減肥訓練營,怎麼成了曖昧高發地

採訪、撰文 | 小舅媽
編輯|芝士鹹魚
十點人物誌原創
在減肥訓練營里,有些人還沒等到掉秤,先等來了一段意外的心動。
打開社交平台搜索「減肥訓練營」,除了前後對比照和掉秤記錄,還能看到另一類高頻內容:「訓練營里crush了教練怎麼辦」「和營友互相拉伸,好像真的有感覺了」。人們原本報名的初衷,是來戒掉炸雞、奶茶等高熱量食物,卻常常在幾周之後,陷入一種更難戒掉的關係里。
這些看似偶發的心動,放在減肥訓練營這個特殊環境里,其實不難理解。
全封閉管理、統一食宿、高強度訓練,把一群原本陌生的成年人從原有生活里抽離出來。他們一起流汗、挨餓,暴露最狼狽的身體狀態。在正常社會裡需要很久才能建立的熟悉感,在這裏被壓縮到了短短几天。
更特殊的是,減肥是一件不斷面對自我評價的事。每天的體重、圍度和鏡子,都在反覆提醒一個人:你還沒有變成自己期待的樣子。
於是,當有人在最難熬的時候遞來一瓶水,在練不動時說一句「你今天已經很好了」,那一點關心,很容易被賦予比平時更大的意義。
一個以改造身體為目標的臨時社會,也因此悄悄變成了親密關係的培養皿。

「教練是減肥訓練營里最大的碳水」
入營第一天,周可差點被練吐。
23歲,167斤。大學畢業后,因為身材與長期積累的自卑,她找工作接連碰壁,最後在父母的建議下,進入了一家封閉式減肥訓練營。
第一次體能測試,她跑不動了,蹲在地上喘,汗和淚混在一起往下掉。教練李揚站在面前,只說了一句:「站起來,走完。沒人會替你完成。」
周可當時恨死了這個男人。但她後來才知道,在減肥訓練營里,恨、害怕、服從和依賴之間的距離,有時候比想象中更近。
李揚30歲,已經做了5年訓練營教練。營里流傳著一句玩笑:「教練是這裏最大的碳水。」意思是,真正讓人戒不掉的,不是高熱量食物,而是每天負責盯著你減肥的人。
周可說,幾乎每一期都有女學員依賴某個教練。有人結束以後故意留下聊天,有人給教練偷偷帶早餐,深夜發消息問「你今天是不是多看了我一眼?」還有人結營的時候哭得比離開同住幾個月的營友還厲害。

受訪者供圖|周可的訓練日常
喜歡教練,在一些減肥訓練營里不是秘密。教練掌握著訓練強度、飲食安排、學員體重和圍度變化,又是學員們每天接觸最頻繁的人之一。教練們會看見一個人最笨拙、最堅持不下去的時刻,也負責在這些時候把人重新拉起來。
這種關係天然帶著一種不對等的親密。2025年,有媒體調查減肥訓練營時發現,多名學員提到,帶班教練在營內承擔大量溝通、管理工作,有學員甚至形容「和教練搞好關係就能吃香」。當教練既掌握規則,又負責安撫情緒,私人感受和職業關係更容易纏在一起。
訓練不到一周,周可就開始留意李揚對她的特殊關心。訓練時,他會在她旁邊多停幾秒,提醒她「膝蓋別內扣」。某天晚訓后,她因為偷吃薯片被罰加練,坐在樓梯間哭,李揚遞來一瓶水:「吃了就吃了,明天練回來。」
這些話在周可眼裡,全是教練對她有好感的「證據」。她開始計算他每天跟自己說幾句話,也會注意他糾正動作時在自己身邊停留多久。她記得李揚身上洗衣液混著的汗水的味道,也記得自己狀態最差時,對方遞過來的那瓶水。
周可並不是不知道這些關懷帶有職業屬性。只是當一個人的生活被壓縮成只有訓練、吃飯和稱重后,一點額外的關注會被放大。在這樣的環境里,被一個掌握評價權的人肯定,很容易超出一句普通鼓勵本身的意義。

受訪者供圖|教練給周可帶的加餐
第三周的一次稱重,周可不但沒瘦,反而漲了2公斤,一個人躲在更衣室柜子後面哭到喘不上氣。李揚找到她時,她已經嘴唇發紫。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膝蓋上:「慢慢呼吸,跟我一起,呼——吸——……」周可抓著他的手,掐出了指甲印。周可之前沒有談過戀愛,她說那一刻自己特別渴望和教練有親密接觸。
真正讓她清醒過來的,是一天下午。李揚的女朋友來訓練營看他。周可記得,女孩穿著一條淺藍色連衣裙,站在操場邊。李揚從訓練房出來以後,小跑著過去,很自然地摟住她的腰。
周可第一次看見李揚露出那種完全放鬆的笑。不是訓練時的嚴肅,也不是對學員的那種溫和耐心,而是一種面對親近的人自然流露的表情。
她突然意識到,李揚每天給她的水、鼓勵和訓練建議,其實也可以給任何一個學員。而他對那個女孩的喜歡,不屬於任何工作流程。

