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劇演員都在討薪,「霸總」也沒錢了

作者 | 金蒲桃
編輯 | 吳擎
你手機短劇里的「霸總」,可能正在到處要工資。
近日,多名短劇演員在社交平台討薪。肖文宇在其主演的熱播短劇《後宮雁》下留言:「片酬結了嗎你就上」;伍怡橋、謝海燕、劉姿秈等主演過熱播短劇的演員也在社交平台喊話討薪。12月14日,于清斌發布視頻,稱製片方一度不回微信、不接電話,還揚言「再催,有錢都不給你」。

演員肖文宇在熱播短劇《後宮雁》下留言
一幫臉熟的短劇演員「揭竿」討薪,揭開了行業亂象的一角。
在主演也能被拖欠片酬的現象背後,更難被大眾看到的底層演員,他們的安全、薪資、權益更難以保障。
上海雋宜律師事務所的管理合伙人徐千玉律師說:「除了知名短劇演員,大部分都是臨時對接的群演,沒有工會或行業組織約束,工時全憑劇組安排,(短劇)又處於新興行業,監管滯後於市場擴張,臨時用工難以納入常規勞動監察。」

高薪傳說
2025年12月下旬南風窗聯繫上于清斌時,他正在安徽省天柱山的劇組準備下一部短劇的定妝造型。
于清斌做演員有20年了,以前拍過家庭劇、諜戰劇、宮斗劇、劇情片。不過,他入短劇這行不算久。從2025年7月到現在,接了10來部劇。大部分劇的拍攝周期在一個星期左右,更短的只有三五天,「精品短劇可能會拍10~20天,但我目前還沒有接到精品的」。
短劇給了很多人機會,包括像于清斌這樣長期接不到活兒的科班演員,「電視劇、電影的機會太少」。他今年42歲,雖然有幾部大眾熟知的作品,但近幾年還是很難接到戲,只有幾個不起眼的小角色。幾個月前,他還因送外賣上了熱搜。轉行做短劇演員,算是一種生存策略。他的想法很簡單,「能拍什麼拍什麼,有工作就行,因為自己確實也沒有別的一技之長」。

于清斌發視頻稱自己送外賣 / 圖源:于清斌視頻賬號
于清斌說,電視劇在數量上遠遠不及短劇,且大部分都是秘密籌備的,不對外建組,很多演員沒什麼投簡歷的機會。但短劇不一樣,「它量大,總會有適合你的」。
據報道,微短劇徹底顛覆了傳統演員入行路徑,從投簡歷到開機最快僅需7天。
大部分短劇演員沒有經紀人,平時都是自己去加副導演的微信投資料。如果匹配要求,副導演就會往上提報。于清斌說,很少有導演會要求他試戲,但具體能拿到什麼樣的角色和戲份,跟很多因素有關——「表演經驗越多,能拿到的角色更好。比如你想投一個男主(角色),人家可能就會要求你必須有(出演)男主的作品,或者是一些爆款的數據。除了形象以外,演技也要過關,普通話好,台詞標準等等。」
據《2025微短劇行業生態洞察報告》(下稱「報告」),橫店影視城演員公會2025年參与微短劇拍攝的人次預計將達13.68萬,較2024年的1.54萬翻了近 9 倍。

橫店影視城演員公會2025年參与微短劇拍攝的人次預計將達13.68萬 / 圖源:《2025微短劇行業生態洞察報告》
同樣被這個行業吸引而來的還有2004年出生、數字媒體專業畢業的短劇演員石頭。他2025年剛剛大學畢業,以前多拍廣告和做模特,轉行做了一年短劇演員,合作過好幾家公司,有十幾部短劇作品,「只接男二反一(的角色)」。此前多拍微電影的小王,也偶然在一位選角導演的邀約下加入了短劇劇組。
短劇行業吸引人的最主要原因之一,是它的「高薪傳說」。
報告顯示,短劇演員的月最高工資均值達到15394元,月最低工資均值也達到13086元。不過,薪資落到個體演員身上有較大差異。短劇演員的片酬多以天計,小王主要接一些特約的反派小角色,日薪多則800元,少則500元;石頭只接「男二反一」,每天大約1500~2000元,片酬的高低也與預算有關。
談到片酬,于清斌則表示「不太方便具體透露,我們也有保密協議」,「男女主肯定價錢高一些,然後是男配女配,再往下就是一些特約演員和主要的配角。據說確實是有(片酬)很高的(演員),但是大家說的版本不一樣,有一些我覺得還挺離譜的,一些爆款劇演員,一天的片酬可能明星都比不了,但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過,我覺得對於普通的工薪上班族來講,短劇演員確實收入還是較高的。」

