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求我不要曝光,我說沒有辦法」

2026年05月16日 16:33

「他們求我不要曝光,我說沒有辦法」

多名知名高校教授接連被舉報,高校與學術界陷入「地震」。

2026年4月上旬,科普博主「耿同學講故事」(下稱「耿同學」)在自己的賬號發布了一條視頻,通過圖文與論證,公開分析同濟大學生命與技術學院院長王平團隊在《自然》(Nature)發表的論文存在數據造假的情況。耿同學稱,該論文中的實驗數據存在極不自然的規律性,與真實的生物學實驗邏輯相悖。

消息一出,輿論嘩然。後續不到一個月,同濟大學就發布通報,確認耿同學提到的論文存在學術不端。王平被免去院長職務、降低專業技術崗位等級兩級,第一作者金佳麗被解除聘用關係。

截圖自同濟大學官網

耿同學的打假,還在繼續。

4月25日,耿同學再次發布視頻,稱南開大學生命科學學院院長陳佺發表于《自然 – 癌症》(Nature Cancer)的一篇論文數據存在造假,且該論文使用了大量國家科研經費。

5月1日,南開大學發布通報:成立調查組,啟動調查程序,對違背科研誠信行為堅持「零容忍」。

截圖自南開大學官網

5月12日,耿同學再次舉報大學轉化醫學院院長、「長江學者」蘇佳燦發表在《自然》子刊上的論文數據造假。耿同學稱,這一次的造假數據,其中一組甚至是等差數列,人為編造痕迹明顯。

5月12日,上海大學也發布情況通報,針對被控的論文成立調查組,啟動調查程序,「學校對學術不端行為一貫堅持『零容忍』,將根據調查情況嚴肅認真處理。」

目前,耿同學「打假」論文造假涉及的高校,除了同濟大學作出了免職和解聘的處罰,其餘高校皆發出了成立調查組的通報,對具體的涉事論文及作者的處理,還沒有進展。

事實上,高校論文造假疑雲,並非第一次出現。早在2025年6月,就有網友質疑同濟大學王平教授發表在《自然》上的一篇論文存在圖片重複問題和疑似數據造假痕迹。同年7月,該論文針對圖片重複問題作出勘誤,但數據信息仍未更新。

不同時間點的細胞圖像 「一模一樣」/圖源:PubPeer

不同實驗條件的熒光圖像高度重合/圖源:PubPeer

早在2024年以前,耿同學就做過公開「打假」學術論文的視頻。與其他的視頻一樣,均是自己坐在家中,直面鏡頭,配以圖文素材錄製的。他不避諱「實名」出現在公共視野:大學生物學本科、碩士,航空航天大學博士五年級未畢業。如今,他是一個全職科普博主。

除了「打假」學術論文之外,耿同學的賬號里,不乏播放量達數百萬的科普視頻。以「打假博主」被公眾認識后,他還是希望自己能以一名「科普博主」的身份活躍在互聯網上,讓自己以專業知識與科學精神服務於更多關注科學事業的觀眾。

以下是耿同學的講述:

編造數據,連演都不想演了

我一直都在關注學術造假的事情。

我公布的每一篇造假的論文,都不是我自己閑著沒事去扒拉的,而是我認識的朋友或者熱心網友先發現了,再轉發給我的。

4月7日,有網友發給我一篇同濟大學王平教授的論文,告訴我哪裡有問題。那一天,我從下午一直看到凌晨2點,發現數據確實有問題,而且越找問題越多。大概凌晨1點過後,我在一個經常討論學術的小群里說了一句,「兄弟們,有重大發現!」有幾個同學一起看了也都覺得有問題。

視頻截圖

數據造假是怎麼一回事呢?對理工科領域的論文而言,一組實驗數據往往不是自然生成的。

同濟大學王教授那篇論文里,涉事數據存在規律性,明顯不是在實驗室實際測量的情況下生成的。

這個事情太離譜了,所以我就想分享出來。首先,這是一篇發在《自然》的論文。《自然》是科學界的頂刊,在金字塔頂尖的刊物上造假,是一件讓人難以接受的事。其次,它跟過去的造假不一樣。過去造假的論文作者,可以說自己是不小心失誤了,圖片誤用了。但這篇論文上的數據,造假明顯不是失誤,是人為操控的。

自然生成的數據規律,有自然界的規律。打個比方,給一所高中全體學生測量身高,若所有精確到小數點后一位的身高數據,全都統一為 x.5,那這些數據要麼是人為統一四捨五入得來,要麼就是刻意編造,完全不符合現實規律。

