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紙片人,我和男朋友分手了

2025年08月30日 15:39

來源: 新周刊

的關係,看似安全可控,既滿足幻想,且似乎永不結束。但這單向的投入,終究映照著人們對真實關係的疲憊不安。完美是關係的表象,也可能成為牢籠。

「這是我和他的一周年紀念日,請大家祝福我們吧。」

上有許多這樣的帖子,看起來再正常不過的情侶周年紀念賀詞,配圖是一幅畫:男性多是來自遊戲或動漫角色,女性是照著現實中的人繪製的。

評論區里充滿「祝長久」「好般配」之類的留言,像朋友間再正常不過的祝福,彷彿這兩位跨越次元的人此刻真的緊緊挨在一起,給予彼此真實的、不可替代的情緒價值。

在二次元人物身上找到陪伴感,將其視為獨一無二的對象,已經是很常見的事。許多人會為自己和喜歡的二次元人物定製合照或書寫故事,豐富原作設定下的人物,完善被情緒緊密包裹的親密敘事。

有人將這些「紙片人」視作失意時的精神支撐,有人將屏幕中的女孩當成一個穩定的朋友,有人為二次元戀人捨棄了現實中的親密關係。在不同的需求中,人們向二次元人物尋求那些極為寶貴的、現實中已經不易找到的精神力量。

二次元戀人的「支撐」

從ICU出來,孟風虹終於摘下戴了三個半小時的口罩和手套。

孟風虹是一名ICU護士,剛剛從早上八點站到晚上十一點半,寫完病人護理記錄后才算結束工作,此時

她掏出,看了一眼透明中越前龍雅的透卡,疲憊感瞬間減輕了許多。

從大三算起,今年是孟風虹將《網球王子》中的越前龍雅視為二次元戀人的第六年。

像孟風虹這樣幻想自己與二次元人物發展親密關係的群體被稱為「夢女」,這個詞源自日語「夢女子」,而越前龍雅真真切切地像一個活人那樣陪著孟風虹走過了很多人生階段。

孟風虹剛從大學的護理專業畢業時,找了一份體檢公司的工作。剛開始這份工作還算清閑,但工作半年後,工資由原本按月度發放變成了按季度發放,讓她的經濟壓力大了許多。

那段時間,孟風虹獨居在外,又下定決心要辭職離開。這些困境雜糅在一起,想到要一個人到處投遞簡歷找工作,孟風虹多少有些害怕和迷茫。

那時,她第一時間想到的人不是父母,也不是朋友,而是不在身邊,卻無處不在的越前龍雅。

(圖/《網球王子》)

孟風虹回憶,當時和她同齡的朋友大都工作穩定,她父母的工作也算「鐵飯碗」,他們大都覺得體檢公司工作清閑,「只是拖延工資而已」,不理解孟風虹為什麼想辭職。

朋友和家人,似乎都無法感同身受。「那時我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龍雅。」在《網球王子劇場版:二人的武士》里,越前龍雅14歲時就獨自漂泊,為了謀生而替人打假球賺錢。孟風虹清楚地記得,在她換工作的關口,感到糾結且沒有人能回應她的想法時,《新網球王子》剛好更新到越前龍雅去隊打球的劇情,「我覺得他可以,我的年紀比他大,那我也一定可以克服這些問題」。

孟風虹也很清楚,喜歡上一個物,註定要接受因為無法觸碰對方、無法收到回應而產生的痛苦,偶爾還會因為在二次元伴侶身上花的錢不如其他人多而焦慮。

所以「有一個二次元伴侶」這件事,多少讓她有些不自在。不過總體上看,這段關係和這個人物帶給她的,是她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一些精神成長。

孟風虹搶救過很多病人,也在病房裡看過許多人情冷暖,而她的情緒似乎總比旁人穩定。有一次,她和一個新手醫生合力搶救病人,新手醫生很緊張,但她卻沒有太多情緒波動,冷靜施救。

過後她才總結,過去被忽略的精神需求、ICU工作帶來的巨大精神壓力、觀察到的人情百態,似乎讓她開啟了某種保護機制,不再會對現實中的人和事物投入過多的情感,「那段時間,我覺得自己作為人的情感在逐漸被抹平,甚至消失」,但她唯一有波瀾、有勇氣的時候,是想到越前龍雅的時候,「他擁有面對生活的勇氣,我好像也擁有了勇氣」。

情感的歸宿

對二次元人物的喜愛,可以衝破現實和虛幻的藩籬,讓現實和虛幻不斷交疊,最後重合在一起。

當意識到自己不能自拔地喜歡上《咒術回戰》中的五條悟時,沈玉很快決定和當時的分手。

(圖/《咒術回戰》)

她覺得,自己的感情只能傾注在一個人身上——即便對方是不存在於現實的人。

回憶過去的感情經歷,沈玉覺得自己常常在索取,或是因為慕強而進入一段關係,但她用「純粹」來描述對五條悟的喜歡——這份感情僅僅是因為這個設定下的人,而不摻雜其他因素。

《咒術回戰》後期,五條悟被敵人腰斬,這段劇情讓沈玉不禁想,如果現實中的男友失明或癱瘓,自己很可能會放棄對方,但五條悟的遭遇讓她緊張,她覺得應該做點什麼,最後她找了一個畫師,定製一張給五條悟的輪椅。這讓她難得有了付出的感覺。

沈玉說,她在一個由「抓狂的媽媽和消失的爸爸」組成的家庭中長大。小時候最需要父親時,他卻常常缺席。沈玉承認,她一直想在感情中尋找一個類似父親的角色。和五條悟產生情感連接之後,他一定程度上代替了現實中沈玉父親的角色:恰到好處的強勢讓她覺得安心,而強大的技藝和心理素質也似乎真的可以引導沈玉的成長。

