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裁員中的Meta倖存員工:心氣都扔馬桶里衝掉了

大事件發生前後,事前蓄勢和事後影響都是長期性的。5月下旬Meta的8000人大裁員,就是如此:現存員工受到的士氣打擊,到現在還沒停息。餘震未消,風評下滑止不住。
現在Meta工程經理山姆·沃伊特的領英求職貼子在社交媒體上火了。這個老哥說自己沒被裁掉,但職級突然就從「工程經理」被降到「個人貢獻者」(IC,Individual Contributor),請求賞識優質人才的伯樂搭救。

實名求職貼的作者壓著自己的怨氣,只用了一個打碼的髒字眼。美國匿名職場社交軟體Blind上,發帖者不客氣得多:「Meta死了,士氣完蛋了。我是倖存了,但我看同樣倖存的同事現在沒人願幹活,心氣都放馬桶里衝掉了。」
有Meta員工向字母AI表示:這是真的,他人就在現場,「群眾紛紛表示情緒穩定,灰暗到救不回來」。
01
大裁員后,留下的人士氣低迷
Meta於5月20日的大裁員,從2026年初就開始放風造勢。一個月前已經確定了。最終裁減了約10%的員工,近八千個崗位上的僱員下崗,同時凍結已有計劃的六千個空缺崗位招聘。
大裁員刀下,用「人心惶惶」都不足以形容Meta員工的心態之差。
按照採訪了11名現任與被裁Meta僱員的《紐約時報》、採訪了16名現任與被裁Meta僱員的《連線》雜誌、和我的朋友裴孚通的共同見聞,在裁員前,Meta的士氣已經跌落成一片散沙,惶惶然不知所以的員工們毫無推進實際工作的心思。
而裁員完成後,士氣也沒有恢復。
從事數據科學家類型工作的Meta員工裴孚通(化名)表示,在裁員前,「周圍很多人兩周沒幹活了,等靴子落地」。裁員完成後,「還有陸續的治理架構重組和工作計劃調整,大家還得緩幾天」。
按照各方消息,即使裁員結束,Meta員工們現在無人鬆一口氣。沒被裁掉的倖存者普遍對公司吹噓的願景不感興趣,沒人願意把Meta當成職場生涯的終點寄託。
更有人在裁員前表示請公司快點把自己裁掉,自己好拿補償走路。「反正Meta鬧AI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這次不裁下次也會,早離開早解脫。」
裴孚通說,他身邊很多同事沒有憤而辭職,只是因為現在不景氣,暫時找不到下家,還不如苟在工位上趴著。

Meta員工的怨懟其實折射了行業與社會的心態。「AI替代」的恐懼已經來了三年,現在大家都明白過來,AI對就業市場當下的衝擊已經過了降低成本的階段,進入了範式轉換的階段:數碼行業的龍頭公司開始將資金運營的重點從技術人員轉向算力支出,人力薪資不是被「省下」了,而是被「改寫」成顯卡集群和雲伺服器租賃成本。
就業狀態的社會意義也隨之被改寫。進矽谷大廠、拿薪酬大包裹,不再是一種奮鬥后可達到的「體面人」穩定狀態,而是隨時會變動、未來不確定的隨波逐流態。
Meta之所以如此典型,不止因為裁員幅度大,也是因為這家公司太突出:大老闆特別愛上馬孤注一擲的新項目,願景不一定能完成,但做代價的多半是員工。
大裁員后,扎克伯格給公司全員的內部備忘錄里,在表示繼續全力投入AI的決心同時,安撫員工,表示今年不會再有類似的全公司大裁員了。
扎克伯格在備忘錄里斬釘截鐵地說「AI是本時代最重要的技術,領先的公司將會定義下一代的商業,我司未來的成功不是篤定的」,同時說「大家放心,今年不會有大解僱,公司決策層的向下溝通將會大幅改善。」
然而裴孚通和朋友們聊起此事,表示大老闆雖然放了話,不過各部門的業務領導跟底下人說的是另外一套:影響全公司的普遍裁員今年不會再來,但今年裁併下級分部門的裁員很可能還會有。
裴孚通的一個朋友開玩笑:「這可真是『扎男的嘴,騙人的鬼』」。
另一個朋友刻薄:「按照扎克伯格的履歷,很有可能是言善必反、言惡必中。元宇宙砸了千億美元,信誓旦旦要搞成,最後黃了。但去年一月底扎克伯格跟全體員工說『坐穩系好,下一年將會是公司緊張動蕩的一年』,這個承諾做到了十二成。」
Meta員工如此離心,所以這次裁員才會有各種前所未有的趣聞:被裁者「自動拾取」辦公室里的免費零食、飲料、充電器,
離職者用公司自己的AI工具生成惡搞公司本身的歌曲、然後做成全天時線上電台播放。
這些表現不發生在平常的企業裁員,這是人心崩解在大公司里的呈現。
02
不願進AI新部門,倖存員工被拉伕
Meta最近的AI大動作,幾乎每條都讓員工離心:蒸餾員工是明示「公司要你無償訓練替代你的AI」,大裁員是明示「公司資金支出對象從活人轉向顯卡」,而AI部門的組織架構調整則是明示「公司的前途要求你放棄自己的前途」。
是的,大裁員后,有大機靈人表示不理解碼界精英為何如此喪氣,Meta員工完全可以選擇努力調崗,趕緊轉去AI部門干,在當下的核心業務部門做新時代的倖存者。