編造者甚至沒有花心思和時間去做一組隨機數據,而是完全隨心所欲地人為亂填。如果用心去編,其實我是看不出來的。

涉事論文被指數據差值存在規律性/視頻截圖

後來,同濟大學把王平教授直接免職了,這在我意料之外。處罰比我預想中重很多。

我本來以為,論文撤稿,相關人士道歉,給予造假作者一些處分,比如限制其兩三年不能申請經費,已經是非常公正的處理了。但我沒想到的是,通訊作者直接被開除了,相關人士被解聘了。

雖然出乎意料,但嚴格來講,這才是真正公正的處理。「零容忍」的意思,就是但凡跟這件事相關的人士,都要從嚴處罰。

我舉報的上海大學的論文,第一作者單位是上海交通大學,上海大學是通訊作者單位。視頻做完后,離發布視頻時間還有兩小時的時候,有人來聯繫我,說自己是上海交通大學的,沒具體說是誰。他請求我不要曝光,說他知道錯了,已經發現有問題。我回復他,沒有辦法,這是團隊行為,我不能「一言堂」。

在他找到我之前,我已經和學校的學術委員會、學院辦公室都溝通過了,經費管理部門也已經確認了調查。我還發郵件去問了《自然》編輯部,但沒有得到回復。

@耿同學講故事的視頻賬號主頁

2025年,我公開了上海交通大學一名教授論文造假,他有幾十篇論文圖片都有問題。後來有個人來加我,通過後第一句話就問我,能不能把視頻刪一下。我啥都沒回復,直接把他拉黑了。

自從我開始打假以來,身邊有親人朋友對我表達過擔憂,怕我被報復,怕我被盯上。最近還有朋友勸我,讓我晚上別出門。但其實我是最不害怕的那個人。很多人跟我說這個事情很危險,我不太理解,危險在哪?

我覺得一些企業甚至還應該感謝我,因為我幫它們排除了一些假論文,如果一個企業參考了一篇假論文,他們的利益可能會蒙受損失。

「學術偵探」的目的是什麼

學術界的造假,尤其是理工科學領域的造假,最大的危害之一是浪費經費。

這和文學界的「鑒抄」可能不太一樣,文學作品大多沒有拿國家的經費,而是通過銷售抵達讀者。對於文學作品抄襲事件,被欺騙並對此感到失望憤怒的,大多是讀者和消費者。

但我舉報的每一篇論文,幾乎都花了五十萬到好幾百萬的科研經費。拿著這些錢去生產造假的論文,會造成巨額損失。

視頻截圖

科研圈有個很有名的例子,叫「石墨烯加鳥糞」。有一段時間,石墨烯成了研究熱點,正常的研究方向,應該是去拓展石墨烯的應用,或發現一些新的性質。但做這種前沿拓展太難了,大家更容易想到的是什麼呢?在石墨烯里加入另一種材料,看看它會不會產生新的性能。

然後,大家開始往裡面揉各種東西,生活中能想到的全被揉進去了。直到有一天,有位作者在納米材料權威期刊《納米》(ACS NANO)上發表了一篇「石墨烯+鳥糞」的文章,他真的往裡面添加了鳥糞,只是想問:石墨烯加任何東西都可以嗎?

這對整個行業是巨大的諷刺,諷刺了那些完全沒有意義、純粹浪費科研經費的論文。如果大家都把精力用在石墨烯的正確研究方向上,就可能會帶來新的成果,但現在整這些沒用的,難道不是浪費嗎?

現在的科研,就面臨著這種情況,很多人都在沒有用的事情上,大費周章,強行找出有用的點。

像我這樣的「民間打假者」,在其他國家叫作「學術偵探」。他們相當於中介,政府是提供資金的甲方,論文寫作者是乙方,學術偵探查到專家論文造假,幫助政府追回了經費。政府會撥一部分比例的資金給學術偵探,讓他們有動力繼續做下去。

視頻截圖

我沒有拿到任何錢,我也不在乎錢,我甚至不在乎是否被認可,我只想讓網友知道,這篇論文造假了。

造假論文撤不撤稿,其實沒有什麼關係,只要大家知道,論文作者的名聲就會受到影響,他的權威性也就會被質疑。

我更現實的希望,還是想通過論文打假引起學院、課題組的重視,在得出一個重要的實驗結果時,我們不要百分百地相信它,而是去重複驗證一遍。

重複驗證其實很簡單,關鍵的發現要由另一個不相關的人復現一遍。不需要重複所有實驗,只需要重複一個關鍵實驗。比如屠呦呦老師多年研究發現青蒿素,我們不需要重複這麼多年的實驗,只需要讓小鼠感染瘧疾,注射青蒿素,看看小鼠有沒有康復。

十年前,我念本科的時候,就遇到過課題組會進行重複實驗。一個博士生髮現了一個東西,老師不會馬上相信,而是會讓另一個新來的研究生,照著那位博士生的步驟,重新來一遍。

《與安德烈晚餐》劇照

但我見過會這麼乾的,幾乎都是幾十人的大課題組,經費上千萬,主導者一般都是院長、主任級別。在大部分小課題組,一個學生髮現了一個結果,導師基本會選擇完全相信,甚至看都不看。

我在念研究生階段,這就已經成為普遍現象了。後來我換了一所學校讀博,但發現情況沒有什麼改變。

其實也不難理解,如果一個人已經沒有上升空間了,他為什麼要努力?當我不需要對我的結果負責,我為什麼不回家睡覺,遊山玩水,刷刷玩玩遊戲?

