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劉舒雨
編輯|何子維
新媒體編輯|簡妮
視覺 | 諾言
一年前,在上海,今日資本的創始人、「風投女王」徐新的某間會議室里,近十位今日資本的投資人正圍著一個「90后」,聽他講述一個創業構想。
視線中心的年輕人名叫「曾歆勛」。
「風投女王」徐新
會議前一天,受颱風影響,曾歆勛的航班取消了,他不敢錯過來自徐新的邀請,立刻改卧鋪,坐了一夜的火車從深圳趕往上海,目的是向投資人展示還僅停留在飛書文檔里的一款產品:良配。
良配,一款做婚戀交友的軟體。與多數傳統婚戀交友軟體不同,它主打「AI+婚戀」,簡單說,就是讓AI先理解一個人,再為他尋找適合長期相處的對象。
圍繞構想交談的途中,徐新突然離開。幾分鐘后,她返回,當即告訴曾歆勛:「我給你老闆打了個電話,他對你評價很高。」
彼時,曾歆勛還是月之暗面Kimi的AI搜索負責人。
這次會議僅進行了3個小時,而曾歆勛拿下了徐新1500萬的投資。
「浪潮現在終於到我們了」
2000年前後,馬雲、馬化騰等人抓住了互聯網。
2010年前後,王興、張一鳴等人的公司從移動互聯網中生長起來。
等到像曾歆勛一樣的「90后」進入創業期,移動互聯網的主要入口已經所剩不多,很難再找到一個沒有被產品覆蓋的市場。
曾歆勛一直在等待一個創業的機會,直到大模型的出現。
2025年,模型處理複雜任務的能力逐漸穩定,Token價格持續下降,開發者們可以調用的模型越來越多。他們不必自己訓練基礎模型,也不再需要把產品交給單一供應商。大模型成為可以直接調用的基礎能力,創業的機會也從少數模型公司嚮應用層擴散。
曾歆勛對鹽財經記者感慨道,「這波浪潮現在終於到我們了」。
事實上,早在2023年,外界認為曾歆勛有過一個創業機會。他那時參加了國內一場AI黑客松,他所在的團隊在48小時里做出了一款AI應用。但他沒有選擇創業,原因是當時的模型還無法持續、穩定、低成本地支撐一家應用公司。
兩年後,2025年,曾歆勛認為技術條件終於成熟。與此同時,他的工作經歷也恰好把他帶到了這波浪潮的浪尖:2019年畢業后,曾歆勛以研發人員身份進入微信。
此後,他又參与過微信搜一搜和TikTok的搜索相關業務。
2024年,他進入Kimi,擔任AI搜索技術負責人。
多年的工作經歷讓曾歆勛逐漸認識到,AI搜索的本質就是先理解用戶的需求,再理解文檔,判斷兩者能否匹配。
後來,這一認識成為了良配的技術起點:如果AI能夠理解複雜問題和長文檔,是否也能理解一個人,再從更多人中尋找適合他的對象?
人當然比文檔複雜。人會改變,也可能隱瞞意圖。兩個人能否建立關係,還取決於吸引、互動和現實條件。
良配通過AI分析用戶個性特點
但是,曾歆勛認為,婚戀中,至少有一部分的低效來自信息沒有被充分獲得和使用。
傳統交友平台主要依靠年齡、學歷、收入和城市等可以標籤化的信息,但缺乏對人的充分理解。
傳統紅娘可以通過交談了解一個人怎樣消費、如何處理家庭關係、是否準備生育、未來想在哪座城市生活,但難以擴大規模。
良配看到了需求的缺口。它的大模型試圖把兩種能力結合起來:通過對話理解一個人,再以較低的傳遞成本,在更大的用戶池中完成推薦。
「不性感」的愛情
「你這不是一門性感的生意。」在和多位投資人見面的過程中,這是曾歆勛常聽到的一句話。他們認為,儘管良配用了最新的技術,但卻試圖建立一種並不新潮的關係,畢竟,緣分和愛情常被默認需要「等待」。
但曾歆勛卻有不同看法。
25歲進入騰訊時,曾歆勛單身七年了。他不願意繼續等待所謂的緣分,於是把「找到對象」列為工作第一年最重要的目標。他請身邊的人介紹對象,也參加狼人殺、徒步和高校聯誼。只要可能認識新人的活動,他幾乎都會出現。
但他很快發現,擴大社交圈不等於更容易找到伴侶。
