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华姚班毕业后,一位小镇做题家的“复仇”

从清华姚班毕业后,一位小镇做题家的“复仇”
在众多硬核科普视频账号中,“漫士沉思录”的走红,仿佛是一夜之间。
2023年夏天,一个数学动画视频爆火。它以新颖的形式讲述了数学的千年发展史,却因内容艰深,普通观众难以理解。
25岁的清华在读博士生卢睿,注意到一条“求UP主逐帧分析”的评论,便花两天时间制作了一条解析视频,播放量迅速突破200万。

就这样,研究人工智能的清华高材生卢睿,走上了科普UP主的道路。
两年多时间里,他的账号“漫士沉思录”粉丝破百万,上至大学教授,下至懵懂小学生,都被他的视频所吸引。
卢睿的科普视频并非单纯的知识讲解,而是将深奥的数学原理,包裹在接地气的故事里——
比如,为什么水偏偏在0摄氏度结冰?低一度成冰,高一度为水,这种精确的相变背后,是怎样的数学规律在悄然运作?

拓扑学里的“纽结理论”,被他用来解答一个终极问题:“我的耳机线为什么总会缠在一起?”
他也会带着你分析,罗马花椰菜,这一迷人的、不断自我重复的结构,正是分形几何在自然界最直观的展现;他还会带你欣赏鹦鹉螺壳上那优美的螺旋,并追问:“为什么这个世界,仿佛对黄金分割比情有独钟?”
最近,在“一席”的演讲台上,卢睿坦言:“很多人数学学得非常痛苦,一辈子都不想再看数学。但是我想告诉大家,数学其实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想做的,是撕掉贴在数学身上的“高冷”与“枯燥”的标签,让更多人看到,什么是真正有意思的数学,什么是作为一种底层思维方式的科学精神。
卢睿在一席少年演讲现场
当然,作为清华“姚班”毕业生、人工智能博士,卢睿的这一选择让很多人不解,包括他的父母,认为这是“不务正业”。
但卢睿异常坚持。因为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出于兴趣,更是一场准备了二十年之久的“复仇”。

清华学霸的“复仇”
成为博主两年,卢睿的粉丝超过百万时,他发表了一篇长文,分享他投身科普的心路历程。
他写道:“这是一场大家都不知道的复仇。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有个力量一直试图扑灭我,而我拼尽全力逃离。在今后的日子里,我还会尽力从它手下救更多的学生。”
他想要“复仇”的对象,并非数学本身,而是被异化了的应试数学。
他将其比作“农民插秧”式的学习:老师在前面演示,学生跟在后面模仿。每一步都非常固定,不断重复计算,扼杀了数学本该有的创造性和灵性。教辅机构则将之推向极致,总结出无数“简单粗暴”的解题套路。
这种扼杀,还来自无处不在的“标准答案”。

考上清华、意气风发的卢睿
卢睿至今对初三那次数学考试记忆犹新。
一道计算阴影面积的题目,因为印刷错误,变成了一道需要微积分才能解决的难题。考场上的其他同学都默认题目出错了,卢睿非但没有跳过,反而感到一丝兴奋:“这次终于考了一点课本上没有的东西了!”
他凭借已经掌握的知识,硬是“摸索”出了朴素的黎曼积分思想——将不规则图形无限细分成微小的矩形再求和。当他得意洋洋地将自己推导出的答案交上去时,等待他的,是一个冰冷的红叉。

老师的理由简单而粗暴:“所有人都知道题目出错了,就你还在那儿认真算?就你聪明?这个高考不考!”
进入清华,这种经历再次上演。
一次微积分考试中,他用一种更具创造性的方法解题,却因不符合助教预设的“标准路径”而被判零分。为了这5分,他和老师“辩论”了数周,最终只“斗争”来了3分。
这些经历让他感到荒诞:在考试中,思维和创造力在“标准模板”面前竟无足轻重。
他想到了一个名为“跳蚤效应”的心理学实验。科学家将跳蚤放进一个盖着盖子的罐子里,跳蚤每次起跳都会撞到头。三天后,当科学家拿掉盖子,这些跳蚤再也跳不出原来的高度了。
考纲就像盖子,学生是跳蚤,一次次撞到头后,也失去了向上跳跃的欲望和能力。
这种“做题思维”的惯性是可怕的。卢睿发现,即便在清华、北大,许多同学走上科研道路后,依然在用解题的思路处理未知问题。“他们不自信,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创造出课本上没有的、全新的东西。”中国科研的某些“亦步亦趋”的现象,其根源或许在中小学阶段就已埋下。
成为一名科普博主后,他还发现了一些更扎心的真相。
比如,后台用户统计显示,他的粉丝高度集中在广东、江苏、北京、上海这些教育相对发达、氛围相对宽松的地区。而在河南、河北、山东这些人口稠密、高考压力巨大的省份,他的粉丝数却与人口规模严重不符。

卢睿意识道,并非那些地方的学生和家长不需要优质的科普,而是高考这座大山,压得他们没有时间、不被允许,甚至觉得不值得去看任何“应试之外”的东西。
他希望,自己的视频,可以在坚硬的罐子壁上,凿开一扇小窗,让里面的人,瞥见一丝外面的天空。

