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隴西人周祿寶是在2024年3月15日被警方帶走的。
這個41歲的網路寫手，被指以替農民工、包工頭討薪維權為名，發布虛假負面信息，向企業和政府施壓，索取錢款，既遂八十二萬元，涉嫌敲詐勒索罪和尋釁滋事罪。
2026年9月11日，蘭州市城關區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認定周祿寶實施尋釁滋事犯罪22起、敲詐勒索犯罪5起，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十四年。與他一同受審的還有另六名被告人，他們中有曾向周祿寶尋求幫助、此後轉為中間人的包工頭、農民工，也有做中間人「攬活」的姐姐，他們被判尋釁滋事罪，分獲二至四年不等有期徒刑。
目前，本案所有被告人均已上訴。
被告人在等待二審判決。而在法律界，此事也引起了一場關於敲詐勒索罪名的討論。替他人討薪本有維權基礎，但以討薪維權為名，在網上發布虛假負面信息，向企業和政府施壓從中收取報酬，是否合理？網路討薪發帖的邊界在哪裡，是否涉嫌敲詐勒索？這些問題，成為這起案件的焦點。
兩年涉案26起
蘭州市城關區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共239頁，列舉了周祿寶及同案被告人在2022年1月至2024年1月間，共實施尋釁滋事、敲詐勒索犯罪26起，另周祿寶單獨實施敲詐勒索犯罪1起。
一起案例涉及2023年5月，蘭州新區一處房地產項目。房地產項目負責人王某某拖欠包工頭杜某某所帶領的4位農民工一年多的工資，共計6萬多元。在此之前，王某某給杜某某多次解釋，因為甲方拖欠，加上疫情，及時結賬很困難。
聊天記錄里，王某某保證在當年5月底一定結清，可是那個月還沒過完，網上就出現了一些帖子。《蘭州新區XXXX4位農民工公開討薪遭遇報復欠薪》《甘肅蘭州違法分包惡意欠薪亂象》等，內容大致為，資質存疑的私人老闆不但惡意拖欠工資，還態度惡劣，揚言「有本事再去投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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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祿寶就蘭州新區某房地產項目欠薪問題發的網帖。受訪者供圖
王某某稱，帖子里放上了他的姓名、電話號碼的后四位。他不認識帖子的作者周祿寶，但他猜測是杜某某找的。公司讓他趕緊處理此事，很快王某某「迫於壓力，在違反財務制度的情況下」把錢付了。
但帖子仍未刪除，杜某某提出還需按欠款的25%支付15000元賠償，否則不刪帖。其依據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合同法》第八十五條規定，欠款方需按照50%至100%支付賠償金。但參与協調的勞動監察大隊工作人員則提出，加付賠償金由勞動行政部門責令限期支付、逾期仍不支付等適用條件，需要經過仲裁。
僵持之間，又有一些文章發布了。《蘭州新區勞動局徇私舞弊不移交案件並杜撰材料欺騙省委書記》《蘭州惡意欠薪近一年被逍遙法外的「項目部」幕後保護傘是誰？甘肅欠薪亂象「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等，文中批評了當地勞動部門，「紙上談兵、畫餅充饑」，欠薪背後是，「治理者的失察、瀆職、無能，更有暗箱操作層層分包下的局中之局，亂中之亂」。
王某某後來告訴警方，明知賠償金不該給，但自己擔心文章繼續傳播，影響公司聲譽和經營，最終還是付了款。
法院查明，在該項目中，周祿寶共收取15000元「感謝費」。
