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制,一個無解的多輸死局

2026年07月24日 21:38

轉自:新世紀,文章內容並不代表本網立場和觀點。

 原創  小西cicero  海邊的西塞羅  2026年7月23日

但為什麼,我們卻樂此不疲的玩了兩千年。

各位好,這兩天連著寫了兩篇與三國相關的長文:

《《爭洛陽》好不好,要看它怎麼理解這個“亂天下之謎”》

《“聖主”桓靈,為什麼反把大漢搞亡了》

都實在太長了,寫出來很耗費心神,今天稍微休息一下,寫個稍微短一些的。

昨天我的文章談到,被劉備欽定為“昏君”的漢桓帝和漢靈帝,在真實的歷史上很可能非但不是昏君,反而是兩個極有作為的皇帝。面對當時漢朝出現的問題,他們憑著自己的本能試圖力挽狂瀾。而且,這些做法(比如削弱士族、權力上收等)也是被後世王朝、甚至現代所認可的。也就是說,桓靈二帝思路對頭,手腕高超,但做出來的事情,因為失敗了,導致他倆成了亡國之君,後世史書為了把罪責歸咎於個人而非帝制本身,才把他們描述為昏君。

但實際上,自秦以後的中國所走的那條帝制道路,那種一遇到問題,首先想到的就是集權而不是分權的政治審美傾向,恐怕才是歷代王朝到了末年都出大有為之君,結果越死越折騰、越折騰越死的根本原因所在。

但這就帶來了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們的祖先會選擇這種制度、和這套一問“天下惡乎定?”就回答“定於一”的政治審美體系呢?

“天下惡乎定?定於一”這話,出自《孟子》。有一種學說認為,在春秋戰國時代的黃河已經較為嚴重了,而沿岸各個諸侯國卻都“以鄰為壑”,於是就產生了呼喚一個“雄主”出來混一域內的思潮。

這個說法與著名的“治水理論”不謀而合,該學說最著名的提出者是德裔學家卡爾·魏特夫(Karl Wittfogel)。他在 1957 年出版了里程碑式的著作 《東方專制主義——對於極權力量的比較研究》。

卡爾·魏特夫認為:在乾旱或半乾旱、以及飽受周期性嚴重水患折磨的低地地區,人類為了生存,必須興建大規模的灌溉渠、防洪長堤或疏浚工程。在古代生產力低下的條件下,這些工程絕非個體、家族甚至單個地方村落所能完成,它需要龐大的人力動員和絕對集中的物資調度。

於是,一個能夠凌駕于所有人之上、統籌徵調全國勞動力與財富的中央強權便應運而生。為了管理這龐大的治水系統,又催生了人類歷史上最早的官僚機構。在這個過程中,水權等同於生存權,最終全被壟斷在統治者手中,從而在政治上必然導向缺乏制衡的“東方專制主義”。

這個理論似乎很能在古代找到佐證,畢竟我們的神話傳說中就有“大禹治水”的故事,而禹死後,他的兒子啟立刻就殺了原本要禪讓的候選人,自己開創了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的夏朝。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化國為家”,帝制似乎真的就是這麼治水治出來的。

但是且慢,任何理論的形成,我們不能只看成功案例,也要看反例。同樣是面對水患,有些國家民族的確如古代中國一樣,越治理越專治,但也有另一些國家,做同樣的事情,反而因此搞出了乃至市場經濟起源。

這方面最著名的例子,就比如了。

荷蘭是個超過四分之一領土位於海平面以下的國家,面對北海肆虐的風暴潮和內陸泛濫的低洼水患,如果連著幾年不修堤,老百姓全得被衝到北海里去餵魚。但奇怪的是,荷蘭的治水模式從一開始就不是“中央政令的下達”,而是“利益相關者的自發聯合”。

為了保護共同的家園,鄰里、村落、地主之間不得不自願讓渡一部分權利,坐下來簽署契約,共同出資、出人去修築名為“圩田”的防洪堤壩。

而恰恰就是在這種協作過程中,為了切實的保證所有人都為了公益平等的付出自己相應的勞動,在13世紀(相當於中國的南宋末年到元朝初年)發明了上最早的股份制實體——(Waterschappen)。

