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
18歲時，我來到澳洲留學。在這之前我甚至從未踏上過澳洲，憑藉著直覺選擇了墨爾本。
一個理由是，我覺得城市的名字好聽，另一個原因是聽說墨爾本是「南半球文藝之都」，「南半球的倫敦」。那時候的我不會想到，這一待到現在就是十年。
國內上高中時總看美劇，那時幻想在國外工作的日常是：在高樓林立的城市中心上班，穿著職業套裝，和不同膚色的人擦肩而過，端著咖啡走路帶風，在窗明几淨的會議室里，用流利的英語和同事談笑風生。
看看現在，我已從校園走進職場快四年。工作地點不是體面的市中心寫字樓，而是在墨爾本50公裡外的郊區，每天也沒有Office穿搭。
直到前段時間有一天走在Southern Cross。剛下過雨，街道濕漉漉的，路上人也不多，我多餘的注意力分到周圍的高樓大廈。
就在那一刻，高中時常暢想的Dream life，在我已經幾乎忘掉的時候，就這麼在十幾年後突然又闖入腦中。其實那些畫面已實現了大半，而我長久以來卻渾然不覺。
我們都花了太久糾結前路如何，卻時常忘記回頭看看，已經走了多遠。殊不知，
原來那個曾經幻想中的未來，就是已經擁有的，時常抱怨著的此時此刻。
而人生大概就是一場不斷的祛魅。不是曾經嚮往的東西變了，而是等你真正走進去后才發現，生活本就如此，由無數個令人煩心的瑣事構建而成。
– 02 –
決定離開澳洲的原因有很多，我可以列出一長串，比如沒有歸屬感，厭倦了國際飛行，瘋長的物價，以及一種過於確定的感覺——我好像已經知道接下來20年是什麼樣了。
捫心自問，我在澳洲的生活並不差。有一份還不錯的工作，能養活自己，也有存款。同事關係表面和諧，工作的基建
項目說出去也體面。有一隻貓陪伴，也有能隨時約出來的一些朋友。很多人知道我想離開，都勸我應該知足。
可偏偏在無數個project活動，會議，午餐和私下閑聊中，我越來越清晰地意識到，職業發展上，還是有我觸及不到的天花板。
我當然可以主動選擇不去爬corporate ladder。而現在，我能看到梯子的盡頭在哪兒。問題不全在能力，更多來自文化。
沒有和本地同事們共享成長記憶，我時常get不到他們的玩笑，不知道他們聊到的電影，明星，電視節目。更別提在上百人的場合，遊刃有餘地侃侃而談，再穿插上只有「主流文化」才能秒懂的小幽默了。
這些年我也內化了一些澳洲文化，與此同時始終熱愛自己的主體文化。我從不想，也無法變成我不是的人。
坐在他們中間，我時而感覺很微妙。
沒有人會對你不好，大家都很友善。可你就是會知道，自己始終站在門外，我始終不是他們的一員。
我想要的不是一定要爬到多高。而是在我想爬的時候，需要能看到這個選擇。
從始至終，我只是想要有選擇而已。
– 03 –
從去年年初萌生了徹底回國的想法后，我一直在反覆思量。
這到底是不是一時的衝動？我現在的感受和困境，回國就能一定能變好嗎？隨之帶來的其它後果我是否能接受？
我理解這不是數學題，留下和離開，都一定會得到，也會失去一些東西。
於我而言，澳洲生活是親力親為的，一眼望到頭的，也越來越確定的，像是60分一條線。而國內的生活選擇更多，賭一把，也許是90分，也許是30分。
在澳洲大部分時候，我都是自己開車出門採購，回家做飯。這些曾經是我引以為傲的「獨立」，在高強度的工作下，卻變成了不得不完成的，消耗體力心力的任務。
可人不一定非要這麼生活。如果在國內，我可以選擇點外賣，可以選擇買菜平台送食材上門，也可以選擇去超市/菜場買菜，依舊自己下廚。
Again，
從始至終，我想要的只是有選擇而已。
說到選擇，突然想到前幾個月打到的Uber，司機是個來自巴基斯坦的留學生。因為他的國家一直有戰亂，他的目標就是花最少的錢畢業，儘快開始賺錢，想辦法把全家接過來。
在得知我來自哪裡后，他表示羡慕，說羡慕我有的選，還可以回去。更羡慕這些年，國內日新月異的發展，和在國際社會的越來越大的話語權。
從這種角度來說，也許我們都是幸運的吧，至少有可以選擇回去的餘地。像這位司機，連糾結猶豫的機會都沒有，只能來到新的國家背水一戰。
– 04 –
反反覆復糾結了一年多后，最終讓我下定決心的反而是一個瞬間。
7月時和同事聊天，他說起我們行業一位很受人尊敬的華人前輩，今年3月被查出來肺癌，7月就走了，在50多歲的年紀。我同事和我感慨道：人不是老了才會走的，人原來是突然會走的。又接著和我說道：If there is something you wanna do, just do it. 在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我的腦中幾乎同時蹦出的念頭就是：我要回國。
一個讓我糾結了這麼久的問題，沒有再多的權衡，也不需要再和朋友討論，我選擇遵從自己的內心。
隨著年紀的增長，人的想法會一直變，比如幾年前的我，甚至從來未曾思考過死亡。
直到近兩年有很親近的長輩去世，我才開始以這樣的角度去想一些選擇：如果這件事我現在不做，等到垂垂老矣時回頭看，會不會後悔當時沒有勇敢嘗試？
所以現在，比起做錯一個選擇，我可能更害怕的是：明明想做，卻始終沒有去做。
最近我也時常問自己，到底什麼才算活明白了。我此刻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手裡有什麼牌，我全盤接受。
接受擁有，也接受失去。接受自己的能力邊界，接受生活中的不可控。
但這幅牌怎麼打，我不會被別人的價值觀左右。從沒有「該結婚的年紀」，也沒有「到了這個年紀該做的什麼」。看起來穩定的生活工作，和已經投入的沉沒成本，都不意味著我必須永遠停留原地。
擁有選擇本身，就是一種自由。
人生風華正茂的歲月，也就幾十載而已。我不知道下一站會如何，也不確定這次選擇會把我帶往哪裡。
但我會忠於自己，按照自己的方式，以及對幸福的定義，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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