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薪千元挖大廠前員工教會AI后一腳踹開,「多少數據公司正在把高級牛馬當飼料榨乾」

2026年01月12日 18:26

從諮詢公司普華永道離職后,邵逸凡收到了一封看起來幾乎完美的兼職工作邀請郵件,時薪高達120美元,居家辦公,時間自由。

工作內容是「給AI出題」——但不是為了讓它答對,而是為了讓它答錯,然後再手把手教會它,如何像年薪百萬的「高級牛馬」們一樣做諮詢。

高時薪、高自由度,這幾乎是無數打工人夢寐以求的「神仙工作」。

可邵逸凡卻給出了一個截然相反的評價:「在喂AI數據的時候,我不是牛馬,我是牛馬飼料。」

問題到底出在了哪裡?

邵逸凡很快發現,要想真正難倒AI,光靠編數據是遠遠不夠的。你不能抄襲,也不能使用網上的公開案例,這一切都在暗示著,你必須把自己真正做過的項目餵給它。平台甚至會直接詢問:「你是否願意在抹掉客戶信息的情況下,提供你以前做過的項目報告和模型?」但這些項目資料,是她和團隊夥伴一起熬了好幾個月完成的,又是客戶花了幾百萬買斷的。

最關鍵的是,看似體面的時薪,更像是一筆對你過往經驗和知識的「一次性買斷費」。她注意到,過往參与的數據標註項目,剛開始接活時任務不斷,但一旦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任務就會突然消失,「AI管你要的是無窮無盡的經驗,等你自己的經驗枯竭了,它就不會再給你分配新任務了」。

換句話說,如今的AI像一個不停哭鬧著要吃奶的嬰孩,但當它從一個人身上榨乾了所有知識和經驗,就會立刻轉身,去找下一個人。

因此她說:「在喂AI數據的時候,我不是牛馬,我是牛馬飼料。AI把這些飼料全部吃完以後,變成一個更強大、更加不知疲倦的牛馬,然後取代我。」

意識到這一點后,邵逸凡拒絕了這份工作,但評論區卻說,「最可怕的是,只要錢給到位,你不幹,總會有人干」。

打工人目前的情況相當於「被騙了還要幫人數錢」,被AI取代不是最悲慘的,最悲慘的是燃燒了自己的職業生涯,把AI喂得膘肥體壯,然後再被AI無情地一腳踹開。

如今人們逐漸認識到,AI之所以能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從寫代碼到模擬戀愛樣樣在行,並非天生全能,而是一路被人「教」出來的。

這些「老師」有一個聽起來相當高級的名字:人工智慧訓練師。

自2020年2月起,「人工智慧訓練師」被正式納入國家職業分類目錄,其中一項基礎但不可或缺的工作,正是「數據標註」。有報告指出,未來五年,數據標註領域的人才缺口可能高達百萬。

所謂的數據標註,是對文本、圖像、音頻等原始數據進行分類、標記和註釋,把人類世界里那些模糊、曖昧、只可意會的經驗,一點點拆解成機器能夠理解的結構和邏輯。最簡單的例子,就像識別驗證碼那樣,教會AI分辨圖片中是貓是狗還是摩托車。

不過,普通人從啟蒙讀到大學,通常要十八年;AI從「啥都不懂」到能寫論文、做諮詢、當情感顧問,可能只要短短一年。

隨之水漲船高的,還有對「老師」的要求——從早期的「會上網就行」,已經進化到了「985碩士以上,具備金融、醫學、法律等專業背景」。

「以前總開玩笑說,被裁了就去干數據標註;現在發現,可能連標註的門檻都夠不上了。」

如今的門檻究竟卷到了什麼地步?在某個標價100-400元/小時的「模型專家項目」招聘介紹中,要求幾乎媲美大廠社招,卡985碩士的學歷,卡高壁壘的專業背景,還卡2年以上的工作經驗。

一位負責多家頭部企業標註人員招聘的HR也證實,近兩年,標註崗位招聘要求不斷提高。早期,多數崗位只要求高中或專歷,不限經驗,上手就能做;而到了今年,本科及以上學歷的候選人佔比已超過一半。通用類標註開始要求經驗,垂直領域普遍要求專業背景,部分崗位還需要通過專業筆試。

競爭也在日益加劇,目前的招聘通過率,大約僅為二進一。

為了搞清楚入行要經歷怎樣的篩選,氫商業編輯在一款眾包標註平台註冊了賬號。正式接單之前,需要上傳完整簡歷、選擇細分專業方向,並通過對應領域的專業知識測試。

以媒體方向為例,准入考試的難度,幾乎可以對標高考語文。

在這裏,你既是考生,也是老師。一小時的時間里,得完成約20道題,不能使用AI輔助,不能複製粘貼,只能純靠手打,節奏相當緊湊。

考試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是當閱卷老師:在同一道問題下,對比兩個模型給出的回答,判斷哪個更好,並說清楚原因。評判遠不止於簡單的字詞搭配,更要像批改高考作文那樣,看它是否文體得當、立意準確、邏輯通暢。

