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反賊求招安,這就是下場

2026年09月03日 20:29

來源: 後代聊齋 作者: 余少鐳

《水滸》成書時間,都說是元末明初。民間有一流傳甚廣的說法,施耐庵只寫了七十回,到英雄排座次就結束,讀了勃然大怒,頓生殺施之心,為了救施,暗示施弟子羅貫中續寫,讓梁山反賊被招安,為朝廷效力,施和書才逃過一劫。

當然這隻是傳說,朱的文化水平,應該還沒到能讀水滸的程度,他要真想了解水滸,估計得讓秘書——哦不對,說禿嚕嘴了,是得請個說書的進宮講給他聽。再說,朱在位期間,禁雜劇、禁歌舞、禁小書(彈詞),倒是從未具體對哪部小說下過禁令。在他身後,朱棣禁過「褻瀆帝王聖賢之詞曲」,朱祁鎮銷毀過《剪燈新話》等怪異、艷情小說,甚至還禁唱過「妻上夫墳曲」(小寡婦上墳),而像《水滸》《三國》《西遊》《金瓶梅》等話本小說,還真沒被禁過。

終明一代,到了那個註定要上煤山的皇帝,上梁山的故事才被禁了。

造成此次禁《水滸》的原因,主要是有人居然以小說為腳本,在梁山一帶上演大型情景劇《印象水泊》(或《梁山千古情》)。

總導演叫山,山東壽張人。據清初野史筆記《稗說》載,李青山及其弟李明山,本是地方遊俠,好勇鬥狠,平時就窩藏盜賊,常常幾十騎結夥在山東、河北交界處攔路劫掠,肆無忌憚搶奪縣裡的糧餉。事情敗露,同夥就躲到李青山家。李青山還派手下賄賂各級官吏,把搶劫案壓下。這種事干多了,李家越來越富,但哥倆把錢財看得輕,喜歡結交各路朋友,亡命之徒爭相前來投奔,而且都願意為他賣命。(《明史紀事本末》則載,李青山是屠夫。)

到了崇禎十四年(1641),山東大飢荒,盜賊四起。李青山趁機召集黨羽,搶奪各地馬匹、兵器,嘯聚幾千人,佔據梁山,開始了致敬水泊的「大型情景劇」的演出

《明史·張國維傳》也載:「崇禎十四年夏,山東盜起,大盜李青山眾數萬,據梁山泊,其黨分據韓庄等八閘,運道為梗。」

梁山泊是水運咽喉所在,漕運糧船到了這裏,得排隊等河道蓄水才能過閘,這就給了李青山「劫漕」的機會——就跟《水滸》里劫奪花石綱生辰綱一樣。不過,李青山並不是全部劫走,而是對每艘過境糧船隻抽三成,比霍爾木茲海峽高一成。

倒不是他超前懂得要實現可持續發展,他的主要目的,是復刻宋江的成功之路,先當反賊,再受招安,曲線入編。

其實這招也不新鮮,早在南宋時期,民間俗語就這麼說:「欲得官,殺人放火受招安。」

於是,當宜興人周延儒被朱由檢重新起用為內閣首輔,奉詔北上路過梁山時:

青山聞之,率黨數百,伏道左,要謁延儒。延儒驚,命入見。青山再拜,自言:「某等為凶歲所迫,鋌而走險,聚至多人,非敢為亂,實以護漕耳。今關之內外,河之南北,兵甲連年。我輩身處父母之邦,邀結子弟,無非守此土以外御耳。相公歸朝,乞奏請青山等罪犯,赦其往而錄之,願自當一勇,為天子捍山左臂,眾所望也。」延儒許諾,曰:「如漕粟無梗無失,當言之朝,授汝官,以衛漕船。」(《稗說》)

李青山聞訊,親率幾百黨羽埋伏在周延儒必經之路,強行謁見。周延儒身陷「眾賊」包圍之中,不得不接見。李青山一見周延儒即滑跪,並說我們是被飢荒所迫才鋌而走險,聚眾雖多,實不敢為亂,只是為了保護漕運。現在關內關外、河南河北戰禍連連,我們身處父母之邦,並不是要謀反,而是守土有責,想為朝廷出一分力,請大人向天子奏明,寬赦我們以往之罪,讓我們為朝廷守護山東,效犬馬之勞。

《明史·張國維傳》也載,李青山通過周延儒向朝廷告白,「言率眾護漕非亂也」。大人明鑒,我只是帶領大傢伙在這裏「為國護漕」,並不是要造反。

這劇情,簡直就是直接抄宋吳用前往濟州參見宿太尉那一回(第八十二回梁山泊分金大買市宋公明全伙受招安)。

周延儒是官場老狐狸,當即明白是怎麼回事,放下心來,忽悠李青山說,英雄請放心,如果接下來漕運不再被劫掠,我自當奏明聖上,給你封官,讓你繼續保衛漕運。

可是,一到,周延儒轉頭就為朝廷出謀獻策圍剿梁山。

可憐李青山,久盼朝廷佳音不至,「及歲終,青山塞安山閘,鑿河十里通梁山,驅漕舟並系漕卒去,焚掠近臨清,意在脅招」(《稗說》《三垣筆記》)。

等到年底,李青山都等不到朝廷的招安詔令,感覺像一個被人欺騙、冷落的熊,變本加厲,堵塞安山閘,又鑿通十里河道直通梁山,劫持漕運船隻及護漕士兵,押回梁山,犯罪版圖甚至擴大到臨清一帶,總之就是瘋狂劫漕刷存在感,想逼朝廷來招安。