在一場近百人的活動中,真正能夠說上話的不到5個人;遇到有好感的異性,要經過幾次集體活動,才能確認對方是否單身。一個人站在面前,背後卻是一片「迷霧」——情感狀態、家庭背景、生活方式和未來目標,都需要經過一次次接觸、大量時間投入后才逐漸清晰。
貴陽線下相親角/鹽財經諾言 攝
漸漸地,曾歆勛轉向線上尋找伴侶,但是過程並不順利,寫在個人簡介的、兩千多字的自我介紹幾乎沒有人能夠認真讀完,曾歆勛收到的互動寥寥。在卸載了軟體一年,又重新下載回來之後,聊天框里,一個女孩的消息彈了出來。
她同樣也有一份兩千字的自我介紹。見面以前,兩人已經閱讀過彼此詳細的個人資料;認識以後,曾歆勛花了近兩個星期,看完對方過去的所有朋友圈;第一次見面時,他便感覺對方可能適合自己。
這位通過互聯網認識的女孩,後來成為了曾歆勛現在的妻子。
這段經歷讓曾歆勛相信,適合併不全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感覺。一個人怎樣安排生活、如何看待家庭、需要伴侶承擔什麼、又願意為對方承擔什麼……至少有一部分可以被提前表達。
良配因此把「context」放在產品的中心。這裏的context是在年齡、學歷和收入之外,一個人關於生活、家庭和未來的具體表達和想象。AI先獲得這些信息,再利用它們完成搜索、推薦和匹配。
但讓用戶說出這些內容並不容易。良配的第一版產品是一份包含60多個問題的問卷。團隊將不同的生活狀態寫成選項,用戶選擇最接近自己的答案,系統再生成一份個人畫像。
然而,曾歆勛試用后,覺得那份畫像「不完全是我」。許多細膩的表達來自產品團隊預設的選項,而不是用戶自己說出的話。
團隊隨後把問卷改成文字對話,又在徐新的建議下嘗試語音。根據團隊統計,文字版本中,用戶回答一個問題平均輸入15個字;改成語音后,這個數字增加到約60字。完成整段對話的用戶,平均會說出接近2000字,內容涉及個人性格、日常生活、家庭關係和未來計劃。
「長對話」只是第一道門檻,第二道門檻是「一對一」。
在曾歆勛看來,有很多人到了28歲—30歲,或者更晚的年紀,已經不再只是想經歷一段關係,而是希望「下一個人就是最後一個」。而產生這種想法的那一刻,這個人就進入了婚戀階段——他們正是良配的理想用戶。
至於其他人,曾歆勛有耐心:「我不會試圖說服他們來用我的產品,我只會等待他們成長到用我們產品的那一天。不是今天,可能是三年後。」
因此,良配並沒有像多數交友軟體那樣,給用戶提供更多選擇。良配規定,一旦兩個人建立匹配,雙方就暫時從其他人的選擇池中消失。
曾歆勛把「一對一」理解為「認真」,也理解為一種「正直」。產品不能一邊鼓勵用戶投入眼前的關係,一邊又用新的選擇誘使他們繼續停留。
收費方式也延續了這種思路。傳統平台大多按月或年收費,用戶停留越久,平台獲得的收入越多;良配則承諾,三年內沒有結婚就退還會員費。
投資人口中的「不性感」,也有更直接的商業含義。用戶通常只結一次婚,一旦成功,便不會繼續使用產品,而良配承諾失敗退款,其收入上限很容易計算,遠遠不如一個能夠讓用戶持續停留、反覆付費的平台具有想象空間。
只是曾歆勛希望藉此證明,世界願意認真慢下來交流的人還有很多,而一家婚戀平台可以依靠用戶成功脫單來獲得收入。
失眠的曾歆勛
有意思的是,良配上線的那一天,曾歆勛失眠了。
在此之前,公司花了近一年時間開發產品。曾歆勛的狀態還算從容,他可以慢慢構想理想中的良配,先做出一個版本,再不斷推翻重來。但用戶真正進入產品后,這種從容忽然消失了。
「我本來應該料到」,曾歆勛低頭撓了下腦袋,「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沒有預期。」
產品發布第一天,他突然意識到,如果不能儘快增加用戶,良配就無法提供足夠好的體驗。產品、演算法乃至整套理念會因此而被質疑,「『用戶少』這件事,會非常猛烈地作用在產品身上」。
良配初始團隊7人,5人從外地辭職搬家過來/受訪者供圖
那是他最焦慮的一周,他在反覆尋找一個能夠讓大量用戶迅速進入平台的方法。