法院調取的平台數據顯示，13天內相關賬號發布該事項帖文53篇。據檢方指控，這些帖文打著「輿論監督」的旗號，惡意關聯工程所在地黨委、政府、企業主要負責人，影射政府不作為，反諷、調侃政府主要負責人，肆意抨擊源頭企業，並援引敏感話題及反面事件，以惡意拖欠農民工血汗錢、反腐等社會關注的熱點為噱頭，製造負面輿情，看似維權討款，實則敲詐勒索。
判決書顯示，周祿寶被指控的26起尋釁滋事、敲詐勒索犯罪，法院認定其個人違法所得合計93萬元。
大多數時候，周祿寶不直接接觸討薪者，而是通過中間人收取費用。其中一個中間人，是他的姐姐周芳琴。周芳琴在法庭上表示，她的丈夫也曾通過周祿寶要回欠款，但周祿寶對他人較為警惕，只相信姐姐和其他幾位已經建立了信任的包工頭，「因為害怕不熟的人給他的信息他沒有辦法核實」，周芳琴在法庭上說。
目前這幾位介紹人被判尋釁滋事罪。
事件「屬實」還是惡意關聯
周祿寶曾在微信上告訴一位熟悉的包工頭，「自己乾的活兒比較危險，一天到晚過的都是刀頭上舔血的日子。」
在案資料顯示，多數求助者並不清楚周祿寶的真實身份，有人稱他為「記者」。
但周祿寶並非記者，而是網路寫手。他的網名變化多樣，比如「磚懟玉皇大帝」「魯豫文學獎」「表哥是人類公敵」等。在求助者心中，周祿寶是「言辭犀利，仗義執言」的能人，但在一些與他「談判」過的項目負責人、勞動監察大隊工作人員印象里，他居高臨下，盛氣凌人。
周祿寶1985年出生，甘肅隴西人，2002年入伍，在部隊當過駕駛員、通訊報道員，退役后在多個論壇寫文章、做版主。十多年前，他曾因網路實名舉報官員獲得關注，其歷史微博賬號一度擁有百萬級粉絲。
2015年8月31日，他因敲詐勒索被崑山市人民法院判刑五年，2018年刑滿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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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11日，蘭州市城關區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認定周祿寶犯尋釁滋事罪、敲詐勒索犯罪，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十四年。
據蘭州市公安局城關分局刑偵大隊出具的法律文書，2023年城關分局收到線索，稱一篇提到蘭州市委主要領導的帖文較為敏感。城關分局隨即立案偵查。在偵辦過程中，發現了周祿寶和其他被告人有敲詐勒索的嫌疑。
2025年，蘭州市城關區人民檢察院起訴稱，周祿寶刑滿釋放后仍不思悔改，以親緣、同鄉、朋友為紐帶，夥同其他幾名被告人插手民間勞資糾紛，重點針對甘肅多地建築行業領域內國有知名企業作為承建方未結算，存在紛爭、爭議的工程款，在多平台連續發布虛假、負面信息，利用企業、黨政機關、職能部門人員害怕被負面炒作的心理，向政企部門施壓，開展所謂的「維權討款」。嚴重損害當地營商環境和政府公信力。
今年8月一審開庭時，周祿寶在法庭上辯解稱，這些年自學法律，平時做法務、法律諮詢服務，幫人打假、資金盤維權等。周祿寶稱，正是自己手段多、渠道多，才有農民工和包工頭前來求助。
他否認主動招攬求助者，「沒有一起是我主動找他們的。」對選擇幫助誰，他說看事情的「冤屈」程度、求助者的處境和社會價值。
根據聊天記錄，周祿寶會向求助者索要結算單、欠條、工資表、合同，此前向哪些部門反映過，得到什麼答覆等。有時還會和對方簽協議，讓其保證所提供的材料是真實的。假如對方工地名稱說不上來，就讓對方去拍照。他也會查詢公司，再找老闆、大包、二包的電話，電話詢問。
一審判決認為，周祿寶發的部分文章在事情起因、債務性質、欠款主體和政府部門處理情況上，與事實不符。
法院查明，周祿寶在帖文中多次發布不實信息。如積石山棚改項目中，帖文稱，該項目欠60個農民工140萬元血汗錢。據警方調查，這140萬元中只有10萬是農民工工資，其餘均是工程款。
此外還有一些項目存在爭議，比如在金額的核算上雙方存在分歧——工程未結束還沒對賬；在尾款結算上雙方各執一詞；工人受傷該誰承擔等。但周祿寶直接寫上了求助者主張的錢款。
