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检阅红卫兵”与天安门广场的失控时刻

2026年11月08日 22:02

来源: 来稿 作者: 余墨渡简

1966年8月31日,第二次在接见。距离8月18日第一次接见,仅仅过去12天。

第一次接见之后,很快开始为更多外地学生进京作准备。8月19日晚,要求国务院有关方面召开紧急会议,部署全国学生来京串联和接受接见。8月24日,成立“首都红卫兵联络总站”,办公地点设在劳动人民文化宫。这个机构下设大量分站和接待点,对进京学生实行包吃、包住、包交通、包医疗和“包做思想工作”的“五包”,并从外地调入大批公共汽车和司机补充北京交通能力。

由此,红卫兵进京串联迅速从学生自发行动,转变为一项由国家行政系统大规模组织和财政保障的活动。8月26日,亲自参加联络总站成立大会。

第二次接见与第一次相比,一个重要变化是接见方式。

第一次接见时,红卫兵主要从和远距离观看城楼上的。许多学生反映距离太远,看不清领袖面容。于是8月31日的接见改为毛泽东等中央领导人乘坐敞篷汽车进入广场,在预先留下的通道中行驶,让学生能够近距离看到他们,然后再登上。

广场事先经过组织。参加接见的学生分片坐下,中间留出车辆通道,通道两侧由解放军士兵负责警戒。组织者反复告诫学生,车队经过时不要站起来,更不能冲上前去与毛泽东握手。

但真正开始接见后,这些规定很快失效。

来自成都的大学生罗茂城后来回忆,车队进入广场后,靠近通道的学生首先按捺不住站了起来。广播不断要求大家“不要站起来,坐下”,但前面的人一站,后面的人便看不见,也只能跟着起身。很快,广场上的人群一层层站了起来。

当时22岁的魏亚南从哈尔滨来到北京,住在北京林学院,专门等待第二次接见。8月31日天还没有亮,学生们就起床吃饭,每人领到两个夹着咸萝卜丝的大馒头作为午餐,随后乘军用卡车进入市中心。下午,他们被安排在天安门广场东北一带。

组织者仍不断提醒,毛泽东座车经过时任何人不得站立,更不能拥上前握手。但当敞篷车真正驶近时,现场情绪迅速发生变化。

魏亚南记得,似乎有人喊了一句:“站着检阅,我们不应该坐着。”

前排学生随即站起。

后面的人视线被挡,也纷纷起身。很快,人群开始向车队方向涌去。警戒的士兵立即站起来,手挽手组成“人墙”,试图阻挡学生,但在不断向前推进的人群冲击下,警戒线很快被冲开。

大批学生涌到毛泽东座车周围,整个车队被堵住,无法继续前进。

魏亚南当时也随着人群向前挤。他后来回忆,自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量靠近毛泽东,最好能够同他握一次手。围到座车附近的学生纷纷伸出手臂,毛泽东没有表现出明显不悦,而是弯下身来,与能够接近自己的学生握手。

这种反应进一步刺激了人群,越来越多的人向前拥挤。

魏亚南说,当时他已经能够清楚看到毛泽东的脸,距离只有几米,但始终无法真正接近汽车,只能不断伸长手臂,希望能够碰到他。

车队一度长时间无法移动。

魏亚南看到,周恩来开始亲自指挥士兵开路,不停挥手、喊话,但广场上“毛主席万岁”的声浪几乎淹没了一切。扩音器随后响起:“红卫兵战友们,现在,保卫毛主席的时候到了!”

这实际上是在要求学生停止向前拥挤。

随后,大批警卫人员从天安门方向跑来,在人群中开出通道。车队终于重新启动,绕行广场后返回天安门。

当天,《人民日报》记者林晰也在现场。

他站在天安门广场东侧华表附近的摄影平台上,可以从较高位置俯瞰广场。他看到毛泽东的汽车被红卫兵围得“水泄不通”,但当时他的注意力几乎全部集中在毛泽东本人身上,对周围正在发生的混乱并没有认真记录。

车队脱离人群后,毛泽东以半躺姿势坐在车中,缓缓驶向金水桥。林晰后来回忆,那是自己一生中距离毛泽东最近的一次,当时激动得热泪盈眶。

多年以后,他重新回顾这次采访,却认为自己作为新闻记者是“失职”的。

如此重要的历史现场,他没有认真记录警戒线怎样被冲破、学生怎样拥向汽车、士兵怎样维持秩序,也没有寻找当事人采访。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领袖本人吸引,周围发生的一切反而变得模糊。

这种反省,其实比当年的正式新闻报道更能说明1966年的社会心理。

林晰后来写道,每次接见结束后,广场上都会留下成千上万只在人群中被踩掉的鞋子。若把当时人们对毛泽东的狂热比作宗教信徒对神灵的崇拜,并不过分。他多年以后仍然困惑的是,一群长期接受无神论教育的人,为什么会形成如此强烈的个人崇拜。

8月31日晚,毛泽东等人重新登上天安门城楼,林彪和周恩来随后讲话,公开表示支持红卫兵。

周恩来宣布,中央决定,全国各地大学生和一部分中学生代表将分期分批到北京,并表示全国大串联将推动文化大革命进一步发展。

这意味着,学生大串联已经不再只是局部和自发的现象,而获得了中央明确支持。

此后数月,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不断涌向北京,毛泽东也连续多次接见红卫兵。交通、食宿和组织接待由国家系统大规模承担,数以百万计的青年开始在全国范围流动。

因此,8月31日天安门广场上的拥堵,并不仅仅是一场偶然的秩序事故。

它显示出一种正在迅速形成的政治状态:正常组织纪律在极端政治热情面前变得异常脆弱;个人崇拜已经能够让大批青年在瞬间冲破原先设置的秩序;而这种群众狂热,又并不是完全脱离国家机器独立发生的。

一方面,政府建立接待系统、调动交通工具、提供免费食宿;另一方面,中央领导人公开接见并支持红卫兵,全国大串联也被宣布为推动的重要方式。

群众运动与国家动员,由此结合在一起。

毛泽东座车被红卫兵围困,只持续了几十分钟,也没有酿成严重事故。

但从历史回望,那几十分钟留下了一幅极具象征意味的画面:一边是试图维持秩序的军人和广播,一边是已经无法按照命令坐下的青年;一边是高度组织化的国家接待系统,一边又是随时可能冲破组织控制的群众运动。

站在这一切中心的,则是一个已经被无数青年视为近乎神圣存在的政治领袖。

1966年8月31日,文化大革命刚刚开始。

随后发生的一切,将远远超出天安门广场上这场短暂的混乱。

资料来源:钱江《第二次“检阅红卫兵”,天安门广场“突发情况”记者亲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