短劇拍攝基地 / 南風窗寶珠 攝
這種「高薪」所對應的是高強度的工作時間。2025年11月,44歲的導演高俊結束了一部為期四天的微短劇拍攝,返家幾天後猝然離世,引發了人們對該行業的擔憂。短劇行業是公認的「熬」,演員們基本有心理準備,于清斌說,「每天工作18個小時以上可能都是常事。」
在以前,于清斌拍過電視劇、電影、網劇,也待過低成本製作環境。一部戲周期50天,每天就睡兩三個小時,夜戲多,「我干這行兒也習慣了,熬夜嘛,都是這樣的,很正常,短劇好在周期短」。除了拖欠薪資,于清斌「其他的都能忍」。
他有一次第一天凌晨5點半化妝,拍到第二天早上6點收工,6點半或7點到酒店,9點又得起床化妝,只有一個小時睡覺時間。

高強度拍攝時,短劇演員經常需要熬夜 / AI製圖(諾言)
石頭說,強度高的時候,連續拍25小時也正常。「平時都在現場待著,因為有時候休息還會耽誤時間,不如直接留在現場,保證拍攝進度,早點拍完可以早點好好地休息。」2025年9月份,石頭拍了一部古裝劇,4天加起來只睡了不到5個小時。
「要是說來體驗的話,輕輕鬆鬆也就一兩百,不給就算了,就當體驗了,但是這又累還不結錢。」石頭告訴南風窗。

「沒捅破的窗戶紙」
「傳媒公司拖欠片酬(這個現象),就是一層沒被捅破的窗戶紙。」
中年男演員小王做演員兩年半,從影視劇演員轉型短劇演員數月,拍過八九部短劇。他說,短劇劇組拖欠片酬已是「家常便飯」。
此前,一家南京的傳媒公司找他合作,三天一共1500元的片酬,對方拖了兩個月都沒支付。
在社交媒體上搜索,短劇演員乃至導演、化妝師、攝影師、助理等被拖欠薪資的案例不勝枚舉,大多數只能通過發帖維權。2025年,石頭此前結識的一個導演,其執導的劇本的男二角色有空缺,邀請他出演。但劇殺青後過了一個半月,石頭遲遲沒有等到結款,「問就是在結賬流程上」。怪的是,石頭問了同劇組的男主和女主,對方卻都表示很早就已經付款了。

社交平台上有多篇關於短劇民工要賬的帖子
石頭告訴南風窗,業內默認的規矩,是殺青后一周內打款,最晚也不超過一個月。此前跟他合作的劇組,一般都在周內或者半個月左右就會完成打款。
在比較規範的流程里,短劇演員會跟製作公司或甲方公司簽訂項目合同,約定拍攝的流程、劇名、演員、拍攝日期、片酬、結款時期和結款方式,以及一些信息的保密和版權的授予。但在實際操作中,演員即便手握合同也很難要到片酬。還有的劇組連合同也不簽,石頭說,「這種時候就要靠運氣了」。
徐千玉告訴南風窗,由於短劇行業追求高效和低成本,且想當短劇演員的人很多,因此很多公司和演員合作時都是口頭約定。有的短劇項目有法律顧問,甚至還會刻意避免和群眾演員之間構成勞動關係。
小王身邊的短劇演員都沒有跟公司簽合同,他和對接的工作人員通常也只有微信上的「口頭約定」,從未有短劇劇組給他支付過定金。小王覺得,有時候大學生劇組都比短劇劇組的信譽高,「大學生重契約,而且學生劇會簽合同,也上保險」。

