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留學生驟降25%、華裔科學家集體沉默——澳中教育合作站在十字路口

2026年06月25日 16:33

2026年6月,科技大學澳中關係研究院(UTS:ACRI)舉辦了一場閉門研討會,主題是「澳中教育合作:挑戰、政策轉變與未來方向」。四位嘉賓——Universities Australia高級總監Angela Lehmann博士、《泰晤士高等教育》亞太區編輯John Ross、UTS澳中關係研究院副院長孫皖寧教授、以及研究院院長James Laurenceson教授——圍繞澳中教育合作的現狀、挑戰與前景展開了近兩個小時的坦誠對話。

本文根據研討會內容整理,力求呈現一幅真實、完整的澳中教育合作圖景——包括那些「房間里的大象」。

一、不止是:被忽視的多元版圖

人提到澳中教育合作時,第一反應幾乎都是。這不難理解:據估計,澳大利亞高校的校友已超過75萬人,等頂尖高校的中國留學生佔在校生總數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貢獻約三分之一的收入。

但正如Angela Lehmann博士在研討會上所指出的,這隻是故事的一部分。

學生流動是雙向的——澳大利亞學生通過新科倫坡計劃前往中國,而中國政府近期也在推出新機制,鼓勵更多澳大利亞年輕人赴華交流。跨國教育(TNE)是另一重要支柱——與中國高校聯合開設課程或共建學院,學生可在國內開始學業,再到澳大利亞完成學位。過去一年,中國政府鼓勵更多高質量跨國教育合作,試點允許在海外完整授予澳大利亞學位。

行業對話持續進行——Universities Australia與中國教育國際交流協會保持定期高層對話。約1250份正式合作協議維繫著兩國高校間的聯繫。校友網路構成了另一層紐帶——在中國培養了大批熟悉澳大利亞、對澳持積極態度的「隱形資產」。

在幾個傳統留學目的地中,澳大利亞「遠超其體量」。但跨國教育領域,英國領先於澳大利亞——諾丁漢大學寧波校區等聯合機構是典型案例,而尚無澳大利亞高校建立類似分支機構。

二、留學生的「硬幣兩面」

中國留學生為澳大利亞帶來的不僅僅是經濟收益。James Laurenceson教授引用了一組數據:跟蹤全球頂尖AI人才,57%在澳大利亞獲得博士學位的研究人員本科畢業於中國高校,僅13%來自澳大利亞本土本科項目。這些人才中,58%畢業後繼續在澳大利亞工作。他們及其親友的到訪也惠及旅游業,部分人最終成為澳大利亞永居居民或公民,且據悉尼大學與畢馬威的研究,他們往往具有極高的創業精神。

但John Ross毫不避諱地指出了另一面:許多中國學生在英語能力上面臨困難,影響學業表現和小組合作。部分課堂出現「近乎單一文化」的現象——某些商科碩士課程中,80%的學生來自中國,普通話甚至成為課堂語言。中國學生與本地學生之間的社交隔閡、嚴重的心理健康問題(孤獨感、疏離感,甚至自殺【相關閱讀:安樂死根本安樂不了,別宣傳了】個案)同樣令人憂慮。此外,還有房東與僱主剝削、針對中國學生的詐騙團伙等問題。

在科研合作方面,數據揭示了深層依賴:澳大利亞STEM領域(計算機、材料科學、工程學)全球前10%高被引論文中,54%涉及中國合作者,而涉及美國合作者的僅為12%。沒有與中國的合作,澳大利亞保持全球科研前沿的能力將受到嚴重衝擊。

三、「硬幣在翻轉」:中國留學生人數為何驟降?