第二部分,是當出題老師:需要原創一道開放式難題,明確要求「難度超過國內模型當前水平」。和前文邵逸凡提到的工作內容類似,出題的目的就是難倒AI,也就是說,在百分制情況下,它只能拿到不足40分,比常見的60分及格線還要嚴苛。

出題人不僅要寫出參考答案或詳細考點,還要把這道題分別投餵給作為測試組和對照組的兩個大語言模型,對它們的回答進行打分、對比優劣,並像一位耐心的一對二輔導老師那樣,教會它們「為啥錯、錯在哪」。

在整個過程中,平台反覆強調一個詞「真實」,要求真實問題、真實情景、真實需求、真實經驗。

因為真實數據,始終都是最稀缺、也最昂貴的資源。鏡相工作室報道曾指出,只有不斷積累來自真實世界的問題和反饋,模型才能持續進化,而專家型AI訓練師,就是獲取這類數據的一條「捷徑」。

為此,OpenAI曾向醫學、法律、語言學、計算機、物理學等領域的至少300名專家「取經」,報酬為每小時100美元,每個問題平均要花上兩小時。

從成本角度看,這其實是一筆非常划算的買賣。一名高學歷、具備實務經驗的專家型標註員,其人力成本,往往遠低於模型出錯所帶來的代價:自動駕駛中一個漏標的行人,可能讓耗資數千萬的百萬公里路測功虧一簣;法律合同中的一個理解偏差,就可能引發上億的訴訟風險。

更重要的是整體效率的提升,花兩倍的價錢雇一個人,就能讓他干四個人的活。比如,醫學博士對CT影像的判讀效率和準確性遠超普通標註員,還能反過來優化數據採集與標註標準體系。

標註工作本身也在升級。它不再只是分類、畫框,而是逐步走向邏輯推理、價值判斷和創造性示範。最基礎的接近於判斷題,評估模型的回答是否正確、完整、符合邏輯;更進一步的是修改題,指出問題所在,並提供更優答案;最高級的是示範課,完整呈現一個人類專家如何拆解問題、權衡利弊,並最終做出決策的全過程。

在國內,大廠們也在走相似的路徑:通過搭建專家型社區,構建更真實、更可靠的數據集。阿里推出了曉天睿士、騰訊推出了AI Expert,位元組推出了Xpert,紛紛打出「專家標註,驅動AI進化」的旗號。

高薪,是上述平台最直接的吸引力。比如,阿里曉天睿士宣稱時薪可達千元,幾乎抵上普通白領的日薪。不過,下限是50元,還有一行小字「一切以最終項目定價為準」。

不只是兼職,正式員工的薪資也相當可觀。據財經天下統計,位元組跳動給AI訓練崗開出了月薪2-4萬元、15薪的待遇,小紅書也對「AI標註產品」崗開出了2-4萬元、16薪的標準。

一時間,社交媒體上,許多求職博主紛紛號召「這波秋招/春招,文科生請大胆投AI」,與此同時,各類AI訓練師速成培訓班也應運而生。

AI熱下人人都想分一杯羹,數據標註被描繪為最低門檻、最快入門的工作,成為許多文科生試圖轉行AI的跳板。

最常被提及的例子,是小紅書和復旦大學合作的「AI人文訓練營」,和哲學、社會學等人文學科背景的高校學子一起搞實驗,希望讓模型更有「人味」,更懂「同理心」,隨後小紅書也宣布錄用了一名復旦哲學博士。

「月薪三萬,文科友好,但這一切真的像聽上去那麼『自由而有用』嗎?」

「數據標註不值得。」

一邊是培訓班、訓練營、專家招募如火如荼,一邊是從業者避雷勸退勸得大張旗鼓。

太多的Dirty work,是它被避雷的首要原因。

在宣傳里,AI訓練師的工作往往被描述得很動人:你不是在打雜,而是在教機器理解人類。但落到現實里,它依舊是一條高度工業化的數據流水線。

來自復旦大學的小亞告訴Vista看天下,當用戶說「我失戀了,想去旅行」時,未經訓練的AI往往只會甩出交通路線和門票價格,像個不開竅的「直男」。而AI人文訓練師要做的,是教AI像閨蜜一樣,先大罵「渣男」,並安撫情緒說「我理解你的難過」,然後給用戶推薦可以容她大哭一場的海邊,而不是人擠人的網紅景點。聽起來很高級,但執行起來極其消耗。在工作的7個小時里,她要給AI下50-100條指令,每條往往要反覆生成六七次,才能勉強選出一個「像人說的」。

圖源:公眾號@復旦大學

這種挫敗感也源於產業鏈中的弱勢地位。據鏡相工作室報道,985碩士劉到閑正在大廠擔任AI訓練師,自嘲自己更像個「包工頭」,主要就是承接上游演算法和產品團隊的需求,然後負責交付,「沒有那麼強的主動性,工作內容也不是特別有創造性」。更憋屈的是,當數據質量本身有問題時,她的專業判斷常被忽視,反而要替模型效果背鍋,「合作的產研團隊,可能因為你處於下游,就表現得高高在上」。