但我認為我現在做的事,還是帶來了一些影響。這幾天,我已經看到一些論文工廠站出來反對打假了,他們的利益受到了影響。因為如果重複實驗被重視,假論文就賣不出去了。

視頻截圖

更可喜的是,我認識的一些研究生、博士生朋友,最近都跑來告訴我,他們開組會的時候,老師明確提到了要重複實驗。如果一個課題組真的做出改變,他們產出的論文的可信度,就會直線上升,課題組的經費利用效率也會直線上升。如果越來越多課題組開始重視重複實驗,那麼,我認為對整個的科研環境來說,積極的影響都是非常可觀的。

不過,這段時間做打假以來,沒有任何一篇問題論文,是官方自己去找出來的。這是迄今為止讓我感到最失望的一點。

能幫到人,咱就繼續干

我是從2022年開始做視頻的,那時候我已經讀博2年了。

讀博本不在我最開始的計劃內。本科選專業,我的第一志願是機械。當時我不懂,我家是農村的,家裡也沒人懂。有個叔叔在做機械相關的工作,他可能覺得我選這個專業,將來工作時他能幫上忙。但我的分不夠,最後被調劑到生物了。

大學的第一堂課,系主任就告訴我們,這個專業畢業后是找不到工作的。所以,從那時起,我就知道,我得讀研,甚至讀博。

2020年夏天,我開始讀博士,讀到那年年底,我就萌生了退學的想法。我和導師有一些意見上的分歧,同時,一些客觀條件也不能支撐我的課題計劃。讀到第四年,我真的非常想退學了。

學校比較開明,給了我一年時間糾結。直到有一天,我走進實驗室會感到噁心,推開實驗室的門感到阻力很大,心思也不在實驗上,經常出錯。那時候我就知道,這個博士讀不下去了。

耿同學講故事的賬號簡介里寫著「北航生醫博五沒畢業」

但生物專業碩士也很難找到一份好工作。從大學開始,我在生物醫藥行業多個不同崗位都實習過,也待過體制內,都不太喜歡。

我的最後一份工作是2016年時,在瀋陽一家疫苗【相關閱讀:顯微鏡學家發表對四家疫苗公司的成分分析】生產企業負責配生理鹽水,調配氯化鈉和水的比例。這和實驗室唯一的區別是,實驗室用小燒杯配製,車間需要的量大,用大罐子配。這活兒小學生都可以干,初中知識都用不上,我就很納悶,不知道天天配生理鹽水能有啥出息。這份職業的天花板,也就是十年後升到車間主任,拿8000元月薪。

在那幹了大概2個月,我就辭職了,換到了瀋陽另一家疫苗廠,做庫管員。這活兒也沒什麼技術含量,一個月2000多元工資。幹了沒多久,公司把我開了。他們覺得這工作留不住一個「985」大學生,留不住我。但我覺得直接原因可能是領導不喜歡我。當然,大部分領導都不喜歡我。

耿同學

我從小性格就比較直,不討喜,看不慣的就會直說,特別討厭假的東西。

我不想標榜自己為「學術偵探」,我還是更想以「科普博主」的身份存在,希望自己能推動科學知識的傳播。現在很多前沿科技,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很難理解,而恰好我理解這些東西,又能以博主的身份跟觀眾連接上,那我是否能起到一個橋樑的作用,讓大家能聽懂最新的前沿科技?這件事意義非常大,我會感到非常光榮。

但最近幾天,我還是感受到了一些來自外部的壓力。一方面,打假的熱度被推得很高,與此同時,一部分學生來跟我抱怨或責怪,說我讓他們畢不了業了。就像當初「翟天臨事件」一樣,確實有在校生會擔心他們受到的學術壓力會不會因此增加。

視頻截圖

這種聲音會帶給我一種不安。我不怕那些學校、教授甚至院士等權威,但我不確定一些極端的學生會不會做出過激行為,把生活中受到的挫折都歸因於我。

如果我現實中認識學術造假的學生或者朋友,我會誠懇地告訴他,你的困擾和擔憂,我當然有一定責任,但我會想辦法在未來把這件事做得更好。

我很崇拜施一公,我從他那裡學會一件事:發表一萬個觀點,不如做一件實事。如果咱們能做點什麼,讓改變發生,那就做一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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