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阿嬤的情書》破10億:普通家庭對孩子最好的托舉, 是什麼?
這幾天,中文互聯網世界最火的,莫過於電影《給阿嬤的情書》。

這幾天,中文互聯網世界最火的,莫過於電影《給阿嬤的情書》。
全素人小成本,豆瓣評分9.1,預計票房破10億萬。華語影壇,很久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好看的作品了。

豆瓣評分9.1,簡直是華語電影的奇迹
為什麼這部電影那麼火?豆瓣網友評論頗具代表性:無論技術如何發展,電影院里最動人的故事,能讓觀眾集體潸然淚下的情節,始終是人與人之間真摯深厚的情義。
與阿嬤相關的帖子,我都會忍不住點進去,沒一兩個小時,走不出來。
一部好電影,細節考古都樂趣無窮:有人看到潮汕女性雜草般強韌的生命力;有人津津樂道潮汕人有情有義的幫扶;也有人被「過番客」那段悲愴的往事勾起了家族記憶……

在這些感觸中,最觸動我、讓我久久不能平復的,是電影中不算太起眼的一個情節——鄭木生和狄功在柴房辦學堂,教番客二代學中文。
在一個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年代里,孩子們不去尋找生計,卻聚在一起學「人手口」,念王維的「紅豆生南國」,有什麼意義?

從「牛馬」到「人」
在電影中,鄭木生辦學堂是推動情節發展的核心。
南枝之所以能在半個世紀里,與異國的淑柔精神同頻,正是因為那幾年私塾里的中文啟蒙。
那些當年在柴房裡識字念詩的孩子長大后,感念當年木生恩情,捐贈一所所木生小學,才讓這段塵封了五十年的僑批往事,得以重見天日。

鄭木生不識字,他為什麼要在辦學堂?電影中有一場戲——
南枝因為怕惹上麻煩斷然拒絕木生辦學堂,木生憤怒極了,激動地沖南枝嚷嚷——
「你不識字,可以靠收房租過生活。可這些孩子們呢?他們不識字,就只能做一輩子的牛馬!」
在那個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環境中,讀書是唯一跨越階層的方法。木生意識到,體力勞作只能換取活著的最低標準。唯有文化,才能改變他們的命運,讓他們從「被役使的牛馬」有機會成為「有思想的主體」。

既然是為了賺錢、為了改變命運,為什麼木生不找老師教孩子們學英語,反而讓孩子們背誦唐詩?
片中,一個中年女人,帶著她和印度人生的女兒,來木生辦的學堂,她的理由是:「讓孩子記住自己的根,記住自己的來時路。」
離家的遊子,忘記從哪裡來,往往意味著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失去根的庇護,不僅在現實中孤立無援,更是精神上淪為無家可歸的孤魂。

潮汕人在歷史上經歷過兩次大規模的文化危機。
第一次是宋元交替時期的南遷,他們帶著中原文化來到山海,在夾縫中求生,沒有土地,沒有依靠,他們極度依賴宗族與智慧;
第二次則是電影中的「下南洋」。大量番客去印尼、馬來西亞、泰國,在沒有國力庇護的年代,能夠凝聚離散者們唯一的紐帶,就是他們共同的文化。
文脈就是他們的信仰:錢可以再賺,房子可以再蓋,但如果不會說家鄉話,不懂中國文化,下一代就不再是中國人了,這個根就斷了。

當年日本侵佔台灣,第一件事就是廢除中文教育,強制推行日語。它比武力征服更陰毒,目的是徹底切斷血脈里的文化臍帶,讓一代人遺忘來時路,在精神上徹底淪為殖民者的奴僕。
都德在《最後一課》中也有同樣的書寫,老師提醒孩子們:法國語言是世界上最美的語言。亡了國當了奴隸的人民,只要牢牢記住他們的語言,就好像拿著一把打開監獄大門的鑰匙。
文字不滅,民族便在;文化不散,人心便有歸處。
缺乏文化認同
造就「空心一代」
電影中,潮汕人對文化傳承的堅持,讓我想到了不少華裔二代面臨的心理困境。
曾經有一段時間,海外華人家庭為了讓孩子更好地融入當地社會,忽視孩子的中文教育。
結果,這些孩子有著中國人的面孔,卻擁有著完全西化的思維。表面上看,他們「融入」得很好,英語非常流利。但在人生很多關鍵時期,他們往往會遭遇劇烈的「身份認同危機」。
心理學中有一種概念叫「邊緣人焦慮」(Marginal Man Anxiety)。
它指的是身處兩種截然不同文化交界處的人,因無法完全融入任何一方,而產生的深刻心理撕裂感。

里奇,一名華裔美國人,在紐約布魯克林長大。作為移民二代,父母在餐館沒日沒夜地工作,他加入了幫派,暴力成了他的語言,人生的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監獄中度過。
許多華裔二代在社交媒體上分享,他們在西方世界始終覺得自己是「局外人」,而回到中國又像個「陌生人」。這種文化上的無依無靠,讓他們像浮萍一樣,在多元文化的夾縫中感到深深的孤獨與空虛。
人是需要心靈歸宿的,對中國人來說,這種歸宿往往不在宗教,而在於五千年的審美、文脈與歷史共鳴。
缺乏文化認同的人,在精神層面上是「文化孤兒」。
如果一個人的自我,未經任何文化敘事矯正,那麼他表現出來的往往只是動物性的本能:自私、逐利、為了生存可以隨時背叛群體。這種「純粹的自我」極其脆弱,很容易被資本、被消費主義所綁架。