「意在脅招」四字,諷刺拉滿。

可是,朝廷豈是能被刁民脅迫的,李青山這麼做,不過是加速被剿罷了。

還據《三垣筆記》載:

張國維漕督懼。適內臣劉元斌率剿寇京軍還,合鎮兵擊之,誘青山降,執送京師獻俘。

李青山頻繁劫漕,漕運總督張國維很怕,束手無策。正巧,宦官劉元斌率領清剿賊寇的朝廷軍隊歸來,會同地方武裝攻打梁山,誘使李青山歸降,隨後將為首的三十多人押解到北京,向皇帝獻俘。

更精彩的情節,便出現在「獻俘」之時:

上率太子、永定二王御門受之,凡三十餘人,貸一人,磔青山及王,余斬首。方縛付西市,眾賊雲:「許我做官,乃縛我耶?」至市,青山奮起,所縛之椿立拔;王詬罵當事負約,死乃絕聲。(《三桓筆記》)

朱由檢帶著太子和永王、定王親臨宮門接收俘虜,三十多人只赦免一人,李青山和一位姓王的頭目被處以凌遲,其餘全部斬首。讓人哭笑不得的是,眾人被捆綁著押往城西刑場時,紛紛叫屈:「不是說好要給我們官做嗎?怎麼又將我們捆了?」到了刑場,李青山奮力掙扎,竟一下子掙脫了綁縛的木樁;那位王姓頭目則痛罵主事官員違背約定,一直罵到斷氣才停。

《稗說》則說:

青山等伏闕慟哭,曰:「臣等率眾來歸,欲為國報效,不意為奸相誘執,今天下用兵,陛下再無招撫信哉!」上不聽,命即付法。時方盛暑,綁至西市,血肉狼藉。青山猶大罵不絕口,至斷氣乃已。

得知要被處決時,李青山等人趴在宮門前痛哭,說:「我們帶著部眾前來歸順,想為國家效力,沒想到被奸相誘捕。如今天下四處用兵,今後還有誰肯相信朝廷的招撫承諾呢!」朱由檢根本不聽,下令立刻處決。當時正是盛夏,押到西市刑場時,己血肉模糊,李青山仍不停大罵,直到斷氣才停。

李青山死後,崇禎十五年四月十七日,刑科給事中左懋第即上奏請禁《》:

李青山諸賊以梁山為歸,而山左前此蓮妖之變,亦自鄆城、梁山一帶起。臣往來舟過其下數矣,非崇山峻岭,有險可憑,而賊必因以為名,據以為藪澤者,其說始於《水滸傳》一書。以宋江等為梁山嘯聚之徒,其中以破城劫獄為能事,以殺人放火為豪舉,日日破城劫獄,殺人放火,而日日講招安,以為玩弄將吏之口實。不但邪說亂世,以作賊為無傷,而如何聚眾豎旗,如何破城劫獄,如何殺人放火,如何講招安,明明開載,且預為逆賊策算矣。臣故曰:此賊書也。李青山等向據梁山而講招安,同日而破東平、張秋二處,猶一一仿行之。青山雖滅,而鄆城、鉅、壽、范諸處,梁山一帶,恐尚有伏莽未盡解散者。《水滸傳》一書,貽害人心,豈不可恨哉。

大意是說,梁山並不是什麼天險,李青山以之為根據地,主要是被《水滸傳》這本「賊書」毒害的,因為書里有殺人放火受招安的詳細教程,李青山雖已被剿,恐怕還有人有樣學樣,只要這書在,它就會貽害人心,所以非禁毀不可。

其實,李青山雖然號稱幾萬之眾,到底有多少人不得而知,他的影響,根本不能跟更早起事的比,可左懋第上奏一個多月後,朱由檢還真下旨曉諭各地方官,在轄區內張榜告示:

凡坊間家藏《水滸傳》並原板者,速行燒毀,不許隱匿。

禁令一下,秦火重燃,多少水滸珍本付之一炬。

可是,朱由檢萬萬沒想到,禁《水滸》兩年後,不用拿什麼小說當腳本的李自成,便率領農民軍打到北京,不少大明忠臣爭當,為農民軍打開城門,朱由檢逃無可逃,只好開後門上煤山,掛在樹上望梁山。

這結局,倒是比要好一些。

更諷刺的還是,清代中葉筆記《綏寇紀略補遺》中,還記載了明軍獻俘時朱由檢說的話:

上曰:「青山小丑,久乃就擒,不足以獻廟社,其命法司按輕重磔斬于都市……」

像李青山這樣的小丑,這麼久才抓到,實在沒臉去宗廟獻俘,命有司按他們的罪行輕重公開凌遲或斬首就行了。

看到吧,妄想先當反賊再受招安者,在皇帝眼裡,在朝廷官員眼裡,不過是小丑一個,如此下場也在意料之中。

真是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可笑這些反賊,反正都是一死,還不如轟轟烈烈反個徹底,至少還能讓歷史和後人瞧得起。

2026年7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