当一个“优胜者”被系统反噬
作为应试体系的“优胜者”,卢睿在大学里却险些被这套体系反噬。
他从一个三四线小城市考入清华,大二又凭借优异成绩加入“姚班”,然而,这种骄傲很快就在清华园里遭受了沉重打击。
在第一个学期的电路原理考试中,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他还没有算出任何一道大题,填空题也空了一半,几乎要哭出来。最终这门重点专业课只拿到了一个刺眼的C+。
焦虑如潮水般涌来。一个在高中从未跌出过前十名的优等生,突然觉得人生晦暗无光。他无法控制地想象这个C+将如何拖累整个大学的绩点,让他与奖学金、保研资格、乃至一份好工作失之交臂。
抑郁随之而来。“生活中的一切都没有意思,每天睡不着觉、起不来床,回避各种社交活动。和父母打电话时还要强打精神,扮着笑脸。”
在痛苦中,他开始寻求心理咨询,并辗转反侧地追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把人生的希望、个人的价值,全部都寄托于考试成绩?”
最终他意识到,自己大部分的痛苦,都源于“优绩主义”的反噬。就像他曾为了5分与老师死磕到底,驱动他的,不只是对真理的执着,更是“GPA一定要拿4.0”的执念。
他开始深刻地反思整个评价体系。大四那年,他当着时任校长的面,直言不讳地吐槽教学与学风问题,并发表了一篇题为《浅谈清华学风、课程内卷、特奖与其他》的文章,引发了全社会对“内卷”一词的广泛讨论。

在那篇文章里,他犀利地指出,国内大学的必修课学分几乎是国外名校的两倍,而所谓的学分压缩改革,却“减价不减量”,内容、作业、考试一样不少,学生们依旧“忙死忙活”。这无异于把课程做成了“压缩饼干”。
不仅如此,一些大学老师老师热衷于“漫灌式填鸭”,照本宣科地读稿、抄讲义、背证明,当回头问“大家听懂了吗”时,教室里总是一片沉默,因为“没有人敢作声,承认自己听不懂”。
对于卢睿而言,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大四申请海外博士被拒。他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颇为“失败”的决定——申请延迟毕业。
延迟毕业的这一年里,天没有塌下来。慢下来的他,反而开始重新梳理自己的兴趣和热爱,也与那个深陷优绩主义的自己和解。
毕业前在考完最后一个科目时,他想起了清华姚班创始人、图灵奖得主姚期智教授对学生的嘱咐:“相比一个平均成绩很高的成绩单,我更希望看到一张有故事的成绩单。上面或许有B有C,也有几门A+。对于这几门A+课程,你来到了它的前沿,并真心喜欢它。”
如今卢睿将自己对优绩主义的反思,融入一个个科普视频。从考前过度刷题与过拟合现象,到内卷的本质与破局,他用理工科视角“精准反击”我们习以为常的系统和模式,常令人茅塞顿开。

本科毕业典礼上的卢睿(右)

用Passion对抗内卷
不仅如此,卢睿的“复仇”对象,也指向了那个所谓唯一的“人生正道”。
他认为,东亚社会习惯于将一条“正道”抬得无限高,规定了18岁高考,22岁考研,35岁前成家立业等节点……所有人都在疲于“上岸”,否则就是“溺水”。
当所有人都挤在同一条“正道”上时,代价是无数各具特色的自我被磨平,是整个社会创造力与想象力的枯萎。这正是内卷血淋淋的原因。
出路何在?卢睿的答案是Passion(热情)。

与许多人想象的不同,卢睿并非出身于精英家庭。他出生在安徽一个四线小城,妥妥的小镇做题家。
小学四年级的暑假,一个中科大毕业的老师回乡开办编程课。机房里坐满了孩子,绝大多数家长只是跟风,听说“编程可以益智”。可这堂课让卢睿深深着迷,“那时的我虽然很小,但深深感受到代码的美妙,它宛如一套精密的多米诺骨牌。”
高三下学期,AlphaGo横空出世,他立刻上网自学了神经网络;高考填报志愿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计算机专业,被清华姚班录取。
到了大学里,卢睿这样一路高歌的顶级学霸,却也难逃优绩主义的泥潭。他当过学生会的“搬砖者”,参加过无意义的社交,为绩点和排名焦虑不堪。
最终拯救他,让他重燃希望的,是内心深处那颗好奇的种子。
从小到大,卢睿对那些奇怪的、有意思的数理问题的探索,始终兴趣不减。他从大一开始就陆续写科普公众号,原本打算博士毕业后再开设视频账号,只是偶然间的那条爆款视频,让他提前踏上了这条路。
现在,他将自己所有的努力,都视作一种对抗内卷的实践,并提出了一个精妙的比喻:在内卷的时代,更要努力成为一件“艺术品”,而不是一件“工业品”。
“工业品”的核心是标准化、可替代,你倾尽全力,不过是让自己的某个参数比别人高出几个百分点,终究难逃被更新、更标准的零件替换的命运;而“艺术品”,因其独一无二而不可替代,它的价值,正在于它的“非标准”。
这种对“非标准”价值的追求,也体现在他的学术研究中。他博士研究的是人工智能的理论方向,这是一个热门领域,但是他的兴趣,却在那些无厘头的研究课题上,比如,“AI生成的人物图像为什么会多一根手指头?”
这也让他愈发确认,自己天性中的“天马行空”,更适合在科普的广阔天地里驰骋。
“我好多次都在想,假如我循规蹈矩地听从正路,埋头做学术、去大厂打工或者做一名螺丝钉,还能收获这种深刻又奇妙的意义感体验吗?恐怕很难。”

有自称“数学学渣”的家长给他留言:你可能不知道你的视频,对于一个喜欢数学的小孩而言,影响是多么大。
对于今天每一个在题海中挣扎、在迷茫中徘徊的年轻人,卢睿还是希望鼓励大家去寻找自己的Passion。
“哪怕它在当下被定性为‘旁门左道’,但拥有passion其实是很幸运的一件事。只要对自己对社会没有危害,能为他人创造正向价值,那就值得用尽全力把它做到最顶尖。”
毕竟,人生不是高考,这道最宏大的题,根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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