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Mike Salmon又開始烤藍莓派了。
73歲的他，最拿手的是藍莓肉桂派。除此之外，他還會去花園裡干點活，也喜歡跟朋友打橋牌。
（Mike Salmon）
這些原本都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只是幾個月前，他和妻子都已經準備好接受死亡了。
那時醫生告訴他，如果不動手術，他可能只剩幾個星期。結果到了5月，Mike不僅還活著，身體甚至恢復到臨終關懷機構不得不重新評估他的資格。
最後，他被辦理了出院，媒體描述的標題很黑色幽默：一個老人，因為死得太慢，被臨終關懷趕了出來。
時間回到今年年初。Mike剛剛熬過人生里最糟糕的幾個月，主動脈瘤做了三次手術，還經歷了術后感染。
在重症監護室里，他還一度出現識混亂，分不清現實和幻覺。好不容易緩過來一些，主動脈又出了問題，他再次被送進醫院。
醫生告訴他，雖然風險很高，但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再做兩次手術。
Mike不想再做了，雖然下定這個主意很難。因為醫生同時告訴他，如果不再繼續治療，主動脈瘤或者感染隨時可能再次惡化，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也許只剩幾個星期。
妻子Kim後來回憶，Mike聽完沒有崩潰，也沒有特別明顯的情緒波動，他只是說：「能撐到現在已經讓人很驚訝了。」
於是他簽了文件，不再繼續下一輪高風險手術，回家接受臨終關懷。
（示意圖）
其實臨終關懷不是回家等死，只是把醫療的目標換了。不再把主要精力放在治愈疾病，而是盡量讓自己不難受，能睡覺，能呼吸，在最後一段時間里盡量活得舒服一點。
護士會上門，需要的藥物和設備也可以送到家裡。大多數患者不需要一直住在機構里，而是在自己熟悉的環境里接受照護。
Mike選擇回家，也是希望自己人生最後的這段旅程，就自己做主吧。但這樣一個渺小的願望，中間也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插曲。
Mike剛準備出院時，醫院護士給他的妻子Kim一張名單，讓她自己挑一家臨終關懷機構。
Kim那時腦子裡擔心的，全是丈夫可能只剩幾個星期，她對這些機構幾乎一無所知，也根本沒有精力臨時做一輪調查。
她想應該都差不多吧，於是就選了名單里字母順序排在第一家的。
很快她發現並不是。工作人員遲到，病歷信息出錯，她指出以後，一些錯誤也沒有及時改正。
Kim後來問了鄰居，把Mike轉到當地一家經營多年的非營利機構，差別非常明顯。
新機構的工作人員準時，記錄準確，溝通也順暢得多。最離譜的，是原機構的一名護士打來的一通電話，她問Kim：希望你們這次更換機構，不是因為對我們照顧「您母親」的方式有什麼不滿。
Kim愣住了，你們照顧的是我丈夫！！幾個月的接觸，連病人的性別都沒有搞清楚。
Kim說，家屬其實可以提前查機構的公開評分和質量信息，但這種建議多少有點站著說話不腰疼。
當一個人剛剛被告知最親近的親人，可能生命只剩幾個星期時，還真的還能坐在病房裡，冷靜的比較幾家機構的評分和服務質量嗎？
不過這個插曲，並沒有改變Mike後來的看法，因為第二家機構確實幫了他們很大的忙。也能真實的感受到回家以後，一些事情開始悄悄變化。
（示意圖）
在醫院時，Mike連想下床走幾步都很不容易，他身上連著各種監護設備，想起來活動，得等護士過來處理。但護士很忙，有時這一等就是很久。
回家以後，沒有這些限制了，站著坐著躺著都隨便，吃什麼也有了更多選擇。
臨終關懷護士給他用了幫助睡眠的葯，他終於可以比較完整地睡上一晚。
幾天，幾個星期過去了，Mike的身體沒有像醫生預言的那樣迅速垮掉，相反，他開始吃得更多，體重慢慢回來，力氣也越來越好，甚至感覺自己的精力，恢復到了生病以前的水平。
但也不能簡單的理解為因為停止治療，他反而康復了。
臨終關懷沒有治好他的主動脈瘤，醫生也沒有找到什麼神奇的新療法。只是當他停止高風險手術，離開醫院，睡眠和飲食都得到更好的保障后，身體意外獲得了一段喘息的時間。
這也是臨終關懷裡一個很有意思的悖論。一個人選擇臨終關懷，通常被認為是放棄治療，壽命應該會變短。
但現實並不總是這樣。對於某些患者來說，減少住院和侵入性治療的頻率，有了更好的疼痛控制和睡眠質量，反而可能讓身體穩定得更久。
Mike當然不是所有人的代表，但他剛好成了這個悖論一個特別直觀的例子。一個被送回家準備面對死亡的人，身體反而一點點恢復了。
到了5月，事情開始變得有點尷尬，因為Mike好得有點「過頭了」。
他重新開始打理花園，和朋友打橋牌，走進廚房烤藍莓肉桂派。
到了這個時候，臨終關懷機構也有點頭疼：這個人還符合臨終關懷的資格嗎？
（示意圖）
美國的臨終關懷福利有一個很重要的標準。醫生需要判斷，如果疾病按照正常進程發展，這個人的預期壽命是不是大約在六個月以內。
六個月並不是一個倒計時，不是說一個人進入臨終關懷以後，第181天就必須離開。如果六個月到了，病人仍然病得很重，醫生還是認為他符合終末期疾病的標準，臨終關懷就可以繼續。
Mike的問題是另一種情況：如果病人明顯穩定下來，甚至恢復到醫生已經不能合理判斷他可能在六個月內去世，那他就不再符合這項福利的條件。
Mike就是這樣。到5月，他的體重和體力都恢復了不少，生活也重新進入一種相對穩定的狀態。
機構重新評估后，決定為他辦理出院。Mike的妻子Kim，寫文章調侃說：「因為死得太慢，被臨終關懷踢出來了。」
（妻子Kim寫的文章）
Kim其實是一名記者，她把丈夫這幾個月的經歷寫成文章，希望告訴其他家庭，臨終關懷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和妻子非常感謝後來照顧他的那家臨終關懷機構。護士幫他處理睡眠問題，讓他在家裡恢復日常生活。
在他以為人生可能只剩幾個星期的時候，盡量把這些日子過得舒服一點。
這些「最後的日子」，也越過越多。雖然Mike並沒有戰勝疾病，他依然有主動脈的問題。未來某一天，他的身體可能再次惡化。
Mike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死亡沒有消失，只是沒有按照醫生當初預計的時間到來。
他和Kim把這段意外多出來的時間叫「bonus days」，額外得到的日子。
不是奇迹，死亡還在，只是這一次它遲到了。
希望Mike這些額外的日子，能多一點，也能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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