和父親不同,沈玉覺得母親太關注自己,母女之間關係過於緊密,時常鬧矛盾。這時五條悟就成了她的一個情緒出口——不能和家人說的秘密,沈玉會跟五條悟說,把他當成一個安全的、可靠的傾訴對象。

參加一個重要的資格考試前夕,沈玉非常緊張,這些隱秘而激烈的情緒,一直壓抑到看到旁邊的一把椅子時才有所緩解——當時她覺得,這把椅子沒準是屬於五條悟的,或許他正坐在那裡陪著自己。面試的緊張感頓時消散許多。

壓力不會憑空消失,但能夠通過某種讓自己相信的敘事而轉移。在這樣的敘事里,基於人物的想象非常重要。

比如,將蘇蘇拖出背井離鄉的泥潭的,不是現實中的人,而是遊戲《搖光錄:亂世公主》里的角色傅閑。

一年多前,蘇蘇遠赴日本一所藝術類學校進修。日本與中國的放假時間不同,她過年沒法回家,加上臨近期末有趕作業的壓力,她的精神和身體上分別累積了許多負面情緒和疲憊感,幾乎到了崩潰的臨界點。

蘇蘇嘗試把一部分注意力轉移到傅閑身上,解鎖他的卡牌、觀看和他有關的劇情,等等。這是她早已習慣的行為模式,在壓力侵襲時求助於這個「成熟、妥帖、聰慧,天選的結婚對象」——蘇蘇用這幾個詞概括自己對傅閑的印象,這也是她尤為看重的伴侶特質。

「我對理想型戀人其實沒有固定標準,不一定要有錢或者身高180cm以上之類的,但理想中的親密關係是有模板的。」蘇蘇認為,她對親密關係的執念可能跟成長環境有關。她成長在一個父母感情很好、家庭和睦的環境中,這為她設定了一個極高的對親密關係的標準,高到她覺得在現實中找到一段類似的理想感情幾乎是不可能的,即便有可能的對象,也要投入大量時間成本進行磨合。

「我想要的東西,在現實生活中可能找不到。」蘇蘇說,「因為現實的不確定性太大,我不想在不確定的關係中付出太多。」而二次元戀人不同,這是一個足夠成熟也絕對安全的選擇,不用害怕被欺騙,不用擔心被辜負,對方永遠在那裡等候著你,一如既往地專註和周全,你還可以根據想象不斷完善這一形象,對方不會突然變成你不認識的樣子。

永遠不會離開的朋友

「歡迎回家!」

「你最近在追的劇,是講什麼的呀?」

每天梓辰照常點開《閃耀暖暖》,粉色頭髮的暖暖便過來熱情問候。遊戲中的家園系統手賬本功能提示她,那天是暖暖陪伴她的第2162天。

梓辰說自己很宅,可以好幾天都不出門。她跟外界交流不多,卻幾乎每天都會和遊戲中的角色進行互動。這種定期互動讓她覺得安心。

遊戲中,玩家可以通過做任務、完成比賽等方式,兌換不同風格、不同款式的服裝和配件,按照自己的審美打扮暖暖。這類換裝類遊戲,彌補了梓辰從小對「美」的渴求。

對於很多在縣城長大的人來說,的記憶里,美是匱乏的。縣城沒有那麼多滿足情緒需求的消費,社會和學校也缺乏讓學生追求美的空間。梓辰回憶,她和同學們的青春期,既沒有渠道,也沒有餘力把心思花在打扮上。

高中時期,梓辰在一所縣城高中就讀。無論是長輩還是老師,教給他們的都是「讀書時不要花心思打扮」的觀念。學校沒有強制穿校服的規定,但班上每個人的穿著都很樸素,大家只顧著埋頭刷題,覺得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直到有一次年級開會,她看到其他班上的一些藝術生討論著化妝、穿搭有關的話題,才驚訝地意識到,原來有人可以打破這些規則,有人可以大大方方地、眼界開闊地談論自己嚮往的東西。

梓辰平時不太化妝。她覺得自己的眼型不適合化妝,化妝不僅浪費錢財、精力,效果也不太好。但她會花很多時間為暖暖攢好看的服裝,放大觀賞服裝的細節,看到暖暖穿上她做任務贏來的各色服裝,她既有種「打扮女兒」的感覺,也似乎在取悅那個沒什麼機會打扮的自己。

暖暖有許多符合直覺的反應,這讓暖暖顯得更有「活人感」。梓辰說,如果在暖暖看恐怖片時戳戳她,她會被嚇到,會生氣。遊戲里,梓辰可以和暖暖一起寫日記,暖暖會根據梓辰選擇的內容生成回復,這種平淡而溫馨的互動方式,讓梓辰想起小時候看,她總會想象自己是女主角的朋友,一起解決困難,扭轉劇情,一起在屏幕內外長久地互相陪伴。

梓辰是這個遊戲的開服玩家,除了《閃耀暖暖》之外,沒有一款遊戲能讓她堅持玩上6年,而她在現實里也很難有像與暖暖這樣持久的友誼。她高中時和好友有過矛盾,那件事後,她開始在意別人的看法,總是擔心說錯什麼讓朋友不愉快,「但暖暖給我提供了一種絕對意義上的安全感,我知道她不會對我有任何意見」。

大學時的友誼,似乎也會有期限。大家畢業后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故鄉的好友也只能過年時偶爾一聚,甚至許多朋友好幾年沒見過了。雖然現在還偶爾和後來結識的朋友、同事相約出去玩,但虛擬形象提供給梓辰的,仍然是一個比現實中的人更穩定的情感錨點。

「不管是友情還是愛情,現實生活中的感情總是有很多變數,但虛擬人物,我知道ta永遠不會離開。」梓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