮明且複雜。
「他在亂世中濟世安民的抱負和情懷是最吸引我的。」夏白說。
西晉官員李興為諸葛亮故宅所作的祭文《諸葛亮故宅銘》中,有一句寫到「異世通夢,恨不同生」。這句話深深戳中了夏白,諸葛亮與他們生在不同的時代,卻能在夢中想通,這種連接跨越了時光。
李興,便是夏白在西晉的古老「同擔(同一個偶像的粉絲)」。
前往諸葛亮的武侯墓時,夏白為他帶了一束花,挑了幾張好看的同人圖,背面寫上了自己想對他說的話,塞進了博物館專門準備的信箱中。

夏白在武侯祠打卡的圖片和寫給諸葛亮的信
不少遊客和史同女把武侯墓當成樹洞。她們在泡麵桶上寫「北伐軍糧無限供應」,告慰諸葛亮失落的北伐宏願;也會輕輕告訴他:「丞相,今年的麥子熟了,您看到了嗎?」
這些信件中,有人考研失敗,才讀懂了諸葛亮「非寧靜無以致遠」中的沉心靜氣;一位年輕媽媽感嘆自己一邊照顧孩子一邊工作的辛苦,因而更理解的諸葛亮的剛強,她請諸葛亮代她向去世的媽媽問好,說自己不放棄,就是對媽媽最好的懷念。
歷史人物壯闊的人生給予了史同女面對現實生活的力量。

跨越時空的相遇
史同女們既能在當代搶購偶像文集,也可以在歷史中尋找同擔。
歷史上最擅長搞史同的,要數馮夢龍。
這位同人文鼻祖在《醒世恆言》中編寫了《蘇小妹三難新郎》一章,讓正史中從未存在的蘇軾的妹妹成為主角;《喻世明言》中,他又讓韓信、彭越、英布轉世為曹操、劉備、孫權;還曾為蘇軾和王安石寫下相愛相殺的CP雄文。
而在當代,《百家講壇》也帶領著不少史同女嗑CP,明星講師易中天就是個中表率。史同女稱他為「頂級曹操夢男(圈內對極度喜愛曹操的男粉絲的統稱)」,他說出了曹操與荀彧的CP聖經:「我覺得曹操終其一生,最後沒有稱皇帝,可能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忘不掉荀彧那一雙憂鬱的眼睛」。

易中天被認為是「史同男」。圖源網路
嚴肅的歷史學者同樣成為史同女和古人間的橋樑。不法師也花很多時間讀史料和史學研究,她在周末啃大部頭和通史,上班路上就刷一些歷史小故事。她剛花了三個月把整部的《蘇軾評傳》啃了下來,本書作者朱剛也成了她的同擔。
學者朱剛的文字充當了不法師與蘇軾之間的翻譯,不法師感受到朱剛文字中的熱愛,「他一定對蘇軾有著非常深厚的情誼,才能把這個歷史人物寫得那麼有魅力。」蘇軾的形象在這部評傳中變得愈加生動。

不法師的書和她的貓貓
閱讀和二次創作讓史同女們與歷史人物形成了「面對面」的社交錯覺,而這些感受會在訪古、上墳的活動中被固定下來。
不法師的2025年終總結幾乎就是一篇「上墳報告」。這一年裡,她尋訪了70處文保碑,其中52座是沉默的陵墓。最早的一次,她清晨5:33從鄭州出發,前往洛陽尋找漢光武帝陵,最晚的一次,19:03的她仍在雨天大霧裡的山路上尋找建陵,朋友還外放著《強軍戰歌》。
訪古給了她完全不同的感受。「史料給我的印象像是浮起來的,但訪古會把那些感受都落地,會讓我知道,那些歷史都真實存在過。」不法師說。
訪古相當於跟隨偶像足跡的一次次打卡。不法師去九江,看白居易《琵琶行》里的同一輪月亮,也去杭州西湖,共享元稹的「水面波疑縠」。
感觸最深的一次,不法師去了開封的州橋遺址,州橋兩岸的石壁上有北宋時期的巨大壁畫,上面畫著海馬、飛鶴、祥雲。當年蘇軾蘇轍他們在開封上班,每日通勤打卡都會經過州橋,望見這些壁畫。而現在,九百年後,不法師在相同的位置,相同的角度,觀賞同樣的壁畫。

不法師的訪古打卡
跨越時光似乎是史同女們的獨特天賦。
史同女喜鵲是在去年看過《大明王朝1566》對歷史產生了興趣的。她總結自己搞史同的經歷說:「這是一種對宏大敘事的反抗,關注微觀的人比關注宏觀的制度變化、政權更替、王朝興衰要更有人文關懷味道,我們想看的就是具體的人、具體的生活。」
當她站在荒地里的高拱墓前,這種感受更加強烈。
喜鵲跟著導航,順著鄉間小路,再加上村民指點才扎到這裏。穿過麥田時,她的鞋上沾滿泥點。高拱是明朝的救時良相,他才華橫溢且愛懟天懟地,他大力改革促成王朝中興,卻又在權力巔峰猝然被趕下台,經歷了跌宕的一生。
當時呈現在喜鵲面前的,只剩兩塊石碑和一塊文保碑,與村民的麥田融為一體。
喜鵲似乎看到了那些歷史人物如何在時光中被一遍遍沖刷,她滿心遺憾,也只好勸慰自己:「也許這種和自然融為一體的狀況也不錯。」
聶多在訪古時,最愛和當地人聊天,陵墓成了景點的,她會找工作人員交流;只剩遺迹的,她就去早餐鋪聽當地人說說話。在聽到當地方言的時候,聶多會感受到那些歷史人物曾經真實地生活在這塊土地上。
她的訪古也沒少遭遇吐槽,每去一些偏僻的地方,當地司機大哥通常都會非常驚訝。這些地方當地人都沒去過,有的司機會直接問:「就一個破土包有什麼可看的?」聶多只是笑笑,並不爭辯。
聶多記得,她曾在安徽亳州,穿越一個老小區去尋找曹操舊居的遺址。遺址上已經沒有古時建築,只剩一塊刻著「魏武故里」的文保石碑。
找到那塊碑時,聶多看到的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生活場景:一個巨大的古銀杏樹下,豎著黑色的石碑,亭子下是當地人祭拜的香爐,香灰溢出來;樹上掛著紅色的飄帶,像在祈求平安;古樹旁停著小轎車,樹蔭里就是藍色的健身器材。

魏武故里沉浸在濃郁的生活氣息中
曹操在《度關山》開篇就寫「天地間,人為貴」,民生主張始終是他政治理想中的重要一環,他主張安民、足食、獎勵農耕。而眼下,亳州一個老小區的寧靜一角,似乎正合了曹魏政權未盡的理想:安定百姓,天下太平。
聶多說:「古今摺疊在一起,他們以另一種形式和我們現在的生活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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