韓國電影:寄生蟲
這不僅是海外華人的問題,也是國內教育正面臨的挑戰。
費孝通在《鄉土中國》里,描述那種基於禮俗和道義的中國傳統社會,但在互聯網衝擊的今天,很多孩子從小接觸的是消費主義、快餐文化和效率至上。
他們擅長做題,精於計算,卻在精神上日益荒蕪,成了錢理群教授筆下的「精緻利己主義者」,或是心理學家口中的「空心人」。
為什麼會「空心」?因為他們沒有感受過那種宏大的、超越個人利益的價值連接。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要敬畏傳統,不知道為什麼要憐憫弱者,不知道為什麼要幫扶他人。

南枝讀書識字,後來也鼓勵大妹要好好讀書,大妹最後成為一名教師。這種聯動,令人動容。
《人類簡史》中,赫拉利有一個觀點:人之所以區別於動物,在於人類是「想象的共同體」。
記得來時路,將自己嵌入「共同想象」之中,我們才能對抗存在的虛無。
當外界的誘惑試圖瓦解個體的意志時,這塊由共同記憶構築的凈土,就是我們作為人的尊嚴,也是我們敢於在這個變幻莫測的世界里,堅持下去的底氣。
人,不會無緣無故有情有義
電影開頭,導演借角色之口點出了主題:「要做一個有情有義的人,無情無義的人不能交往。」

有情有義與無情無義的分水嶺,正是教育。
但,沒有人會無緣無故長成有情有義的,如果任由一個人自由發展,他很有可能會成為一個自私自利,充滿原始本能的類人生物,看看那些被寵壞的熊孩子就知道了!
那種對父母的尊崇、對伴侶的忠誠、對子女的慈愛,是從小在經典的熏陶中、在老一輩耳濡目染的言傳身教中,一點點浸泡出來的。
很多時候,學習是有滯后性的。

我記得小時候背《春江花月夜》時,讀到「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當時只覺得詩人真無聊,問些沒有答案的傻問題。
直到多年後,我遭遇人生低谷,這句詩毫無預兆地撞進腦海——是啊,在永恆的江月面前,個人的悲喜顯得如此微不足道。那一刻,千年的月光穿過時空,撫平了我內心的褶皺。

在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中,最高層次是自我實現,自我實現往往與「歸屬感」和「責任感」挂鉤。
在最後一節課上,狄功(《給阿嬤的情書》里的角色)告訴孩子們說,中文不止教你幾個字,它還會教你人生的道理,沒用才是最有用。無用之用。

這句話在人工智慧把效率卷到飛起的今天,似乎有點不合時宜。
什麼是「無用之用」?
在商人眼裡,在柴房裡教窮孩子念詩是無用的;在利己主義者眼裡,給一個陌生人寫一輩子的信是無用的。
但正是這些「無用」的東西,構築了一個人的靈魂和骨氣。
就像電影《給阿嬤的情書》里,那些寫在舊信紙上的絮語,那些文字投遞的思念,看似毫無產出,卻在生命的長河裡激起了迴響。

世界需要文科生!
最後,我再來談談文科生的價值。
導演藍鴻春,出生於汕頭,畢業於華南師範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是個地地道道的文科生。
看電影的時候我就在想:不愧是文科生,電影中很多細節處理太文學了!比如木棉花和橄欖的文學意象始終貫穿,比如木生落水而亡,輕描淡寫劃過,克制留白的設計,是屬於文科生的浪漫。

《給阿嬤的情書》,讓很多人,切切實實感受到中文語言之美。
暹羅雖遠,心有所寄,身若比鄰,切要平安,即為團圓。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圓如玉墜,仿若身在故鄉,似與你並肩共賞。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
七夕當夜,你衣錦歸來,仍是少年模樣。夢醒行至寨門前,聞溪水潺潺,方覺夜深,念你安康,好夢,即已知足。
通篇不提愛,不說情,但字裡行間的濃情蜜意撲面而來。尤其用潮汕方言朗讀出來,更有古雅的音律之美,分外纏綿情深。

很多人都在販賣文科生被替代的焦慮,但看完《給阿嬤的情書》后,我真的感慨:這個世界,太需要文科生來傳遞人性光輝,去表達真情實感。
AI沒有人類情感,AI總是用力過猛,猛到讓人忘記,人生是會有突如其來的無常。
AI不會想到,阿嬤在經歷了巨大誤會的解除后,沒有表現出大喜大悲,而是淡淡說了一句:橄欖菜涼了。
AI不會在看到合影后,還不等萬千委屈湧上心頭,脫口而出的卻是:你走那麼早,她一個人怎麼養大這幾個孩子?

文科的價值,在於一個人「理解自己、理解他人、理解世界」的能力,這是一種深度的共情力。
電影中的那些孩子,如果沒有讀過書,他們或許也能致富,但他們不會在發達后想著建一所小學,更不會理解祖輩那種跨越半個世紀的深情。
我們現在的教育,太強調「術」,太強調「技能」,而忽略了「道」,忽略了「人格」。
當一個人滿腦子都是精緻的算計,當社會只剩下利益的博弈而沒有情感的流動,我們其實正在走向另一種形式的「荒野」。
結語
讀書,讓每一個孤立的自我,找到萬古江河的歸屬。
讀書讓南枝在角落裡,寫出見字如面的清雅;那些下南洋的孩子,在異國的海浪聲中,聽見故鄉的鐘鳴;現在的我們,在多年後被小時候背過的詩歌治愈……
在這個世界里,願我們都能在文字中安頓靈魂,在歷史中找到坐標,做一個有情有義的人,守住那份無用之用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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