錢,可能也沒有想象的那麼多。

在真正拿到標註兼職之前,很多人先經歷的,是一輪又一輪免費的試標。申請時,你可能要開攝像頭、開麥克風,花掉半天時間,只是為了爭取一個「可能的機會」。於是,一個看起來像正經招聘的流程,實際可能是一場低成本的數據採集。

真正拿到offer的人並不多,而被騙稿、被扣錢、被以「質量不達標」等模糊理由拒付報酬的經歷,卻在圈內頻頻發生。

即便順利上崗、遠程辦公,工作體驗也談不上輕鬆。工作界面通常自帶計時器,實時監測你的屏幕狀態:一段時間沒有操作,就會自動暫停甚至報錯。想去倒杯咖啡、上個廁所、刷一下,都得先手動點「暫停」——帶薪摸魚,在這裏幾乎不存在。

不同項目的報價差異極大,上限和下限之間往往隔著一兩個數量級。公開招聘信息顯示,基礎兼職的日薪多在百元到幾百元之間;即便是正式崗位,月薪水平也低於同級別的技術崗、產品崗和運營崗。

問題並不在於數據標註不重要,而在於它缺乏技術壁壘。每一條數據,都像玩偶身上的一針一線,很難被單獨識別其價值。在這條高度標準化的生產線上,大量重複勞動難以沉澱為不可替代的能力,從業者的議價空間也就被不斷壓縮。

真正讓人不安的,是職業前景。AI訓練師們一邊工作,一邊懷揣著「教會徒弟,餓死老師」的不安,擔心自己不過是AI進化路上的一次性耗材。

更殘酷的是,訓練師們親手訓練的「替代者」的確正在逐步上場。訓練師Jackson告訴定焦,在一些成熟的文本模型中,由AI合成的數據已經替代了80%的人工標註。

這種不安並非杞人憂天,行業在向上狂奔的同時,也在冷靜而迅速地清退早期的「基建者」。過去,媒體常常報道數據標註如何為農村婦女、殘障人士等群體帶來新的就業機會;但如今,這些最基礎、也最脆弱的崗位,正在悄然消失。據冷杉報道,在貴州某帶有扶貧性質的數據基地中,為了提高訂單的效率,原本擔任標註主力的「媽媽工人」的比例被要求降到25%以下。

與此同時,AI數據公司的商業模式,正在進一步放大這一職業的脆弱性。

2024 年以來,隨著大模型逐漸走過「堆量訓練」階段,數據標註的邊際收益開始明顯遞減。

高端標註成為行業矚目的重點,但這門生意麵向的客戶群體極其狹窄,幾乎只圍繞著那幾家頭部大模型公司轉,一旦客戶更換供應商,或乾脆選擇自建團隊,訂單就會迅速縮水。更現實的是,這個行業幾乎沒有真正的護城河:業務高度同質化,需求零散且不斷變化,過去積累的人力和經驗很難在新項目中復用,標註員流失率始終居高不下。

但沒有門檻的另一面,是「誰都能入場」。只要接下一小部分需求,新玩家就有機會站上牌桌,也正因如此,依舊有不少年輕的數據標註公司在締結新的財富神話。

2025年6月,Meta創始人扎克伯格豪擲143億美元收購數據標註公司Scale AI,28歲的創始人Alexander Wang一夜之間躋身百億富豪之列;給邵逸凡發來工作郵件的Mercor,估值同樣高達百億美元,其創始人Brendan Foody今年才23歲。

Brendan曾直白地解釋過這門生意的底層邏輯:傳統行業的大公司並不願意把數據直接交給AI公司,用來自動化自己的核心工作,用低成本的AI取代高薪諮詢人才。

於是,他高薪吸引這些大企業的「前員工」,把他們身上的經驗與判斷,一點點榨乾,訓練AI。他相信,任何企業都無法拒絕一個又專業又便宜又孜孜不倦的AI牛馬。在他的設想中,未來的ChatGPT將勝過最好的諮詢公司,超過地球上所有最頂級的投行和律所。

而在Mercor官網,印著一行醒目的口號——「塑造未來的工作(Shape the future of work)」。

這場關於「未來工作」的重塑,正在不可逆地進行中。問題在於,在這套新體系裡,人類究竟被視為長期合作者,還是一次性耗材?

至少在此刻,在點擊「提交答案」的那一刻,人類仍然是那個需要為判斷負責的一方。只是,沒有人能確定,這個位置還能維持多久。

*以上內容系網友AllaboutAUS自行轉載自Vista氫商業,該文僅代表原作者觀點和態度。本站系信息發布平台,僅提供信息存儲空間服務,不代表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如果對文章或圖片/視頻版權有異議,請郵件至我們反饋,平台將會及時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