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喜馬拉雅的冰川開始崩裂

2026年08月29日 14:39

尼泊爾:溫室效應加速珠峰冰川融化,威脅下游村莊

當喜馬拉雅的冰川開始崩裂

當地時間8月26日,尼泊爾境內發生高位的冰岩崩,引發冰崩碎屑流,進而演化為泥石流的鏈式災害。截至當地時間29日早6時,尼泊爾北部地區山洪造成的死亡人數升至616人。

高位冰岩崩發生得突然,往往缺少明顯前兆。當崩塌體量足夠大、落差足夠高,冰、岩石、水和泥沙會在中不斷疊加,災害規模隨之放大;一旦進入人類活動區域,造成的影響也會進一步擴大。近年來,這類突發而破壞力巨大的事件呈增多趨勢,也讓冰凍圈災害風險越來越受到關注。

冰岩崩

8月26日上午11點多,剛收到尼泊爾暴發山洪的消息時,劉巧正在參加國際山地綜合發展中心(ICIMOD)在成都舉行興都庫什-喜馬拉雅山冰凍圈會議。劉巧是中國院、水利部成都山地災害與環境研究所研究員,會議后,他和團隊成員立刻開始投入研判災害發生的情況,最初能了解的信息並不多,主要是看現場的視頻:大量碎屑物質崩落,泥沙奔流而下,其中還夾雜白色冰體,分析拍攝的角度,推斷出可能的地點等,隨後他們收到了24小時更新的遙感影像,劉巧所在的冰凍圈研究團隊再次結合事發前後影像對比、現場痕迹與氣象、地形等數據對災害成因做出了初步成因研判。

劉巧告訴本刊,此次災害是尼泊爾境內藍塘里壤峰北坡海拔約5200米處的高位冰岩崩引發,事發冰川的末端部分與下部基岩冰床可能同時斷裂垮塌,冰川表面上的前期異常並不顯著,發生過程相對隱蔽,崩解冰體和岩土體在高速運動過程中鏟刮溝道冰磧物與鬆散堆積體,裹挾碎屑在超過3000米垂直落差中順著東林藏布河道高速前進。

冰岩崩在運動過程中,其破壞力還在不斷升級,形成災害鏈。劉巧去年7月曾去過事發流域考察,眼下正值夏季冰川冰雪的消融季節,「水流是非常湍急的」。溝道里沉積有很多的堆積物,在更大動能的冰岩崩的衝擊下,把所有的物源全都帶出來了,捲入新的石塊泥沙和水,從碎屑流逐漸轉化為規模巨大的泥石流,進入東林藏布的主溝后洪流疊加,更加劇了下泄泥石流運動的速度,越往下游速度越快。

受訪者供圖

一位從事冰凍圈研究近20年的專業人士補充說,當地的地形因素也起到了一定作用,他去年曾前往調研東林藏布地區調研,發現部分地區坡降達到10%-16%,一般坡降大約只有4%,更高的坡度會產生更大的勢能,併產生更大的速度。牛津大學地球科學教授邁克·塞爾(Mike Searle)對本刊表示,和喜馬拉雅山脈的其他部分一樣,由於長期的構造運動,一個板塊推動另一個板塊上升,藍塘里壤峰一直在緩慢上升,「這就像把千斤頂放在汽車下面,然後把它頂起來」,隨著山的上升,冰川變得越來越陡峭,部分冰川的脫落是不可避免的。」但他說,通常他們體積較小,會暫時阻塞河流,很容易被沖走,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

當地時間2018年11月22日,尼泊爾加德滿都東北140多公里的索魯孔布地區,珠穆朗瑪峰區控制出口通道的伊姆佳冰川湖。(圖|視覺中國)

而此次的冰岩崩造成了極其嚴重災害後果。據尼泊爾公布的最新數據,截至當地時間8月29日早6時,尼泊爾北部地區山洪造成的死亡人數升至616人,失聯人數升至1924人。劉巧認為,此次災害規模空前,一方面在於源頭冰岩崩規模巨大,甚至觸發了5.2級地震;另一方面是落差大,巨大的勢能轉化為動能,而且冰體融化形成的融水、高速運動形成的氣浪,對裹攜的所有物質都起到一個減阻和托舉作用,整體移動速度非常快,從冰岩崩發生至達到口岸僅僅7分鐘左右,可用於預警的時間窗口非常短,來不及避險。

