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富自由、提前退休」四年後,40歲的她又回來上班了

2026年03月28日 17:51

「財富自由、提前退休」四年後,40歲的她又回來上班了

如今,「財富自由、提前退休」是許多年輕人嚮往的生活狀態——攢夠一筆錢,離開職場,去旅遊、發展興趣愛好,過自己想過的日子。40歲的Summer曾經實現了這一切,創業十年,她賺到了足以支撐自己高水平生活的錢,在2020年疫情時順勢退了下來。但她發現,那些被想象得無比美好的退休生活並沒有讓她真正快樂,她找不到自己的價值,甚至陷入了「存在主義危機」。退休四年後,她決定回到工作中,去尋找一個「如何活得好」的答案。

口述|Summer記者|吳淑斌四十歲之前,實現財富自由

我今年40歲,曾經Fire ( Financial Independence Retire Early,經濟獨立和提前退休) 四年。但說實話,四年的Fire時光並不是特別快樂。

Fire之前,我做的是外國青少年來華項目,也就是面向外國學生的夏令營。大學期間我就接觸過類似的項目,我在一所語言類大學學英語,本科期間做過一些兼職,比如「哈佛-北京班」「普林斯頓-北京班」,接待外國的大學生到來學習中國文化。這段兼職經歷里,我發現自己好像在這方面有點天賦:接待工作很瑣碎,講究細節,而我做事很「穩」、靠譜,後來領導們總會把最重要、最容易出錯的事情交給我。

我2007年本科畢業,那是中國加入WTO之後的一段經濟上行期,國際交流很頻繁,大家相信「世界是平的」,都抱著「我家大門常打開」的心態。當時,我們學外語的人的就業選擇很多,比如去國外大學讀研究生、去外企,或者留在大學做行政工作。

我和另外兩個朋友——也就是我後來的合伙人——選擇了一起創業。創業也是那個年代的普遍選項,當時的社會風氣非常鼓勵自主創業,我們學校在北京海淀區,周圍有許多高校,咖啡館里坐著的人都在談融資,幾個朋友創立一個小微企業,開發點新產品賣出去,只要去試一試,就可能成功。大學畢業前我們就有過嘗試,當時是賣考研筆記,因為那時候對外漢語專業很火,我們就找學長學姐要複習資料、真題,這個挺穩定,一直有現金流進來。

畢業之後,我們開始正式籌備外國青少年來華夏令營。和實習時不同,這次我們選擇的客戶群體是「未成年人」,因為大學生有學校舉辦的交流項目,但未成年人的渠道少,更有可能選擇商業項目。辦夏令營要求我們把資源整合在一起:對接一所大學作為營地,找一個能接待外國人的,聯繫授課老師、設計課程,同時做好學生的安全保障。其中,我負責的主要是前期銷售部分,尋找客源並把產品賣出去。

《陪你一起長大》劇照

2009年,我們接到了第一單,客戶是一所香港的國際學校。後來,我試著在團體的基礎上偷偷摸摸招幾個散客,比如某個學校定的行程7月1日到7月10日,我就把這個時段放到網上賣一賣,看能不能多招幾個散客,這樣能有個托底——如果我只招散客,最後只有兩個人報名,這個夏令營開還是不開?起初,散客的數量很小,但兩三年後就超過了團體人數,我的銷售自由度也大了很多。

這個行業本身就不大,我們起步早,而且因為家裡的關係,相比其他競爭對手,我能夠便捷地聯繫到國內大學。當其他機構只能租寫字樓、安排學生住旅館時,我可以把營地設置在學校里,自然更有優勢。我們的生意做了十年,一年比一年好,成了行業里做得最好的公司,後來一個暑假能招到300多個學生。

這份工作帶給我巨大的成就感和價值感。兩個月的時間,我看著自己「從無到有」構建了一個成功的項目,家長從不認識你到願意把交給你,學生們分別時抱著你說,這是他們最好的一個夏天——那種感覺太實在了,人和人之間的交流是實打實的。另一方面,我非常直接地感受到自己和時代的關係:今年是中法文化年,法國學生就多起來了;明年義大利訪華,出台一些利好政策,義大利的學生也跟著多了起來。國際局勢怎麼變,我的生意就怎麼變。

Summer(受訪者供圖)

當然,最直接的回報是,這份工作帶來了很好的現金流。我是同學里最早富起來的那撥人,也趕上了房市的好時候,買房子、置換、出租,給我帶來穩定的收入,我不用再為收入問題擔憂。

Fire之後

我一開始是被動Fire的。2020年新冠疫情暴發,外國青少年沒法進來,我們的生意做不了了,我們當時想著,那就正好休息一年,沉澱一下。後來我們三個合伙人一起吃飯,大家聊起來:疫情過去后,還要不要繼續做下去?當時大家好像默契地覺得,就這麼停下來也不錯,畢竟年紀大了,不想再那麼辛苦,大家賺的錢也夠花了。

項目做到後面兩三年,我其實很累了。我們一直沒有擴大規模,每個人都撲在一線。我負責招生,直接面對所有家長,每天一睜眼就是看郵件、回電話,特別是即時通信軟體普及之後,不管幾點,隨時都有人在找你。2010年時,家長把孩子交給你,可能兩周時間一個電話都沒有,但後來就不一樣了,每天都有家長問,「怎麼今天沒有我小孩的照片?他怎麼坐在角落不太高興?」孩子的事都和安全相關,家長想起來就會跟你說一聲。我本質上是個客服,回應家長的所有需求,這些日常的事情很瑣碎,腦子裡的弦時刻要繃著,很消耗人。