剛上線一個月時,良配約有6000名用戶。曾歆勛估算,每座城市至少需要1萬名用戶,一個擇偶要求並不極端的人,才可能在一兩個月內見到幾名相對合適的對象。不到兩個月,良配用戶接近2萬,但他們分散在不同城市、年齡和擇偶範圍中。對婚戀產品而言,2萬人不意味著任何人面前都有2萬個選擇。
婚戀的稀缺,從來不只在於信息不足,也在於同一時間、同一座城市裡,是否恰好存在兩個符合彼此要求、又願意選擇對方的人。模型可以優化排序,卻不能創造供給。
而即使供給足夠,模型給出的匹配是否真正有效,仍然需要更長時間驗證。
目前,良配會分別計算「我喜歡對方」和「對方喜歡我」的可能性。匹配分數越高,用戶發出喜歡或接受對方的概率也越高。但曾歆勛在後台發現,平台上約有一半用戶還沒有收到過「喜歡」。
為了給這部分用戶創造機會,團隊之後打算增加一個名為「四人下午茶」的功能。用戶可以選擇自己有空的日期,系統再把相對合適的兩男兩女組成一桌,讓他們在線下見面。
但這個變化多少有些出乎良配最初的設想。它原本希望通過更豐富的信息,讓人們在見面以前完成更準確的判斷。
因此,「四人下午茶」不只是在補充一種見面方式。這暴露了長資料和演算法的邊界:它們可以增加理解、優化排序,卻未必能幫助一個人在第一輪選擇中獲得機會,更不能替用戶產生興趣。一些吸引力只有在現場交流中才會出現。
良配要解決的也不再只是「怎樣匹配」,而是「怎樣讓一次相遇和一段關係真正發生」——前者接近演算法,後者已經是一項服務。
良配目前的匹配分主要由通用大模型根據用戶資料生成,尚未使用平台上的真實關係結果訓練;第一批用戶也沒有走完三年的退款周期。模型能否通過獨有數據繼續進化,一次性會員費能否覆蓋獲客、運營與退款成本,都還需要時間回答。
目前來看,良配已經是一款邏輯完整的AI產品,但還不是一家經過驗證的婚戀服務公司。從「理解一個人」到「促成一段關係」,再到「養活一家公司」,仍是它需要走完的距離。
曾歆勛並不是唯一走上這條路的人。
與他前後離開月之暗面的,還有創辦YouWare的明超平和成立ONE2X的王冠。更早離開位元組、騰訊等互聯網公司的許多產品經理和工程師,也在進入AI編程、內容生成、營銷和社交等不同方向。
2023年,曾歆勛(左一)參加國內第一場AI黑客松/受訪者供圖
和曾歆勛一樣,他們中的許多人都是「90后」。他們在移動互聯網公司中學習怎樣做產品、獲得用戶,又在大模型公司中靠近這一輪技術變革。與上一代創業者相比,他們很少需要從頭訓練一個基礎模型。他們更常做的,是用一種公共的模型能力,進入一個已經存在多年的行業,重新拆解其中的問題。
基礎模型越強,應用公司能夠進入的行業越多;但模型可以被所有人調用,僅僅更早看到機會、做出產品,無法構成一家公司的壁壘。真正的競爭發生在模型之外——誰能獲得用戶、積累獨有數據、完成交付,並建立足以支撐公司經營的收入。
對話
鹽財經對曾歆勛的採訪在他的辦公室里進行。房間不大,靠近窗戶的位置放著一張小床,另一側是一張L形辦公桌,桌上攤著幾本書,一本是段永平的投資問答實錄《大道》,另一本是泡泡瑪特創始人王寧的訪談實錄《因為獨特》。
晚上6點左右,從窗戶望出去,對面是同樣高聳的建築。樓與樓靠得很近,視野並不開闊,這讓深圳的天看起來黑得格外早。隔著一扇門,外面的辦公區突然傳來一陣爆笑聲。
「這樣的場景經常發生嗎?」鹽財經記者轉頭問曾歆勛。
「經常這樣。」他說。
失眠、爭論和增長壓力是創業的一部分,門外不時響起的笑聲也是。
良配的初創團隊大多是曾歆勛的朋友和親人,他們通常工作到很晚,很多人9點以後才陸續離開,曾歆勛則往往待到11點以後。
對曾歆勛和這一批試圖把大模型帶進現實行業的應用創業者來說,這樣有些煎熬、卻依然明亮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以下是鹽財經與曾歆勛的部分對話。
鹽財經:良配目前主要服務的是哪一類人?