風險持續上升

這不是此區域第一次發生跨境鏈式災害。去年,此次災害附近區域還發生過冰面湖潰決洪水。從概念上來說,冰面湖‌是冰川、冰蓋或冰架‌表面‌由融水在低洼處聚集形成的‌臨時性水體‌,當其因外部觸發,如冰崩、壩體失穩,或管涌破壞等原因發生快速排水時,可引發冰湖潰決洪水。四川大學災后重建與管理學院副教授田兵偉對本刊分析稱,儘管兩次都在下游形成了山洪和泥石流災害,但背後的成因並不同,去年的冰湖潰決是冰面湖發生管涌快速泄空形成山洪,其本質上是水文過程主導的災害。今年的事件起因則是高位冰崩,本質上是力學過程主導的災害,前兆更少、突發性更強。

冰川崩裂在全球範圍已經不算罕見。此前幾年也發生過類似的冰川崩塌事件,2016年我國西藏阿里阿汝冰川在數月內兩次崩塌,冰崩體積達到1.5億立方米;2021年2月,查莫利冰岩崩引發洪水,造成約200人遇難;2025年5月瑞士布里希冰川崩塌,崩塌物總質量約900萬噸,體積約350萬立方米。田兵偉稱,一般冰川崩塌的冰體或冰岩混合體的體積在幾十萬立方米到幾百萬立方米區間不等,超過1000萬立方米就屬於是中等規模,超過5000萬立方米則算大規模,「上億立方米已經是比較罕見的巨型體量,打一個比方來說,1億立方米大概能夠填滿500km長度的京杭大運河。」

當地時間2026年8月26日,尼泊爾中部努瓦科特,一段被洪水損毀的公路。(圖|視覺中國)

田兵偉稱,單次事件的歸因在科學上需要謹慎,從統計和機理兩個層面看,這類事件仍屬稀有,但頻率在上升,且出現阿爾卑斯、阿拉斯加、安第斯和喜馬拉雅同步增多的時空格局,與全球變暖的區域信號高度一致。劉巧稱,2000年以來,全球冰崩事件的發生愈發頻繁,而且影響程度越發嚴重。一方面在於冰崩本身的規模,氣候變化【相關閱讀:魔鬼在統治著我們的世界(24):環保主義(下)】后冰凍圈失穩情況嚴重,凍土退化岩石解體的規模增加,另一方面隨著山區經濟發展,人流量越來越多,基礎設施建設也在增多,暴露給災害的人類活動隨之增多,兩相疊加,其所造成的影響也在加深。

聯合國2023年發布報告稱,受全球氣候變暖影響,尼泊爾境內高山冰川30多年間冰層損失近三分之一,尼泊爾冰川過去10年的消融速度較此前10年加快65%。田兵偉認為,從觀測數據來看,近半個世紀以來,喜馬拉雅地區的升溫速率高於全球平均水平,持續的升溫一方面直接加快了冰川的融化速度,讓冰川末端不斷退縮、冰面厚度持續減薄,在冰川末端或者冰面形成大量新的冰湖,這些冰湖本身壩體穩定性較差,隨著冰湖面積不斷擴張,冰湖潰決災害的風險也會隨之上升;另一方面,持續升溫也改變了冰川內部的應力結構和冰岩接觸面的穩定性,越來越多原本長期穩定的冰川開始出現失穩跡象,「可以說,氣候變化正在從根本上改變喜馬拉雅山區冰凍圈的穩定性,也讓整個區域的冰川災害風險進入了一個持續上升的新階段。」

研究熱點

《紐約時報》報道稱,儘管尼泊爾有洪水預警系統,但該國依靠的是傳統的河流和湖泊測量網,而這些測量網並不具備在山體突然崩塌時發出警報的能力,通常監測的是水位緩慢上漲的情況——這種情況通常是季風或冰川湖洪水來臨前的徵兆——而非像此次冰川崩裂出現的猛烈衝過的水流。

田兵偉稱,現在針對高海拔冰川的監測,還是以天空地一體化的多源監測為主,太空層面依靠各類光學、紅外、雷達遙感衛星大範圍獲取區域冰川的影像數據,定期監測冰川的面積變化、表面裂隙發育和變形情況;空中會用無人機對重點關注的冰川區域進行高精度航拍,生成三維模型來分析變形;地面則會在條件允許的冰川區域布設監測儀器,實時監測冰川的位移、應力、次聲、震動及其附近的氣溫、雨量等氣象參數。但高海拔山區氣候條件複雜,經常被雲霧覆蓋,光學衛星很難獲取清晰的可用影像,而雷達衛星的數據處理難度相對更高,時間解析度也有限,很難捕捉到冰川短時間內的快速變形。

