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鏟一鏟銷毀甲醛白菜，康保的菜農：沒人來收菜了
圖為九棚村的菜地
8月23日，「甲醛白菜」輿論風暴中的康保縣，表面看去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田野里的白菜正值收穫季，村裡的恆溫冷庫還在運轉，路邊的老人依舊坐在牆根下乘涼。
但實際上，變化正在角落裡悄然發生。
這裡是壩上知名的蔬菜重鎮，全縣蔬菜種植面積超17萬畝。但隨著康保白菜被貼上「泡過甲醛」的標籤，不少消費者惶恐不安。
圖為康保南收費站卡口情況
鳳凰網《風暴眼》實地探訪發現，在康保南收費站旁的卡口，民警正在對經過的白菜運輸車輛逐車登記、取樣。
在屯墾鎮的一座恆溫冷庫門口，一輛皖K牌照的貨車載滿蘸了甲醛的白菜，由於前一天剛被查獲，此刻工作人員正揮著鐵鍬一鏟一鏟卸下長白菜，準備就地銷毀。
而在田間地頭和村口巷尾，鳳凰網《風暴眼》聽到村民們討論最多的聲音是：收購商不敢來了，菜賣不出去了。
01
一車一車抽查，今晚就送去檢測
自媒體博主「漁獵齊哥」曝光甲醛白菜后，8月22日，康保縣人民政府發布通報，確認視頻情況屬實，系收購商為蔬菜運輸保鮮，在裝運過程中的違法行為。
圖為「甲醛白菜」情況通報 圖源：康保縣人民政府
根據通報，公安部門已對相關人員、車輛依法採取強制措施。
隨後，各地也開展了白菜等易腐蔬菜專項抽檢和市場排查。
鳳凰網《風暴眼》在前往康保縣的路上看到，目前，從康保駛出的車輛仍有不少是運輸長白菜的貨車。
在康保南收費站下道口的路邊，貨車依次停下，民警上前登記信息，並留下完整的菜樣。
一位執勤民警告訴鳳凰網《風暴眼》，這些車上的蔬菜都要取樣，取完帶回單位，今晚就送去檢測。
登記時會詳細記錄車牌號、司機手機號等信息，「萬一後續出現問題，可以溯源，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民警表示，康保白菜的收購到不了9月就會基本結束，這一茬白菜已經快賣完了。至於抽檢卡口會持續到什麼時候，民警表示，「看上級安排」。
執勤民警也忍不住強調：「出現蘸葯這個情況，是收購商的個人行為，跟康保當地普通種植的農戶沒有關係。藥劑是收購商自己帶過來的，目的是長途運輸保鮮。」
圖為民警留樣的蔬菜
除了被曝光的長白菜，檢查範圍也已擴大到多種易腐爛蔬菜，鳳凰網《風暴眼》看到，路邊的水泥墩上擺著抽樣出來的白菜，既有長的，也有圓的。
圖為服務區運輸圓白菜的貨車與圓白菜圖樣
而在這之前，鳳凰網《風暴眼》在察北服務區，遇到一位剛經歷抽檢流程的貨車司機，運輸的正是圓白菜。
司機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自己剛從內蒙古化德縣過來，路過康保時被攔下，對車上的白菜取樣、登記後放行。
「重點會檢查康保縣出來的長白菜。別的地方過來的菜，本來打算不用取樣，後來領導要求，還是統一留了樣本。領導還說，這批從化德過來的菜，化驗過後應該沒啥問題。」司機說。
「這事兒可把康保老百姓坑苦了。」這位司機感慨，「這兩天都沒車敢過去拉菜了，全曝光了，誰還敢拉。」
「入口的東西，怎麼能隨便打葯呢？」他嘆了口氣。
02
蘸了甲醛的白菜就地銷毀
在快要進入屯墾鎮九棚村時，鳳凰網《風暴眼》發現一座恆溫冷庫。
還未走近，一股發臭發酸的白菜味便撲面而來。
圖為在卸貨的皖K牌照貨車
靠近冷庫門口的地方，停著一輛皖K牌照的貨車。
一名工作人員正站在車斗里，揮著鐵鍬，把車上的長白菜一鏟一鏟地鏟到地上。
這些白菜，外層葉子已經發黃，在地上堆成一片。
鳳凰網《風暴眼》走上前去詢問這車菜怎麼了，工作人員頭也沒抬，只說自己是幹活的，有事找領導。
圖為冷庫工作人員鏟下白菜
繞過車頭走到另一側，鳳凰網《風暴眼》才發現車旁還站著三個人，其中一人穿著市場監管局的制服，這位工作人員給出了答案：這車白菜蘸了甲醛，昨天被查出來的，要就地銷毀，至於這些白菜具體如何銷毀，工作人員沒有再透露更多。
地上的白菜堆散發著輕微的腐爛氣息，但鳳凰網《風暴眼》湊近聞了聞，並沒有明顯的化學刺鼻氣味。
圖為履帶式山地運輸車上的白菜
