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痛!大批中國年輕人 出現前所未有一幕

2026年09月13日 11:53

一天的絕大多數時間,曼曼都躺在床上刷短視頻,因為「最省錢」。

她24歲,沒有工作,靠出租家裡的一套房屋維生,每個月收入一千余元,一部分用來支付她獨居的租金,一部分用來吃飯。曼曼幾乎每天只吃一頓飯,吃飯的時機是這麼選的——「餓到心慌就吃點」。在床上躺久了,有時一頓飯也懶得吃。

她極瘦,膝蓋兩側深深凹陷下去,腿被床硌出傷痕和淤青。等到渾身都被硌疼,她就起床出門,但只是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遊盪,從這頭走到那頭。實際上,她並不喜歡出門的感覺。

也有朋友和曼曼一起閑逛。他們一樣漫無目的,一樣沒有工作,維持著最低限度的生活。類似這樣的一群年輕人,將自己稱為「掛壁」青年,他們「干一天、躺三天」,依靠日結零工存活。

與十幾年前流行的「三和大神」不同,當下處於「掛壁狀態」的人,不再只有流水線上失意的打工人,還有大批擁有大專、本科學歷的青年。他們長期處於主流的升學、就業軌道之外,以極低收入維持生存,成為社會中的邊緣人,且大部分存在抑鬱等心理問題與創傷。

這種現象並非個例。2026年初,貴州遵義一家每小時僅收費0.6元的網吧,就因聚集了大量「掛壁青年」而走紅。有網路博主隨手拍攝掛壁青年的生活日常,播放量高達數百萬。

南京財經大學新聞學院講師胡良益長期研究青年亞文化,在他看來,掛壁青年是一種「非角色性社會身份的尋找方」。「他們已經沒有辦法去扮演、形成社會所期待的角色。也不再努力地想要夠到一種特定的社會身份及特定位置,而是把價值感建立在主觀的自我評價體系(之上)。」

「掛壁」是一種選擇,卻未必是一種自由的選擇。有人因為工作不順,被迫滑落;也有人喪失意義和動力,主動退出。懸在主流生活之外的他們,仍然在追問如何好好生活,又要如何找到一條值得投入的路。

01

脫軌

近兩年來,小P一直在假裝上班。

他的生活仍然按照工作時間表運轉。每天早上八點著急地離開家門,傍晚五六點才回家。這隻是他在家人面前的「表演」。事實上,出門后他總會隨便找個公園、快餐店,投十份簡歷安慰自己。更多的時候,他通過打遊戲和「水群」聊天消磨時間,理由和曼曼一樣——因為成本最低。

小P並非沒有過真正的工作。大學畢業后,他在酒吧做調酒師,三個月後酒吧被檢查出消防安全不達標,他也沒了工作。後來他當上桌游店店員,長期超負荷工作,半年後辭職。第三份工作是咖啡館店員,三個月試用期結束的時候被辭退。最後,他入職瑞幸門店做咖啡,幹了一年,這份持續時間最長的工作,因為他的一次工作失誤而結束。

「我真的很努力了,但是結果不一定是我想要的,我也不一定有很大的改變。」他表示自己想要一份有五險一金,能雙休的工作。但在求職軟體上,他發覺自己很難找到「正經工作」,遇到最多的崗位是銷售和主播,而他認為這些可能是「詐騙」或「天坑」。

此後他脫離軌道,偶爾兼職賺錢,有時靠表哥和朋友「救濟」。小P父親開,母親在打工,精力和金錢都投入到家裡16歲的妹妹和6歲的弟弟身上,無暇顧及小P。他也不願意向求助,「畢竟我年紀那麼大,他們不應該再給我錢了」。

年滿26歲,同齡的朋友大多有了穩定的工作和生活。小P不想一直渾渾噩噩,「人還是有一些追求比較好」,但他「沒得選」,無法輕易從中脫身。

為了發現「掛壁」生活的更多面,2026年7月,我們加入一個「掛壁」群聊。

在群聊里,被標籤化的「掛壁」形象更立體了。一些人熱衷於誇張、繁複的穿搭風格,常常打扮成「視覺系」上街閑逛;一些人則困於心理疾病,沉迷成癮物質,甚至做出自殘等過激行為。有人和曼曼、小P一樣收入微薄,靠「崩老頭」或直播打賞生存;也有人原本是「富二代」,不愁吃穿,但選擇不工作。

