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探追覓造車辦公地:工位大片閑置、幾十個總監集中在外求職

2025年8月28日,追覓正式官宣,要造世界上最快的車。創始人俞浩在公開信中寫道:「造車,是工業的王冠、技術的終極戰場,也是一場『九死一生』的遠征。」
但這場聲勢浩大的「造車遠征」,在不到一年時間便迎來急轉向。過去四個月,第一財經記者通過多方信息交叉求證,結合工商資料、項目現場走訪、辦公場所實地觀察以及多位內部知情人士信源了解到,追覓汽車高管已密集開啟外部求職,項目員工出現批量離職與被裁,辦公區域大量工位閑置……多重跡象顯示,追覓轟轟烈烈的造車計劃正遭遇不小的挫折。

辦公地點大片工位閑置
8月下旬一個工作日的9-10時,第一財經記者來到蘇州,星空計劃所在的辦公地點,位於蘇州市吳中區某產業園的6號樓里。
6號樓一樓大廳的樓層顯示,星空計劃在這幢樓的辦公地點共有5層。內部員工李達(化名)告訴記者,星空計劃主要的辦公區域集中在9~11樓。
記者實地探訪當天,在9樓的辦公區域中,至少有三分之二以上的工位處於閑置狀態,桌上沒有任何辦公用品和辦公跡象。李達說,高峰期,公司人數達到七八百人,9樓大約有四分之三的工位有同事在辦公。

在巔峰時期,追覓對外官宣的造車團隊有近千人。這和李達的說法接近。
記者走到10樓和11樓,發現也有大片的工位閑置,不少地方堆著雜物箱。在一處標記直播的地點,閑置的辦公椅被層層疊疊摞起來堆在牆角。
李達告訴記者,星空計劃現在正在按照8月份的裁員名單進行裁員,而這樣的裁員動作兩個多月前就開始了,「陸陸續續一直有,每一波基本都是25%左右」。
按照李達的說法,此輪裁員完后,星空計劃預計將只剩下部分高管。「公司對汽車供應商的欠款也不少,應該是留下來善後的。」
李達回憶,去年巔峰時期,辦公室所在的園區地上和地下兩層車庫的停車位全部停滿,園區的停車只能臨停不能辦理包月。第一財經記者看到,現在的地下車庫,大量的車位處於空閑狀態。
這個產業園商圈的多位知情人士也向記者確認,入駐這棟樓里的公司近期一直在裁員,外賣單子近兩月都一直在減少。


幾十個總監集中在外求職
李達告訴記者,雖然當時想著去一家新勢力公司,也許不過是三五年的命運,沒想到裁員來得這麼快。
追覓的市場口碑急轉直下發生在今年5月。
5月,自媒體文章「崩老頭」刷屏全網。李達說,其實早在這之前,已經有地方政府開始在摸排與追覓的關係,這篇文章只不過說出了一個在公司內部心照不宣的事實。這一輪輿情,給追覓這種以小博大的發展模式踩下了剎車。
由於對局面的急轉直下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李達說大部分同事在HR開啟離職談話的時候反而有一種靴子落地的輕鬆感。
獵頭們對此也早有察覺。早在今年6月,蘇州兆睿人才管理諮詢有限公司總經理盛金龍告訴第一財經記者,從今年5月開始,他就看到大量追覓的人在網上掛出簡歷,光總監級別都有20多人。
盛金龍說,據他所知,星空計劃的大量裁員是從6月開始。也就是從那個時期,大量有著星空計劃的工作經驗的人才簡歷出現在招聘網站上。光在某網站上搜「星空計劃 總監」關鍵詞,就有四十多位候選人的簡歷展示出來,職能遍及產品、財務、政府關係、供應鏈、採購、銷售和研發等部門。這些人的年齡多數40歲上下,最大的一位有45歲。從工作時長來看,他們在追覓工作的時間從半年多到一年多的都有。
「這還僅僅是總監級別,這些人員都是公司的核心骨幹。如果範圍擴大到經理,人數會更多。」盛金龍說,從線上招聘平台上可以看到他們每天的活躍度很高。這些人當中有些目前還是在職的,有些是離職狀態。一個近千人的創業公司,幾十總監級別同時在找工作,這是一個非常強烈的信號。
今年4月,車展期間,星空計劃還在不斷進人,陳夢(化名)就是這個時候從另一家汽車公司進入的星空計劃。她說,目前公司在職人員大概僅剩100人左右。

「一開始真的想造車」
在星空計劃的9樓,有一面宣傳牆,記錄著星空計劃在各種公開場合的亮相,包括在北上廣深的機場廣告投放。
按照牆上的圖示,2023年2月追覓將造車項目命名為星空計劃。最後一件大事,停留在今年3月亮相AWE大會,此後就是「5月柏林全球千人大會 coming soon」。李達說:「然後一切戛然而止。」

和這面牆一樣,星空計劃汽車的公眾號信息在5月28日斷更。最後一條公眾號的宣傳內容,是5月27日,追覓星空計劃在四大樞紐機場戶外廣告的剪輯。再往前一條,就是星空計劃關於近期股權凍結事宜的聲明。
不過在公眾記憶中,追覓要造車這件事的廣泛傳播,是從去年8月28日的高調官宣開始。此後追覓汽車高調宣傳動作頻頻,稱首款車型直接對標布加迪威龍,規劃於2027年實現量產。
今年1月的CES期間,俞浩發布了一段關於追覓新車Nebula NEXT 01亮相的視頻。這段高光時刻,也被記錄在了公司的宣傳牆上。
此後,星空計劃發布了Nebula NEXT 01系列共3輛車。記者在當天的地下車庫發現了其中紅色的一輛。在6號樓的地下車庫,這輛車周身被車衣遮住,四周豎起了圍擋。
李達告訴第一財經,這其實是一輛模型車,根本不能開。公司一共定製了10輛不同顏色的模型車,每輛成本大約在300萬左右。