這個水務局的運作模式特別有趣,她的原則是,誰在圩田裡擁有的土地多,誰承受的水患風險就大,誰就要交更多的“水稅”。相應地,交稅多的人在管理委員會裡就擁有更多的投票權。

而多納稅獲得的投票權,並不是用來在朝堂上爭權奪利,而是用來投票選舉那個真正能保衛大家身家性命的行政官員——“堤壩伯爵”(Dijkgraaf)。

這個名為“伯爵”的職位,確實擁有類似於歐洲中世紀領主貴族般的強力執法權。在防汛抗災的生死關頭,堤壩伯爵就是最高統帥。如果哪家地主偷懶不出錢、不派勞力修堤,或者在抗洪時擅離職守,堤壩伯爵有權直接對其開出巨額罰款,甚至動用強制力量進行刑事懲罰。

但是,這位手握“生殺大權”的暴君式長官,其權力的合法性卻完全來自自下而上的推選。在競選過程中,候選的“堤壩伯爵們”必須公開自己的治水方案、財政預算和工程規劃,在圓桌和集市上大聲疾呼,說服選民為什麼自己的排水方案比競爭對手更省錢、更高效、更安全。

是的,這種為了公共事務而向納稅人闡述施政綱領、爭取選票的情形,已經頗為類似於今天的總統大選了。

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說,它可能比現代西式民主更加有效,因為它搞得是財產民主制。

而如果你了解一點美國歷史,就會知道一個經常被忽略的細節:美國那批奠定立國精神的“始祖移民”——1620年乘坐“五月花號”前往新大陸的清教徒,他們雖然是英國人,但他們並不是直接從英國啟航的。這批因為遭受英王宗教迫害而流亡的清教徒,此前已經在荷蘭的萊頓等地“潤”了整整十一年。

在這十多年間,這批英國清教徒置身於荷蘭社會,親眼目睹、並深深融入了這種歷史悠久的水務局選舉。他們驚奇地發現,原來在這個世界上,即便沒有一個至高無上的君主發號施令,一群自由人靠著契約、選票和對公共事務的辯論,也能把一個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甚至能把一片大海變成沃野千里。

因此,當他們最終登上五月花號、在冰冷的大西洋上籤署著名的《五月花號公約》時,他們腦海里最成熟的制度藍本,早已不是英國那套陳腐的君主特權,也不是已經死去上千年的希臘羅馬選舉制,而是荷蘭水務局裡那套“利益相關、契約自治、選賢任能”的治水邏輯。

美式民主最早的根基,就這樣在不經意間,被這批熏陶了多年的清教徒,從荷蘭的圩田裡連根帶泥地拔起,深深地埋進了新的土壤之中。

所以你看,魏特夫說的不對,治水並不是專制制度形成的最關鍵因素。同樣是為了治水,為了最高效的實現公共利益的最大化,人類固然可以走向帝制,但同樣可以選擇走向民主。

而且從最終結果上來看,後者的執行效率未必不如前者——恰恰是在宋元以後,黃河水患是隨著絕對君主制的極端化而一天天加劇的,明清的河道總督一直都是貪污腐敗發生的重災區。與之相對應的,荷蘭的水務局卻把堤壩管的很好,還萌芽了人類最早的股票交易所、資本主義等等……

所以,“治水理論”不是帝制形成的託詞,專制恐怕不是解決水患唯一辦法,恰恰相反,很可能還是最笨、最適得其反的那個辦法。正如它在面對其他問題時一樣。

所以我覺得,面臨同樣的社會治理難題,古代東西方走向了不同的道路,恐怕還是有一點運氣的因素的——荷蘭人運氣好、歷史短,就發明了“水務局”這樣的治理辦法。我們遭遇這個問題太古老了,只能想比較原始的笨辦法,最後就只能公推出一個大禹王來,他說啥大家幹啥。大禹王後來就漸漸變成了皇帝。

但我想特彆強調的一點是,無論帝制是怎樣來的,發展了三四百年到了東漢末年那個時候,它就已經顯而易見的不利於任何人了。

老百姓自不必說,帝制導致的治亂循環,每隔兩三百年,就來一次“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社會財富乃至生命徹底清盤。

官員其實也未必有什麼好處,這套體制具有強大的“逆淘汰”機制。它不需要有獨立思考和擔當的政治家,只需要絕對服從的辦事員。在王朝末年,面對危機,官僚們的最優解不是“解決問題”,而是“如何對上交差”和“如何保護自己”。

甚至在這套體系的最頂端,皇帝和覬覦皇位的人,他們自己也在惶惶不可終日中度過。你看看《三國演義》里漢獻帝的那個樣子,成天提心弔膽的過活。那戲劇中被罵做“篡漢奸賊”的就真的活的有多麼舒坦么?