《蠻好的人生》劇照

剛開始Fire時,我很開心。2020年時,每個人都有個,出門要掃碼,碼變黃了就有危險,坐地鐵、上班,到處都是約束。但我哪兒都不用去,不需要跟誰報告行程;我也不用每天睜眼就看郵件,不用到處發廣告。我活在一個完全自由的狀態里,心裏有一種竊喜,像是從戰場上退下來的人,終於不用再緊繃著了。

後來,我打算專註自己的生活。我開始嘗試發展各種興趣好,我搞了一個「主題季」生活方式,每個季度給自己安排一項活動。第一季是心理學季,我認真看書、聽課,下一季的主題是,我就去練跑步,或者買輛公路車騎一騎,還有一陣子迷上園藝,在家種花種菜。

但我慢慢發現,興趣愛好這種事,工作之餘偷偷玩的感覺挺好玩的,真的全心全意投入、當作一件正事,就不太對勁了,總覺得很空虛,看不到回報。可能是我身上的東亞基因作祟,我總想build something,拿出實打實的作品:比如我去練畫畫,就會想辦一個個人展覽;去運動,就會想最後拿到一塊獎牌。試了一圈下來,沒有一個愛好能讓我像當年做夏令營那樣投入,最後有一個實實在在成果的感覺。

以前,我還會用消費獎勵自己,但消費給人的刺激是有限的。我試過去世界各地旅行,坐最好的飛機艙位,住最好的酒店。當時可能覺得不錯,但是很多東西你體驗多了,覺得也就那麼回事兒。

《玫瑰的故事》劇照

時間久了,我變得不自信起來,甚至遇到了「存在主義危機」。那段時間我很少認識新朋友,連老朋友也不太聯繫了。我不知道自己在這個社會上是什麼定位,2019年之前,每天很多人找我,但Fire那幾年,一天都不響一下。沒有人找我,我也不需要對誰負責,好像有我、沒有我,這個世界都無所謂。我的同齡人都在努力,每個人身上都有很實在的任務,只有我在一個看起來很舒適的透明泡泡里,生活沒什麼可發愁的事,但那種感覺其實很可怕——我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意義是什麼?

重回工作

我知道現在的年輕人都想提前退休,有人會選擇攢到一定的錢,先Fire一段時間,沒錢了再出來工作。現在的職場很卷,大家想快速逃離痛苦的上班生活,這種方式更像「Gap」,短暫地休息一下。但如果是長期Fire,不用再為收入發愁,有些事情還是要想清楚。

價值感的缺失是我Fire期間遇到的最主要的問題。和我年齡相當的朋友大多忙於照顧孩子或者開拓事業,我沒有孩子,也沒有工作,價值感的缺失讓我深陷低谷。

《住宅區的兩人》劇照

每個人衡量價值感的標準不一樣。有人覺得畫好了一幅畫,就得到了精神上的回報,有人覺得跟別人建立了好的關係,就有價值感。對我來說,或許金錢的回報才是最實在的。人的行為都是通過消費來投票的——吃什麼、買什麼、去哪兒旅行,能得到金錢的回報,說明你做的事情被別人需要,這是最直觀的肯定。可能我內核不夠穩,還是需要外界給我這種回饋,我需要看到自己做的事情對別人產生影響,而這個影響最直觀的體現,就是別人願意為它付費。

2023年疫情結束,國門重新打開時,我的同行公司又繼續做項目了,做得不錯。中間我也有過一些工作邀約,但一概沒有考慮。當時我已經把以前的一些供應商、合作方的聯繫方式都刪掉了,我覺得工作的事翻篇了,我應該好好規劃人生下半場,干點別的。

重新回到工作的契機,是一位創業者A的請教電話。她問了我很多問題,我越說越興奮——感覺沉積了四年沒有說的話、那些被廢掉的技能,一下子全都能用起來了。我毫無保留地把我知道的東西幫她分析了一遍。

《凡人歌》劇照

那天,與其說是她在問我問題,不如說是我自己的一次完整表達,我太久沒有跟這個行業產生聯繫了,開口之後才發現,原來我有這麼多想說的,原來我有這麼多積累和沉澱。我心裏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我的東西還是有用的,並不是我不做了,市場就把我忘了,早年的經驗就一無是處了——這對我來說是一個久違的強烈正反饋。

2024年,再三考慮之後,我接受了邀請,和A一起從頭開始創業。

重新回來工作,所有人都跟我說,「你是Fire過的人,回來就是玩票。做得開心就做,不開心就不做,保持好的心態,別讓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打亂你的生活。」

我口頭上答應著,其實根本做不到,實際工作起來,還是300%投入其中。去年夏令營復辦之後,成績比我預想的好很多,我心裏特別確定:我就是該干這個。那種有回報的確定感太讓人上癮了,Fire幾年裡,我從其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這種感覺。以前我是團隊里年齡最小的,總覺得上面有人頂著;現在我願意成為那個帶動節奏的人,主動解決問題。我打算給團隊做個改變,完全由我主導,項目就是我的作品,我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雕琢它。

《裝腔啟示錄》劇照

和前十年的工作相比,我最大的收穫是知道了自己到底需要什麼。以前我以為自己可以種種花、養養草、到處旅行,就這麼過下去。試了幾年,我發現我還是需要一個實實在在的東西去打磨,去投入大部分注意力。

如果有一天,我的作品不再被市場認可,那我可能會繼續Fire。這一次,我肯定不會通過玩一個新的東西去填滿生活,興趣愛好、旅遊支撐不起Fire的日子。但我也還沒有想好該如何規劃,可能到了那個時候,我才會有新的想法吧。Fire不是終點,歸根到底我是在尋找一個如何能夠「活得好」的答案,我做了這麼多嘗試,仍然沒有答案,我也仍在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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