短劇演員開始工作前很少能收到定金 /《無可奈何》劇照
石頭快兩個月前拍的一部短劇,片酬一共9100元,他一分錢都還沒收到。劇組安排的酒店離片場遠,組裡只有一輛車供演員使用,很多時候因為出工問題沒法協調,石頭也只能自己打車,算下來墊付了約1300元。石頭遲遲收不到錢,已經找了份編導的工作,被迫「轉行」了。2025年12月17日,他再次向工作人員詢問片酬進度,對方承諾「一周內」。他說:「下周收不到的話我就準備起訴了。」
徐千玉從2021年開始關注自媒體行業的業務。在她處理的短劇相關糾紛中,討薪類的諮詢很多,佔比大概在30%,但實際走到訴訟仲裁卻很少,因為大部分舉證難,維權成本高。在一些追回片酬的案例中,一般當事人都有完整的證據鏈,比如聊天記錄、轉賬憑證,僅口頭約定的在實際操作中會比較難追回。
在片酬這一點上,傳統的影視行業相較短劇行業做法顯得更規範一些。按照電視劇的流程,簽訂合同的當天或者前三天,公司會先打10%的片酬;進組再付20%或30%;拍攝過半了,再付一部分;然後到殺青當天,把尾款結掉。于清斌說:「短劇可能有一些爆款也是走這種流程的,但我目前沒有碰到過。」

失權的「個體戶」
于清斌向南風窗透露,短劇行業這幾年就是一個野蠻生長的狀態,出現了大量的投資人和製片人。「你不知道他是真投資還是假投資,也不知道他是真製片人還是假製片人。他進入這個行業一頓夸夸其談,或者用一些辦法騙來了一筆投資或一個項目,拍完之後欠了很多人的錢,自己把款一收電話一換,他就跑路了,也有很多這種人。」到了橫店之後,很多朋友拉他進了通告群,裏面就常有人發避雷帖。
很多基層演員的法律意識薄弱,很多時候難以注意到合作當中的「坑」。徐千玉說,有的合同含有「片酬支付以平台回款為前提」「演員自願放棄加班費」等條款,還有的合同簽約主體是空殼公司或沒寫身份證號的個人,而且短劇劇組解散快、資產轉移快,勝訴后拿不到錢也很多見。
2025年5月,西安出現了多名短劇演員被集體欠薪的事件,涉事短劇《裁員后我走我的陽關道》的承製方西安茂晟文化傳媒有限公司,在短劇殺青不久后停止運作,相關負責人表示「沒有資金的流動」。

西安茂晟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的登記狀態仍顯示開業 / 圖源:企查查
如今的短劇演員大多是「個體戶」,于清斌、石頭、小王都沒有簽約經紀公司。于清斌說,「因為短劇這個東西,不需要經紀人幫忙推才能上戲,我們自己發資料也可以上戲。」但這種合作模式也有弊端,「萬一碰到一些騙子或者鑽空子的人,個人演員就很容易被欺負,但如果你是一個有(經紀)公司的演員,他們就不太敢」。
徐千玉說,相比個體演員,背靠正規經紀公司的演員權益肯定會更有保障,「因為合同一般是由經紀公司去簽,片方結算給經紀公司,經紀公司再給演員結算,經紀公司是長期運行的,而且履約能力較強。但相對來說,演員拿到手的錢就更少,因為經紀公司要分走很多。」相應地,個體演員談判能力弱,就容易被壓價、拖欠。
以前演電影、電視劇時,于清斌一直是經紀公司旗下的藝人,作為個體演員還不太有經驗,「之前我不需要操心怎麼簽合同,怎麼要錢、催款,這種事兒之前都是由經紀公司來出面搞定,演員就專心演好戲就行了。好多事情你不吃一塹也沒法長一智。」
在製片公司和演藝機會面前,像于清斌這樣的個體演員,往往不敢表現得「太強勢」。「我雖然拍電視劇和電影的經驗多,但那是表演上的經驗。剛入短劇,我也得『入鄉隨俗』,人家說怎麼樣一個結款方式,咱也不敢那麼強勢,否則人家就不用你了,換一個。大把的演員呢,你事兒多可以不用你,那我就會失去一個工作機會。好多時候,演員不敢太強硬。」

于清斌 / 圖源:@于清斌fyqg
短劇籌備時間短,經常一直到開機前一兩天劇本都還沒有完全定稿,很多時候于清斌進組當天或前一天才能收到一份電子版的劇本,到了現場后匆匆忙忙背詞,第二天直接開拍。于清斌不是爆款演員,也沒有挑本子的資格,「人能定(我的角色),我就(覺得)很不錯」。
于清斌還在接新的短劇。有了之前的經驗,于清斌現在覺得「進組了就得簽合同」,「如果說在進組之前敲定我演的話,那就必須得先給我打定金,我才能留檔。」
2025年最後的幾天里,石頭向記者發來一句話:要到錢了。「和諧溝通就是不給,然後我起訴,我發朋友圈,他們看到立馬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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