北京某建築方的項目經理告訴警方，他曾接到周祿寶的電話，對方問他為什麼拖欠農民工工資。他解釋自己不是欠薪主體，應向承建方結算工人工資。但周祿寶說，不管那麼多，如果不結算，就會在網上發帖。幾天後帖子發了。
除了指責項目方，周祿寶在文章里也多次關聯與欠款糾紛無關的國企負責人、黨政部門負責人。比如在蘭州某公園項目中，帖子標題為《蘭州新班長XXX『走老路』，蘭州市住建局不作為牽出『新表哥』」》。住建部門人員稱，他們在文章發布的4個月前已開始調查，不能寫成不作為，並且欠薪事宜和帖文中提到的蘭州相關領導，無直接關係。
惡意關聯政府領導是帖文的套路之一，其中有不少貼有政府領導的照片，並帶上一些諷刺性的語言。
在定西市漳縣某小區項目中，周祿寶發布的帖子標題為《貧困地區定西市政府「小白宮」被曝光，帖文和圖片火速刪除》《甘肅定西一女幹部兩個月「換一窩」，屁股沒捂熱就火箭飛撲下一任》，均被法院認定為不實帖文。
北京市中盾律所律師魏景峰告訴新京報記者，討論帖子是否屬實的核心在於，不符合事實的部分在整個帖子裡邊占的比重以及起的關鍵作用有多大，是否影響到最終獲得的財物事實。魏景峰舉了個例子，如果帖子誇大、捏造當地政府領導與欠薪存在關聯，以至於讓受害者備受壓力而交付財產的話，那就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維權與敲詐的界限
新京報記者採訪的多位專家指出，在有權利基礎的情況下，索要欠款之外的賠償，到底是民法上的正當維權還是刑法上的敲詐勒索，學界存在諸多爭議。
依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的《關於辦理利用信息網路實施誹謗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在信息網路上發布、刪除等方式處理網路信息為由，威脅、要挾他人，索取公私財物，數額較大，或者多次實施上述行為的，依照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條的規定，以敲詐勒索罪定罪處罰。
與司法解釋配套的，還有近幾年發布的網路敲詐勒索典型案例，但主要涉及以虛構事實進行索賠的處理。對於有維權依據的行為該如何處理，則基本沒有涉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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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中間人（右）與周祿寶（左）的聊天記錄。受訪者供圖。
包工頭令某某在庭上稱，事先沒有與周祿寶商定給多少錢，轉賬是為了表示感謝周祿寶。周有時也說不要，但考慮到以後還可能需要對方幫忙，自己不能不「上道」，給少了，怕對方不高興，給多了，又怕把「胃口」養大，以後不好辦。
令某某稱，他也向其他求助者提出過，事成之後要給周祿寶感謝費。逐漸地，給報酬成為不用明說的「規矩」，「大家都知道不可能讓對方白幫忙的。」
對於「感謝費」的收取，周祿寶在庭上作出否認，稱可能是助理代收。但關於其助理是誰，在哪，具體分工，周祿寶語焉不詳。
法院查明，這些「感謝費」均經介紹人轉交，周芳琴曾告訴警方，「周祿寶說如果他直接收錢就違法了。」令某某也提到，自己介紹的人直接轉賬時周祿寶不收，但經他轉過去的錢會收下。
法律從業者李新提到周祿寶「有償發帖」的行為在法律上也有爭議，有人認為可以將周祿寶的行為理解為受一方委託、為一方發聲的寫作和發帖服務不構成犯罪，也有人認為就算髮帖取酬也需要註冊公司，否則會構成非法經營罪。
不過李新認為，該案的核心並非「感謝費」，而是企業最終支付的是否是其本應支付的、還是為了平息輿情而額外支付了本不應取得的錢。他提到有償刪帖的概念，假如周祿寶向帖文中提及的欠薪主體索要錢款，以此作為刪帖條件，可能會構成敲詐勒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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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中間人（右）與周祿寶（左）的聊天記錄，中間人提出給周祿寶感謝費兩萬五千元。受訪者供圖。