鳳凰網《風暴眼》還在路途中發現，有兩輛履帶式山地運輸車停在九棚村的村口，這種車一般用於從地里短途倒運白菜，但是從散發的味道和白菜的新鮮程度來看，這些菜應該是被廢棄了。
圖為「漁獵齊哥」視頻畫面 圖源：網路
鳳凰網《風暴眼》注意到，這兩輛車的外觀與此前自媒體博主「漁獵齊哥」曝光視頻中的車輛十分相似。
圖為屯墾村標識
隨後，路遇一輛貨車從九棚村的冷庫裝完貨，準備離開，鳳凰網《風暴眼》上前攀談，試圖了解甲醛白菜現象背後的誘因。
這位司機對鳳凰網《風暴眼》坦言：「我們跑車的都知道，有些外地來的車，夏天拉長白菜，怕路上爛，就用那個東西蘸一下，也不是人人都干，但確實有。」
他給鳳凰網《風暴眼》算了一筆賬：夏天溫度高，白菜本身就不耐存放，常溫車在路上一曬就是一整天，很容易變質。冷藏車買的時候就比普通貨車貴不少，運費自然也高出一截。而且停車過夜的時候，制冷機不能關，光是一晚上燒柴油就要一百多塊錢。
「說到底，還是不想花那個錢。」他說。
如果不用甲醛，長途運輸白菜會不會爛？這位司機表示，「那得看怎麼運以及距離長短。「我這車最多十幾個小時就到地方了，冷庫出來就打冷了，直接走也不會壞。」如果再走冷鏈，發到廣東也沒事。但要是只做個預冷，再用常溫車拉遠路，那肯定爛。」
他說，像去安徽這些地方，從冷庫拉完用棉被包一包、加點冰，也能湊合。
但再遠，現在這個氣溫就不行了，必須上冷藏車。
不難看出，甲醛白菜背後是一筆經濟賬。
一位九棚村村民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冷庫誰想用都可以租，但不少販子貪圖普通大車運費便宜，不願意租。」
因為菜要拉進冷庫預冷，一天一車開銷500塊，打完冷還得重新裝車轉運，又多出一筆開銷。
他告訴鳳凰網《風暴眼》，冷庫會讓白菜凍到零下的溫度，之後裝車，外面拿保溫布全部包裹嚴實，就可以運往南方，不用蘸甲醛。
但現實是，一部分菜販子（產地收購商）老老實實進冷庫，也有一部分人會走捷徑。他表示，現在已經立秋，商販覺得天氣涼快，有時候連冷庫打冷這道工序都省掉了，直接裝車就往外發。
03
收購商不敢來，菜賣不出去
離開冷庫，鳳凰網《風暴眼》在路邊遇見一位正要下地的村民。
他告訴鳳凰網《風暴眼》，白菜不好賣。一畝地能產上萬斤白菜，品質好的能賣到3000元左右，差一點的也就2800元，品質的好壞主要看收菜人的判斷。
摺合下來，一斤白菜在地頭的收購價，只有三毛錢左右。
「白菜不是機器栽的，得先在大棚里育苗，再人工一棵棵移栽到大田，特別費人工。」村民說。
「甲醛白菜」事件曝光后，如今村子已經見不到外地來收菜的大車了。「網上傳言把菜販子（產地收購商）都嚇跑了，遭殃的是農戶。」他說。
圖為被冰雹砸爛的白菜
而今年還有部分農戶遭遇了冰雹災害，本就減產的地塊如今又趕上收購商違規、陸續離場，可謂雪上加霜。
這種連鎖反應的殺傷力，從當地大型蔬菜專業合作社的數據可見一斑。
8月23日，一家大型蔬菜專業合作社負責人對媒體表示，他們的蔬菜採用冷庫冷鏈運輸，從未使用過甲醛溶液進行保鮮。
但這場風波導致他們日發貨量從1500包跌至不足300包，部分溫州、廣州等地採購商取消訂單，多地超市下架白菜產品。
之前外地客商過來收菜，會有村民去幫忙摘菜，一天能掙150塊，但村民今年沒有參与。
多位附近村莊的老人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關於今年收購商用甲醛保鮮的事，他們均有所耳聞。
但他們進一步強調「這個甲醛跟種菜的菜農沒關係，是那些販菜、搞運輸的商販為了儲存保鮮搞出來的。」
隨著聊天的深入，村民們也開始變得更加謹慎，有人說，現在村裡白菜大多隻賣給進冷庫的客商，那種過來要給白菜打甲醛的販子，他們不賣。
不過，在問到被曝光用甲醛處理白菜的菜地位置時，其中一位村民朝村子出口方向指了指並說了一個模糊的地點，旁邊的人立刻拉了他一把，迅速表示「他有腦梗在瞎說，問別人去吧」。
戛然而止的沉默讓鳳凰網《風暴眼》意識到，「甲醛」這兩個字，在如今的康保開始變得敏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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