他們都用「掛壁」來定義和概括自己。不同的生活方式背後,相同的是一種遠離主流,脫離軌道的選擇。

「掛壁」兩年間,小P認識了一些朋友,以未為主。與小P被迫「掛壁」不同,不少主動選擇了這種脫軌的生活。

17歲的六七就是其中之一。初中畢業后,她放棄升學,至今已「掛壁」兩年。她每天早晨八九點起床,心情好就吃點東西,否則就一直躺在床上,躺到晚上才出門。出了門,她要麼在樓下走兩圈,要麼去爬山,到河邊畫畫。

她依然住在家裡,但父母早已斷供,吃穿用都是自己掙。從初中開始,她就在網上接單做手工賺生活費,「少的時候(每月)一兩百,多的時候有兩千」。

六七坦言,她的「掛壁」始於跟風。2024年2月,她上初三,在網上看到不少掛壁青年相關的帖子,「感覺人很多,很熱鬧,我也想去參加一下」。隨後她就去網上找亞文化群體「擴列」(網路用詞,加好友)認識他們,後來她發現自己並不適應那樣的生活,所以回到獨處的狀態。

那時六七快要初中畢業,很迷茫。她的學習成績滿足不了父母的期待,自己也對學習喪失了慾望,如果繼續升學,她認為自己「只是在根據父母的意願完成自己的人生」,反而成了家人的「拖累」。她花了半年時間思考,最後決定放棄讀書。

不上學,也不工作,並不意味著解脫。父母似乎徹底放棄對六七的期望,但六七並未放下。在朋友圈置頂里,她寫到:「人生充滿愧疚、憤怒。」她對親人感到愧疚,又憤怒於自己和家長的需求總是背道而馳。

偶爾也會有開心的時刻。六七交到一些朋友,有了傾訴和宣洩情緒的出口。她喜歡動漫,把自己的cosplay照片發到社交平台,總能得到很多網友的誇讚。

「起碼生活也是有一點值得被看到的,值得被愛的(東西)。」六七說。她對這種生活很滿意。雖然還是會時常有負面情緒,但她感受到了「充實」。

但這種「充實」,常常是空懸的。

02

無可憑依

無論主動與否,陷在掛壁狀態的人們,大多失去了來自家庭、環境的支撐。如同「掛壁」這個詞所說,他們只好掛在空中,無法落地。

大學時,曼曼曾短暫地得到朋友的支持,那也是她人生中少有的「上升期」。每次學校有各種活動,朋友都會來找曼曼一起做,她不好意思拒絕,就一直跟著干。就這樣,她積极參加各類競賽,常常熬夜到兩三點,還拿到了學校頒發的三好學生證書、實踐之星、學生會優秀幹部與國家獎學金等一系列獎項。

她說自己現在的狀態跟當時完全相反。但情緒似乎是一樣的:她以為自己會很開心,可實際上並沒有,更像是一種失望:「就那樣吧」。

大四沒課之後,她和朋友的接觸少了,沒有外力影響,曼曼很快失去努力的動力。「感覺好像啥都那樣子,反正最後到『死』也啥都沒有。而且我知道一個人的成功背後肯定要付出相應的努力,所以我不想要這個成功了,太累了。」

這種虛無,從年幼時就一點點在她心裏紮根。小時候,母親對她很嚴厲,九九乘法表背不下來,母親就用繡花針扎她的大腿;考試考差了,母親用衣架打她的小腿,打到腿上一條條淤青;有時候,母親會把她的試卷撕掉,再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把碎片從書包里倒出來。而曼曼的父親,則在她生日當天被抓到嫖娼。

曼曼感到自己是不被愛的。媽媽曾親口告訴她,如果她是個男孩,家裡就不會再想著要生個弟弟。後來,父母給兩個都買車買房,但給她的那份也比不上弟弟好。

在這樣的家庭中長大,曼曼逐漸變得淡漠。大一時她被診斷出,休學兩年。大四沒了朋友的幫助后,她開始暴瘦,甚至覺得「要是能得厭食症死掉就好了」。

和曼曼類似,六七也從小生活在家庭的高壓下。小時候,她被要求事事都要給母親報備。小學六年級,她就被診斷出雙相情感障礙,多次嘗試離家出走甚至「吞葯自殺【相關閱讀:安樂死根本安樂不了,別宣傳了】」。

這些反抗沒有改變母親的做法,卻消耗了六七自己的心力。來自家庭、環境的支持系統失靈,但更為本質的是,他們早已失去內心的動力。一旦外在的聲音安靜,他們的內心也只剩荒蕪。