曾歆勛:目前還是以白領群體為主,因為我們自己就是白領,更容易理解這部分人的需求。
良配目前主要服務的是白領群體/《半熟男女》劇照
鹽財經:在良配的產品設計中,你放棄了什麼,得到了什麼?
曾歆勛:我們放棄了規模,只專註處在特定年齡階段或者心理狀態的人,也放棄了利用人性弱點賺快錢。
其他平台可能不斷展示帥哥美女,用看起來完美的人吸引用戶繼續付費。但真正與你匹配的人,可能沒有那麼耀眼。因為你自己並不完美,與你匹配的人大概率也不會是想象中的完美對象。外在條件沒有那麼突出的人,反而可能與你平等溝通、建立真實的親密關係。我們放棄了用完美對象吊住用戶帶來的規模和收入,留下的是更真實,也更可能成功匹配。
鹽財經:AI在良配里的作用是什麼?
曾歆勛:我通常把它分成三部分。
第一是獲得更多context,也就是關於一個人的具體信息。過去的交友軟體對用戶了解太少,人們只能在接觸中慢慢發現彼此不合適。良配希望通過AI紅娘,更早獲得這些信息。
第二是利用信息。AI可以根據這些context參与推薦、搜索和匹配。過去用戶資料主要是給人看的,現在機器也能閱讀和處理。
第三是參与溝通。兩個人剛接觸時可能不知道聊什麼,AI軍師可以根據對雙方的了解提出問題,讓對話繼續下去。
鹽財經:但模型對一個人的理解可能是片面的,甚至可能理解錯。這怎麼解決?
曾歆勛:我接受模型的理解是片面的,但片面的理解也是理解,總比完全不理解更進一步。
一個人表達到50分,我就根據這50分幫他尋找;表達到80分,就根據80分去匹配。我不是上帝,不能保證百分之百理解用戶。但理解不完整,不意味著產品沒有創造新的價值。隨著模型發展,我們解決問題的能力也可能從60分提高到70分、80分。今天的良配和明年的良配,不會是完全相同的產品。
鹽財經:一段關係可以被量化嗎?
曾歆勛:我們沒有那麼自負,不是在試圖用演算法算出兩個人能不能建立一段好的親密關係。尋找伴侶時,有些問題可以交給AI處理,有些不能。兩個人相處時的化學反應、彼此是否產生吸引,這些必須由人自己感受。但教育背景是否接近、怎樣看待家庭、生活方式是否能夠協調,這些信息可以提前獲得,也可以由演算法幫助篩選。
AI要做的不是替用戶決定應該愛誰,而是減少那些從一開始就很難有結果的接觸。它先排除一部分明顯不合適的人,剩下的化學反應仍然要由兩個人在相處中確認。
鹽財經:用戶在什麼情況下需要支付2000元會員費?
曾歆勛:免費用戶每天可以發出一次「喜歡」,會員不限次數。我的商業觀很樸素——只有當產品為用戶創造了價值,才應該出現付費牆。
如果平台推薦了一堆人,用戶一個都不想聯繫,他為什麼要付費?只有當一天出現了不止一個想聯繫的人,免費次數不夠用,付費機制才會被觸發。這說明平台確實創造了更多選擇。
我們沒有線下門店和人工紅娘團隊,公司只有20人。2000元的定價介於普通交友軟體的會員費和人工紅娘兩三萬元的收費之間,單個付費用戶可以覆蓋相應的服務成本。
鹽財經:這種模式能賺錢嗎?