Meta員工表示無可奈何,大機靈們是站著說話不腰疼。Meta人如果被調去AI部門的話,在內部升不了職,工作內容既不好意思寫進簡歷里、又辛苦。
在鬧八千人大裁員的幾乎同時,Meta也宣布了將分配七千員工調往與AI相關的新部門崗位。作為企業架構大規模重組的一部分,這些人將被轉入四個專註構建AI新工具和應用的新部門。
按Meta人力資源總監珍妮爾·蓋爾的說法,新部門採用「AI原生設計架構」、「更加扁平化」,每個部門的經理人數將少於其他部門。
扁平化到什麼程度呢?裴孚通確認了3月至4月初就在外界流傳的消息,Meta新的應用AI工程部門的基礎工作組架構是一個經理管50個員工,而之前的常例是一個經理管8個員工,「新AI部門內升職完全不用想」。
Meta的新AI部門裡,基層員工不僅沒有職級上的晉陞前途,而且也沒有技能上的增進空間。裴孚通稱,調去新AI部門的同事們,不管之前的崗位如何,現在乾的是人力密集型的基礎數據標註:評估ai輸出效果、給AI出題判卷。
這種「有多少人工出多少智能」的古法勞作,過去一般發給外包的數據標註公司。Meta自家員工現在攤上了外包待遇,有人諷刺:自從請來Alex Wang擔綱之後,Meta逐漸Scale AI化了。
而裴孚通表示同事們都很討厭這種調崗,但被點名安排的人無法拒絕。「這是命令,而非請求。扎克伯格在公司內部備忘錄里已經用了『我希望你趕快就任新崗位』(I would appreciate it if you move to your new role immediately)的強硬措辭」。
03
Meta員工怨氣溢散,與激進觀點合流
Meta的AI事業,早就讓普通員工不滿。怨氣如此深重,Meta員工的反彈開始聯合激進的意識形態。
5月初,Meta的美國員工在數個辦公樓里私下分發傳單,抗議公司監控員工電腦鍵鼠輸入數據、用來訓練AI的行為。傳單被悄悄擺在Meta公司辦公室的會議室桌上、自動售貨機以及廁紙格架上方,鼓勵同事們聯署一份反對此舉的在線公開信。截至目前,聯署人數已破千人。
扎克伯格在內部會議上,為監控員工鍵鼠的做法辯護,表示這麼做是因為Meta員工太聰明:「總體來說,本公司員工的平均智力水平,要比外包公司找的零工的智力水平高得多」。
結果這段話被與會者錄音。六分鐘實況錄音被匿名信源爆料給民主黨左翼的公關造勢機構「更完善聯盟」(More Perfect Union)。
不滿者和右傾排外風潮的結合也開始冒頭。
Meta大裁員后,被開掉的前員工傑瑞米·伯尼爾在社交媒體上發帖,說Meta作為一家總部在美國的公司,裁員被華人把持,被裁掉的非華裔比例畸高。
裴孚通表示,這種說法是瞎扯。Meta的華人分佈集中在軟體開發部門,這次也沒有逃脫裁員的魔刀。全公司普遍性的裁員只對華人高抬貴手,在統計學上就不成立。
裴孚通說,「華人把持」在運作機制上就不成立,定下裁員名錄的職權分佈在Meta各個部門的兩百余名VP,這些高管的族裔分佈很均衡。公司內部備忘錄里,Meta本次大裁員的標準是結合「業務重要性、個人績效、部門關鍵性」來定,「不敢用末位淘汰,怕被勞工集體起訴」。
大公司的員工情緒,折射了大社會的心態。心懷怨憤者結合激進觀點的表現,讓2020年代看上去像1920年代。美國俗文化中,稱「生活在未來史書中的精彩部分」是種詛咒。AI大潮里的打工人,對這話會有更深體悟。
或者從另一角度,理解更直接:「生活在未來史書中的精彩部分」,據說是英語對漢語諺語「寧為太平犬,莫為亂世人」的意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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