我覺得有一篇特別體現歷史上曹操真實心境的文章,叫《讓縣自明本志令》(又稱《述志令》),這篇文章堪稱曹操的“政治自白書”。

它的背景,是建安十五年(公元210年)。此時的曹操已經位極人臣,做了丞相,挾天子以令諸侯,在北方徹底站穩了腳跟。但隨之而來的,是朝野上下鋪天蓋地的猜忌、咒罵與暗殺。人們說他包藏禍心,說他早晚要篡漢自立。有人勸他如果是大漢忠臣,就趕緊急流勇退,辭去官職,還就封國(當時的中國皇權還沒有加強到臣子毫無退路的地步,功臣理論上還是可以“就封”養老的)。

對於洶洶物議,曹操的第一反應當然是殺,但大殺一批人之後,曹操可能自己也覺得累了,甚至有點可笑——我這個當年豁出命去刺董的大漢忠臣,怎麼落到今天這個模樣了呢?

於是他就寫了這篇文章,自述心曲,講自己這一路是怎麼走過來的:最開始,他真的是想安安生生當個“日子人”,想當個郡守,把地方治理好,立功與朝廷后就辭官隱居讀書、秋天打獵。

後來天下大亂,他被迫起兵,也只是希望為國家討賊立功,死後墓碑上能刻上一行“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于願足矣。

但是不知不覺間,歷史的洪流和殘酷的帝制的邏輯,把他一步步推到了今天這個高度。回首每一步走來,曹操都

“然欲孤便放兵權,退就封國,不可。何者?誠恐己離兵權,期見剪屠。孤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也。”

你們這幫人,天天勸我交出兵權,退回封地去當個富家翁。這絕對不行。為什麼?因為我一旦沒有了軍隊保護,立刻就會被政敵滿門抄斬、死無葬身之地。而且我倒了,國家立馬就會陷入更恐怖的軍閥混戰。所以我絕對不能為了貪圖一個“謙讓”的虛名,而讓自己和家人落入滅頂之災的實禍之中。

曹操說的是實話么?是實話。你就看他自己拿一路走來,眼見了多少失敗者被抄家滅族吧,光曹操自己就殺了多少?他早已無處可退,必須在這修羅場里廝殺到底,最後累死在這殺伐中。

老三國吉平刺殺曹操這一段演的特別有希臘悲劇的那種美感,曹操躲過一劫后狂笑——哈哈哈,我成董卓了!

那一刻,他大約望見了自己終於走向了他人生的反面和他今後的命運。

所以,有人覺得曹操寫《述志令》的心情是自豪、坦誠的,我覺得純屬胡扯——這分明就是一個落入死局的奮鬥者無奈的嘶吼和嘆息,我這一生奮鬥下來,初心本來是好的,奮鬥和運氣也不差,怎麼最後就落到了這樣一個不敢脫甲,不敢放權,睡覺時甚至要假裝“夢中好殺人”來防範暗殺的境地了呢?!

中國人喜歡看三國、聊三國,但我覺得很多人未必讀的出三國的意義,和最底層的那種悲涼:中國的古代帝制系統,在它第一個王朝結束的時候,其實就已經宣告理論破產了。成為了一個大修羅場、絞肉機,無數人在追求王權的路上機關算盡、刀刃相向,最終殺得屍橫遍野。但即便那個站到了頂端的人,他看到的,也是一個“進退維谷”“望斷天涯路”的無解死局。

這樣的歷史,當它發生第一次的時候,是個悲劇,但當它如鬼打牆一樣重演兩次、三次、四次、五次……演到看客們都麻木了、看累了,它就越來越是鬧劇。

所以《隋唐》不如《三國》,而明末則又不如隋唐。

之後的治亂循環,哪裡還有什麼英雄氣?不過是在長達兩千年的垃圾時間,一再的重複、蹉跎。

直到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了英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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