「一開始我們是真的想造車,我們還花了大筆錢去做了大量的用戶調研,收集潛在消費者的反饋。」李達說,追覓給的薪資高,要求也高,尤其青睞頭部新勢力的人才。但是他和同事慢慢發現,如果按照公司官宣的2027年量產的計劃,那所有的進度都太慢了。
李達說,追覓的風格是賽馬機制,自己造車的資質、別人代工的工廠、去海外建廠,這三件事其實是同步推進的,對於公司來說,哪個成了就上哪個,但這三個都沒有實質性落地。「大事的節點是需要拍板的,俞浩不拍板,我們就推進不下去。」
國內建廠是追覓造車的選項之一。
2025年3月20日,華東某地發布了一份公示。這項公示中,名為「星空項目—公示圖蓋章版.pdf」文件顯示,星空項目用地規模合計41.44萬平方米。第一財經記者於5月中下旬實地探訪發現,這塊地的草比人長得還要高,部分地塊甚至仍保留著基本農田保護標識。
與此同時,公開信息也顯示,追覓宣稱的海外建廠、首輪融資及代工合作,均未見實質性落地。


追覓孵化的3個造車BU均遇挫
在追覓系統,光造跑車的就有3個BU,除了星空計劃,還有星辰未來和星際穿越。
去年12月底,坊間一度傳出關於追覓要和奇瑞合作的消息,一張奇瑞汽車(09973.HK)董事長尹同躍和追覓陳龍冬的合影在網路上流傳。隨後,奇瑞方面兩次向第一財經否認了與追覓合作的傳聞。
當時,陳龍冬的身份為星辰未來(蘇州)汽車科技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該公司註冊成立於2025年6月,註冊資本為5000萬人民幣,正是「追覓汽車」公眾號的運營主體,賬號介紹為「追覓汽車官方賬號」。
現在,「追覓汽車」這個賬號已經搜不到。與追覓汽車相關的只有「星空計劃汽車」和「星辰未來汽車」。關於追覓汽車的主要宣傳內容集中在「星空計劃汽車」這個賬號。「星辰未來汽車」賬號里只有一篇文章,稱陳龍冬於2025年6月加入追覓科技原星辰未來BU,擔任BU負責人,並於2026年5月離職。
這篇文章還稱,「自今年6月起,星辰未來、星空計劃、星際穿越等業務將統一納入產業研究院管理體系,通過從項目型向平台型組織的升級,以更高效的協同機制,推動追覓汽車業務邁入全新發展階段。」
「『研究院』這個說法,我和我的同事們還是從新聞里看到的。此前同期官宣納入『研究院』的手機BU,目前也都不剩什麼人了。」李達告訴第一財經記者,事實上,所謂納入研究院就是一個對外的說辭,公司內部並不存在這樣的機構。
在此次實地走訪中,第一財經記者發現,5號樓的1樓標識註明:5樓正是星辰未來所在地,但記者工作日探訪的時候空無一人。走廊兩側的辦公室與會議室靜得只剩迴響,嶄新的辦公桌椅還未及留下明顯的使用痕迹。
6樓的一間直播間里,滿地垃圾散落,牆上代表追覓高端家電子品牌的MOVA的「M」已搖搖欲墜。另一個MOVA的直播間同樣滿地狼藉。

某層辦公樓的展示區,牆上彩色的橫幅寫著「DREAM IT, DO IT! 敢於追夢,敢於行動!」能容納一百多人的辦公位上,辦公桌嶄新而空蕩,一個沒有被帶走的「追覓S級百萬銷售顧問」獎盃顯示出這裏曾經有過熱鬧的辦公場景。
布局造車期間,追覓系同時孵化兩家電池主體:面向消費多場景的光年引擎,以及專註車用全固態電池的晶核能源。光年引擎一位已離職人員告訴記者,他離職的時候公司也正批量裁員,「和平分手,給了賠償」。
回看這一段在星空計劃的經歷,李達說,自己當時加入星空計劃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公司給的薪水超出行業平均水平的漲幅,但他更看重的,是在新能源汽車發展高速時代,追覓帶來的「彎道超車」的想象空間。但他同時也表示,在追覓的這段經歷,近乎一年抵得上過往數年的歷練,讓他收穫了過去不曾擁有的工作體驗。不管是團隊搭建、工作自主性,還是可調動的工作資源,都是他在過往公司很難接觸到的。李達說,今後如果再選擇初創公司,他會格外看重企業對所在行業是否抱有敬畏之心。「只有對行業懷有敬畏之心,才會真正尊重技術人才,一家企業才具備長期生存的基礎。」
盛金龍則認為,從人才的急劇擴張,到人才的急劇收縮,以追覓造汽車為代表的上百個BU的野蠻生長過程所展現出來的,是這家公司對市場上人才的消耗和對科技公司良性競爭和發展規則的漠視。「不管它最終是成功或者失敗,希望能給國內科技圈保留一份體面。」盛金龍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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