法院查明，周祿寶涉及的五起敲詐勒索案中，四起是已經支付相關債務，但周祿寶等人仍以刪帖為條件，索取額外「補償款」或不存在的其他債務。
以上文提到的蘭州新區房地產項目為例，檢方認為，包工頭杜某某索要賠償金背後是周祿寶指使，且有證據證明「補償款」以感謝費的名義最終流向周祿寶。周祿寶在庭上承認與杜某某討論過工資賠償，但僅為提供法律諮詢，不知道錢已經拿到。法院最終認定，債權已經實現后，再把「不刪帖」與額外付款捆綁，具有非法佔有目的。
判決書還列舉了一起案件，2012年周祿寶介入唐山某小區的房產糾紛，先在網上發布案涉項目的大量負面信息，向地產公司索得80萬元后又發布正面帖文。「收款前後的行為反差巨大……，索取巨額財物，已遠超網路維權的界限」，判決書寫道。
一審判決書中還提到，其區分敲詐勒索罪與網路維權的關鍵，是是否具有非法佔有的目的。「行為人索取的財物只有具有法律上的依據，才有行使正當權利的前提，且是在正當權利的範圍內行使，才能被認為是行使正當的權利。」
退休檢察官田志鵬贊同法院的意見，他告訴新京報記者，周祿寶的索財，應當分為合法和非法。這取決於他所爭取的權益是合法的，還是非法的。他認為，替農民工、包工頭拿到應得的欠款屬於合法利益，但在法律不支持的情況下，獲得賠償金、精神損失費等本不屬於應得的錢款，就屬於非法利益。
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陳永生認為，在有真實權利依據的情況下，應比較請求額與實際應得額的差距。差額不大的請求，即使交涉給對方帶來一定壓力，也不能輕易認定為敲詐。
不過他也提出，周祿寶幫農民工要錢有權利基礎，但他自己向欠款方要錢就沒有，關鍵還是要看涉案賠償款的認定，是感謝費，還是敲詐勒索的非法所得。
「一定要看目的。」魏景峰談到，除非當事人供述，否則很難證明一定具有非法佔有的目的，但是可以從客觀行為判斷。他認為，行為分不作為和作為。在很多敲詐勒索的案例中，被告人可能沒有主動索要財產，但是行為上如果構成錢不到位就不刪的話，讓對方明白、默認了這種索財方式，也可以說是一種有意而為之的行為，「沉默是不作為，也是一種行為。」魏景峰說。
值得注意的是，最高檢發布的《刑事審判參考》第1344號判例，正是周祿寶在2011年敲詐寺廟的案子。判決書顯示，2011年6月下旬，周祿寶至廣西鑒山寺景區后，以該寺存在「假和尚」欺騙遊客消費等情況，在多個網站論壇發帖，並向多個政府部門投訴舉報施壓。後周祿寶以在該寺受到欺詐消費為名，向該景區負責人索要錢財。該景區迫於輿論壓力向周祿寶支付人民幣4萬元。得款后，周祿寶即在網上發布正面宣傳鑒山寺的相關文章。
陳永生評價，在這起案件中周祿寶實施了沒有請求權基礎的敲詐勒索，且主張對方給付的財物遠超出景區門票的數額範圍。主動聯繫被其舉報的景區負責人，以刪帖或者撰寫正面消息為條件，向對方索要財物時，就從維權變成了敲詐。
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黎宏在論文《媒體曝光維權和敲詐勒索的界限》中談到，社會監督並不以獲取財物為對價。「如果媒體曝光的目的是讓對方接受自己的合理賠償要求，且索要財產的數額在自己的權利範圍之內，所用行為手段也沒有超出社會一般觀念容許的範圍，總體上可以評價為一種維權策略的話，則是正當維權；但如果媒體曝光的目的主要是用於謀求權利範圍之外的財產，索賠數額遠超法律規定數額，行為方式超出了社會一般觀念所容許限度的話，則該行為就是敲詐勒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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