曾歆勛:能不能賺錢,以後再說。如果最後虧了投資人的錢,那就是我們和投資人共同做了一場實驗。
鹽財經:對你來說,良配做到什麼程度才算成功?
曾歆勛:只要不倒閉,就是成功。
哪怕最後只服務了一萬名用戶,也意味著它創造了一萬份價值。如果公司沒有倒閉,說明這件事可以自我循環,不是在用投資人的錢長期供養這一萬名用戶。
所以我不認為一家公司一定要擁有很大的市場、很高的估值才算成功。只要它解決了一個真實問題,又能夠持續存在,就已經創造了價值。
鹽財經:良配是尋找伴侶的最優解嗎?
曾歆勛:不是。我很認同年輕人應該追求感覺和化學反應,不應該一開始就把條件列出來進行匹配。如果能夠在身邊自然遇到喜歡的人,那當然是最好的。
良配只是給那些沒有這種幸運的人提供第二種解決方案。在這裏得到的可能不是最優解,但到了某個人生階段,當緣分遲遲沒有發生,它可能比繼續等待或者反覆進行無效接觸更好。
鹽財經:你為什麼確信自己一定會創業?
曾歆勛:我很享受發現和解決問題的過程。
鹽財經:與在公司做技術和產品,有什麼區別?
曾歆勛:打工時當然也在解決問題,但那些問題通常不是我感受到、分析和發現的,也不完全是一個從0到1的過程,而是由別人分配給我的。
如果運氣好,分到一個我認可,也真正想解決的問題,我也會獲得類似創業的感覺。但作為員工,我沒有辦法挑選問題。有些事情我沒有興趣,甚至不認同它的價值,也必須完成。
創業不一樣。我可以選擇自己想解決的問題,也可以決定最終把它做成什麼樣。產品里可以保留很多屬於我個人的判斷,我也能夠把自己對世界的理解貫徹下去。這些是打工無法完全給予我的。
鹽財經:什麼是你願意解決的問題,什麼又是不願意解決的?
曾歆勛:我喜歡做C端、離用戶近的產品。如果要開發一個新功能,解決一個具體的用戶需求,我會覺得很親切,也很願意投入。
但工作中總會有一些離用戶比較遠的事情,比如維護老業務的穩定性、提高性能、降低成本,或者增加商業價值。如果讓我做廣告,而這件事只是提高了商業價值,沒有提高用戶價值,我就會覺得很沒有意思。
鹽財經:把自己對世界的理解放進一個產品,為什麼對你來說如此重要?
曾歆勛:人發現問題、改造世界的過程很美好,我也想參与其中。創業就是我參与這個過程的方式。
鹽財經:這個對你來說是沒有替代的。
曾歆勛:沒有,真沒有。很多人會強調work-life balance,強調休息和娛樂,但我不覺得這些是人生的主線。人生的主線還是創造。
我以前在交友資料里就寫過自己的工作觀:工作是我的第一優先順序,因為工作是一個人與社會、與人類文明發生連接的方式。我必須選擇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並在其中創造價值。其次才是家庭,然後是休閑、娛樂和興趣愛好。
鹽財經:創業沒想過失敗嗎?
曾歆勛:當然想過。我做每一件事,都會先考慮最壞的結果是什麼。
我印象里,蔡崇信講過一種決策方法。做一件事以前,先問自己兩個問題:如果成功,它會不會顯著改變我的人生?如果失敗,我能不能接受最壞的結果?如果兩個問題的答案都是「能」,那就去做。
鹽財經:騰訊曾給你申請額外RSU(限制性股票單位),Kimi曾給你增發期權,你仍選擇離開。那是一個容易的決定嗎?
曾歆勛:很容易,只要回答了剛剛那兩個問題就很容易。
鹽財經:騰訊、TikTok和Kimi分別教會了你什麼?