研討會上最引人關注的數據是:本財年至4月,中國學生簽證申請量同比下降25%。這一趨勢不僅限於澳大利亞——自2019年以來,全球中國留學生總數已下降20%。

Lehmann博士提出幾個關鍵觀察:結構變化顯著。 2011年,60%的中國學生來澳攻讀本科;到2024年,61%攻讀研究生——這一翻轉反映出中國國內的「學歷通脹」現象。性別構成也在變化。 澳大利亞的中國留學生以女性為主(與美國相反),但疫情后女性佔比有所下降。專業選擇日趨多元。 2011年,商科佔中國留學生註冊的三分之二;如今已降至40%左右。

更深層的變化在於:中國正從「人才輸出國」轉向「人才接收國」——中國每年接收約50萬名國際學生,既是生源市場也是競爭者。John Ross指出,2026年4月北京國際教育展上,德國已超越澳大利亞成為中國留學生的目的地——德國大部分州對國際學生(包括非歐盟學生)免收學費。

Ross認為,傳統英語國家的「留學價值主張」正在崩塌:「對許多中國人而言,『行動中心』已不在波士頓、洛杉磯、倫敦或悉尼,而是在中國。」學生正轉向香港、韓國、馬來西亞、新加坡、日本等近鄰。同時,北京方面出版了一系列刊物——如《留學還有用嗎?》——意在鼓勵學生留在中國國內接受教育。

四、科研合作:優勢與風險之間

Laurenceson教授提出一組令人警醒的數據:澳大利亞僅佔全球人口的0.33%,經濟總量僅佔全球1%,卻在全球STEM領域前10%高被引論文中貢獻了約5%——遠超出其體量。更值得注意的是,這5%中85%涉及國際合作。

澳大利亞最重要的科研夥伴是中國——54%的澳大利亞頂尖STEM論文涉及中國合作者,而涉及美國的僅為12%。對中國而言,澳大利亞合作者僅占其頂尖論文的5%。結論很明確:沒有中國,澳大利亞的科研競爭力將嚴重受損;沒有澳大利亞,中國的影響微乎其微。

但這並不意味著風險不存在。2023年10月,ASIO總幹事披露其機構曾「挫敗一起滲透某知名澳大利亞研究機構的陰謀」。正如Laurenceson所說:「沒有人說這裏沒有值得關注的問題。」但澳大利亞應致力於在適當風險防控下保持最大限度的開放。

五、「過度安全化」:科學家的集體沉默

研討會上最觸動人心的部分,是孫皖寧教授關於華裔科研人員為何集體沉默的觀察。

「我們確實很努力,但沒有成功。」孫教授說,「他們擔心的因素很多。」他們擔憂不公平的媒體報道——對華裔科學家而言,任何曝光都可能是「負面曝光」;擔心項目受影響、經費申請受阻、甚至失去學校的支持;擔心自己的心理健康——持續的壓力已讓他們感到「困惑、委屈、士氣低落,有些人甚至憤怒」。

這些科學家多為澳大利亞公民或永久居民,已在澳生活工作二十余年。他們對國家安全的重要性表示理解,但認為當前存在「過度安全化」或「過度警戒」。關於「兩用技術」概念的濫用尤其令他們困擾——「高牆、小院」模式已名存實亡,「院子」正變得越來越大。

有研究者引用了中國諺語:「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以此形容他們所感受到的政策氛圍。儘管大學從未明令禁止,但層層「盡職調查」障礙已使合作愈發困難。

簽證審批是另一重障礙。 部分博士申請人等待簽證超過一年,甚至18個月——只因其案件被移交安全機構「進一步評估」。這導致澳大利亞導師的科研項目被迫推遲,因為實驗室需要這些博士后候選人到崗才能推進研究。當被問及為何不招收本地博士生時,答案令人警醒:「我們真的很想招他們,有些確實很出色,但願意讀博士的人太少了——他們只想拿個學位,然後出去找工作。」

孫教授證實,一場「人才流失」正在發生——涵蓋教授、高級教授到博士后的各個層級。這無疑不符合澳大利亞的國家利益。

六、結語

從中國留學生到跨國教育,從科研合作到人才流動——每一個維度都既有巨大的收益,也伴隨著不容忽視的風險與挑戰。

簽證申請量的下降、過度安全化的科研環境、華裔科研人員的流失——這些都是值得政策制定者認真對待的信號。John Ross在研討會結尾的一段話或許值得深思:「作為一個富裕、文明的國家,以不可退還的2000簽證申請費、漫長的等待時間、不給任何答覆、讓博士申請人懸而未決長達兩年——這不是我們對待年輕鄰國公民應有的方式。」

澳中教育合作的未來,取決於如何在維護國家安全與保持開放合作之間找到恰當的平衡——一個既能守護國家利益,又不犧牲澳大利亞在全球科研版圖上的競爭力與人性光輝的平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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