來自潮汕的自媒體人千帆好,在過去兩年裡和很多鄉鎮「掛壁青年」打過交道。他觀察到,從前的年輕人焦慮「為什麼自己做不好」,現在的年輕人焦慮「我做這個事情有什麼意思」。這種存在性焦慮,比單純的就業焦慮更根本,也更難解決。

而讓他們喪失主動性的,是學校以及社會中長期存在的單一評價標準:「你只有讀書這條路是正經的,其他一切愛好都是浪費時間。」

在這一評價體系裡,許多「掛壁青年」被判定為「不合格」,「文憑不行,(校招沒有競爭力),社招又很難找到理想的工作」。傳統的路走不通,其他發展方向也不被承認,於是他們陷入兩難,只好「掛壁」。

有人則連「入場券」都沒有。千帆好發現,不少鄉鎮初中就輟學,一開始就走上了主流之外的路徑:沒學歷,沒技能,有文身,連進廠打工都難。他有一個老同學,現在唯一的收入來源是賣電子煙,「賣給同伴們,屬於(掛壁)圈子裡內循環」。

在胡良益看來,年輕人的掛壁背後有多重原因。一方面,是社會結構性壓力增大、職場競爭更加激烈、上升通道縮窄;另一方面,則是這些青少年自身在成長過程中心理上屢屢受挫,因為各種原因缺乏學歷、技能及社會經驗,難以獲得體面工作;而在互聯網上傳播的「喪文化」,也深度影響了他們的心理。

多重因素的包圍下,他們脫離主流軌道,「陷入了中間隔離地帶」。

但脫軌,不等於異類。「他們首先是作為一個需要生存的人,選擇了有利於自己的生存方式。」千帆好認為,掛壁青年背後的社會原因更值得關注,「他們心裏有想法,只是他們的生活願景在現狀下沒有發展空間。」

03

前路

一個正在「掛壁」的未成年人如此描述:「掛壁」的圈子,只是「一群失意者在互相舔舐傷口」。

互聯網給他們提供了「便利」。胡良益觀察到,網路給掛壁的年輕人們提供了一個逃避現實的空間,極大地麻痹了他們對現實世界真實情況的感知。在互聯網上,他們彼此認同,又陷入到一種負面情緒的再生產當中。

胡良益認為,網路帶來的強反饋可以給他們慰藉,但這樣也會慢慢替代掉原來的真實社會關係。「(在這個圈子裡),他們可能會覺得『掛壁』的現狀已經足夠好了,進而進入一種無法逃脫的閉環。」

但這種閉環始終難以長久,未來如何回歸社會,是他們都要面臨,且都在思考的問題。

曼曼依舊渴望有人「拉她一把」,大學時她能夠在朋友的支持下參加活動,休學期間,她去煙酒店打工,老闆給她安排工作,她就能努力完成。但現在,這個能「拉她一把」的人,還沒出現。

小P很迷茫。「掛」久了,他雖然痛苦,但也逐漸麻木。他從大學時就患上抑鬱症,至今也需要定期服藥,抵禦抑鬱和焦慮。他猜測,長期服藥消磨了自己的動力,「不能像別人一樣興奮,一樣去努力」。在抑鬱尚未治愈的當下,他即使想擺脫掛壁,也難以開始。

六七也期望回到「正常」。在她的期待中,自己能夠住在河邊的房子里,養小貓小狗,有空就在河邊發獃、畫畫。但她不知道,距離這樣的生活還要花費多長時間。

在胡良益看來,是否改變、如何改變,取決於掛壁青年自己的訴求。那些想要改變的人,需要的是就業機會和社會幫扶。但有一些年輕人狀態可控,不會對社會造成不良影響,社會也可以尊重他們自己的意願,「如果所有人都按照主流方式生活,也缺少了很多色彩與可能性」。

採訪到最後,我讓每個受訪者對處境相似的人們說一句話。

曼曼沉默了一下:「其實我希望別人好好生活,向前看,找個好工作。我不會讓他們頹廢和放棄。」

但談到自己,她卻說「我無所謂」。

說完她站起來,因為太瘦,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嚓聲。下午她還約了掛壁的朋友,要出門走一走。

生活中,沒有什麼事情讓她特別開心,也沒有什麼事情讓她特別難過。她24歲,沒有工作,沒有方向,沒有死的衝動,也沒有活的慾望。

「就這樣『掛』著吧。」她說。

有人說「好好生活」,有人說「想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成為一個更加健全、有想法的人」,還有人告誡:「『掛』一段時間是一種選擇,但不要一直掛下去。」(除胡良益外,受訪者皆為網名或化名)

來源: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