曾歆勛:每家公司都有很多文化關鍵詞,但我通常只記住一個。
在騰訊,我記住的是「正直」:不能為了商業利益傷害用戶,也不能通過損害別人讓自己獲利。公司會講「逆乘電梯」的例子——為了下樓,先乘電梯上樓再下來。這樣沒有增加電梯的總運力,只是擠佔了上樓者的空間。蛋糕沒有變大,你只是讓自己多分了一塊。
在TikTok,我記住的是「坦誠清晰」。業務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要用數據包裝,也不要在溝通中說客套話、打官腔。後來向Kimi的老闆提出離職時,我也想到了這個詞。既然已經決定創業,就應該直接把事情說清楚。
在Kimi,我學到的是做有「品位」的產品。楊植麟開會時經常強調「taste」。產品不能只追求能力和效率,還要包含自己的價值取向、判斷和審美,否則最終會像水和電一樣趨於同質化。
良配的用戶界面
鹽財經:這些學到的東西如何體現在良配上?
曾歆勛:「正直」首先體現在商業模式上。用戶來到良配是為了找到伴侶,我們就應該希望他儘快成功,而不是讓他長期停留、不斷付費。因此,如果用戶三年內沒有結婚,我們會退還會員費。
「坦誠清晰」體現在用戶表達上。我們希望用戶如實說出自己的需求,不必包裝自己、迎合某種社會審美。平台要做的是找到能夠與真實的自己匹配的人,而不是先把他改造成更受歡迎的人。
至於「品位」,指的是不只界面是否好看,也包括產品選擇堅持什麼。一對一、三年退款,以及不用帥哥美女吊住用戶,都是我們對良配應該成為什麼樣子的判斷。
鹽財經:人到了一定階段,選擇進入一段關係,是妥協嗎?
曾歆勛:是。所有人最開始期待的都是白馬王子或者白雪公主,後來發現對方可能只是一個普通人,或者比普通人稍微好一點,這就是一種妥協,也是一種認識自己的過程。
人一開始往往都自視過高,直到發現自己也是一個普通人,才逐漸能夠接受對方也是一個普通人。我25歲開始找對象時,也慢慢發現,在別人眼裡,我的身高、家庭條件和沒有留學經歷,都可能是不夠好的地方。
意識到這一點以後,我就知道,自己不可能要求對方完美。我需要確定最看重的幾個方向,其他方面可以放過。如果始終不願意降低任何要求,我可能到現在還在繼續尋找。
曾歆勛認為自己不算理想主義者/受訪者供圖
鹽財經:你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嗎?
曾歆勛:從選擇賽道的角度看,我不算理想主義者,因為我解決的是一個很具體、很現實的問題。但當我決定怎樣解決它時,我又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很多人會告訴我,交友產品換一種方式做,賺錢更快、用戶更多。但如果那不是我理想中解決問題的方式,我就不會選擇這條捷徑。我又不是要做世界上最賺錢的公司,只是看到這裡有一個坑,想把它填好。
在我的定義里,理想主義不是講一個宏大的未來,而是解決一個具體問題,並且在解決的過程中不忘記自己最初想做什麼。
鹽財經:理想主義的對立面是什麼?
曾歆勛:它的對立面是投機主義。發現另一種方式更賺錢,就轉過去做,最後忘記了一開始為什麼出發。
鹽財經:你理想的一天是怎樣的?
曾歆勛:最喜歡的還是做產品本身,其他事情相對來說都是不得不做的。
理想的一天,是先看用戶數據,從中發現一些問題。比如用戶的互動率是高還是低,資料填寫比例怎麼樣。然後根據這些數據判斷,是產品哪裡做得不好,還是仍有可以改進的空間。
想到解決方案以後,我會立刻開始做原型。現在用AI做原型很快,我可以迅速把一個想法變成可視化的產品效果。這個過程是我最喜歡的。
鹽財經:好像沒有生活,全是工作。
曾歆勛:理想的一天還要有生活嗎?
最近,我和同事說我看了好幾部電影。他們覺得我看得很多,但其實是因為我每周只有半天時間可以自由支配。這半天做不了什麼,也就只能看一部電影。
這還是回到我之前說的排序,工作本來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有些人強調work-life balance,是因為他們把工作和生活放在了彼此對立的位置,認為工作是不得不做的事情,所以需要用生活去平衡它。
最理想的狀態,是工作本來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也就不用平衡了。那些搞科研的人廢寢忘食,是因為太努力嗎?其實不是,這隻是(工作和生活)沒有界限了。這是一種幸運。
鹽財經:你這麼說會擔心有人覺得你有些傲慢嗎,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歡的工作?
曾歆勛:被誤解是表達者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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