尼泊爾加德滿都東北140多公里的索魯孔布地區,珠穆朗瑪峰區的冰川(圖|視覺中國)

「冰崩事件非常難以早期識別。」劉巧稱,從冰川內部或者底部的崩塌往往是突然發生的,並不是一個緩慢可以清楚觀測到異常的過程,「監測預警必須要有個靶點」,青藏高原有5萬多條冰川,不可能全部位置都去監測,有很多地方是監測盲區,有的是因為地形問題,人力難以抵達,還有信號問題,沒有網路信號也拿不到回傳的實時數據,設備還要做到持續供電和耐低溫。

事實上,在喜馬拉雅地區的冰川災害之中,冰崩一直不是受關注度最高的災害,田兵偉觀察到,尼泊爾一側最主要的山地災害類型有三類。第一是冰湖潰決洪水(GLOF),這是尼泊爾和我國西藏最主要的冰凍圈災害,尼泊爾之前記錄了數十次造成損失的冰湖潰決。第二是季風期暴雨型山洪、滑坡和泥石流,每年6至9月都是尼泊爾的災害高發期。第三是地震及其次生災害,尼泊爾地處印度板塊與歐亞板塊碰撞的喜馬拉雅地震帶上,地震頻發,而高位冰崩主要在青藏高原及喜馬拉雅山區發生,屬於典型的低頻事件,「這也是為什麼監測預警防禦體系沒有主要圍繞它來構建。」

2026年8月27日,尼泊爾努瓦果德縣比杜爾市德維加特,航拍畫面顯示房屋被洪水后的淤泥淹沒。(圖|視覺中國)

在劉巧的印象里,科研界對冰川災害問題的認識也是逐步加深的。大約在15年前,他還在讀博士,當時大家有關冰川做的更多是冰川變化、氣候記錄,冰川對氣候變化響應的過程,以及冰川變化后對水資源或生態的影響,最近這些年裡,冰川變化引發的災害日益突出,大家開始側重災害問題的研究,「我個人感受大約是在2016年,阿汝冰崩之後,它的體量非常罕見,讓我們對冰川災害更加關注。」

劉巧說,其實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以來,我國的西藏地區、尼泊爾、不丹和印度等地區也有發生過冰湖潰決事件和冰岩崩災害,但大部分規模相對較小,影響也相對有限。個別影響極大的事件也出現過,例如七十年代,安第斯山脈瓦斯卡蘭冰岩崩碎屑流,遇難約上萬人,2002年俄羅斯科爾卡冰川崩塌,造成上百人遇難和失蹤,但其實這類事件距離大家較遠,沒有特別引起重視,「真正生活在冰川區的群體相對少,大部分人對冰川及其可能的災害風險了解不多,直到近十年來,喜馬拉雅地區出現了幾次重大災害后,國內才對冰川災害問題越來越關注。」

2026年8月28日,尼泊爾努瓦果德,航拍畫面顯示德夫加特村在山洪后被碎石和泥漿覆蓋。(圖|視覺中國)

劉巧注意到,印度查莫利冰岩崩事件后,我國西部有冰川分佈的各省開始研判冰川災害問題,加強對冰川監測,在十多年後對各地的冰川和冰湖數量進行編目更新,約5萬條冰川中每一條都有編號,基本掌握它們各自冰川融化的情況,總的儲量變化、厚度的變化都有遙感分析,哪些區域變化快,哪些區域變化相對較慢都相對清楚。

劉巧發現,對冰川崩塌關注的人也更多了,研究冰崩的誘發因子、運動過程規律,什麼樣的冰川有可能引發災害,為什麼冰崩發生後傳播速度這麼快、破壞力這麼強,「以前開會聽不到幾場類似的報告,很零星,現在類似的主題的會議變得比以往頻繁。」田兵偉說,研究者也逐漸意識到,過去高原冰凍圈災害,大多靠地震、強降水等外部「強擾動」來觸發;現在不需要極端外部事件,僅僅氣候變化持續升溫,就可以讓高山冰川崩塌,冰湖潰決,這也是高原冰凍圈災害發生的新變化。但在劉巧看來,「目前投入的研究力量還是比較有限,畢竟冰川地區還是相對人煙稀少,比起直接受到冰川災害衝擊,更多人口密集城市受到地震、洪水、海嘯、颱風等災害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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