受訪者供圖|周可的訓練日常
周可在減肥訓練營待了幾個月,結營那天,她瘦了21斤。離開前,她走過去和李揚說了聲「謝謝」。李揚拍了拍她的肩:「出去以後別反彈。」
這是兩個人最後一次說話。
幾年以後,周可在朋友圈裡看到李揚結婚了,還是那個穿淺藍色連衣裙的女孩。她點了一個贊,把手機放下。她說:「現在回頭想,那時候可能真的不算是什麼愛情。我只是太害怕一個人面對那台體重秤了。」

在訓練營,搭子很容易變成臨時戀人
如果說喜歡教練是因為那種帶著評價權的依賴,那麼學員之間的感情,更多是在共同生活里慢慢長出來的。
在減肥訓練營,「搭子」幾乎無處不在。學員們一起拉伸,偷偷分享零食,在稱重以後一起罵體重秤。白天一起訓練,晚上住在同一棟樓,最狼狽的一面沒有多少機會隱藏。
28歲的阿凱與同組學員小孟,就是從「拉伸搭子」開始的。
阿凱入營時190斤。三個月前,他剛和女友訂婚,婚期定在年底。訓練營也是女友小婷幫他報的,她半開玩笑地說:「婚紗照里不能只有我好看」。
入營第4天,阿凱認識了小孟,25歲,做電商,160斤。小孟有點胖,臉小,眼睛大,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梨渦。兩人被分在同一訓練小組,每天訓練結束后一起拉伸。

受訪者供圖|訓練營的作息表
一開始,這隻是訓練營里的互相照應。但訓練營天然提供了一種現實生活里很少出現的相處濃度。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一起,吃幾乎相同的飯,共同經歷疲勞、飢餓和體重波動,面對減肥過程中最不願意讓外人看見的部分。
這種共同經歷,會迅速製造出一種「只有你懂」的感覺。每次拉伸時,阿凱左膝有舊傷,小孟會提醒他動作別做得太狠;小孟平板支撐快撐不住的時候,阿凱會在旁邊替她數最後十秒。
阿凱開始期待每天的拉伸時間,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默契,誰都沒有捅破。
阿凱知道這樣不對——他有未婚妻,每天都會收到未婚妻發來的消息。「今天瘦了嗎?」「加油哦老公。」他回:「嗯,瘦了,在練。」
未婚妻很關心他,但她在訓練營之外。小孟不一樣,她知道他在上一節高強度課之後腿會抖成什麼樣,也知道他晚上十一點突然想吃泡麵的時候,人會有多崩潰。

圖源 | 電影《瘦身男女》
訓練營里甚至會形成一種特殊的「共犯關係」:替營友藏零食,幫對方打掩護,也有人一起被教練加練。共同熬過一段難受的訓練,關係就比普通朋友又近了一層。
阿凱跟小孟說了很多他從未跟別人說的話,對工作的厭倦、對婚姻的恐懼、對自己身材的羞恥。小孟很少勸他,但阿凱覺得,他遇到了一個真正接納他的人。

圖源網路|很多減肥訓練營禁止戀愛
有一次,兩個人把營里發的雞胸肉切得很小,一塊一塊慢慢嚼,假裝自己在吃炸雞。小孟給它起了個名字,叫「想象雞米花」。
兩個人餓得肚子叫,卻笑了很久。
阿凱後來一直記得那個晚上。「外面的人可能覺得特別傻,但你餓到快暈過去的時候,有另一個人陪你假裝吃好東西,那種感覺很親密。」
在現實生活中,阿凱是個普通的程序員,在未婚妻面前,是一個需要被督促減肥的胖子。但在小孟面前,他覺得自己有力量、有魅力,也有隻屬於兩個人的秘密。更重要的是,他們共享同一種飢餓。阿凱說,那種感覺有點像《瘦身男女》里,兩位主角因為肥胖而被世界嫌棄,因相似的困境而互相取暖。
但他也知道,這種心動很難原封不動地帶出訓練營。
出營之後,兩個人沒怎麼再聯繫。回家的第一個月,阿凱和未婚妻去拍了婚紗照。他穿著改小了兩個碼的西裝站在鏡頭前,晚上回去,卻還是鬼使神差地點進小孟的朋友圈。
訓練營像一個被短暫切割出來的小世界。在裏面,大家只需要一起撐過今天,不必急著討論工作、婚姻和未來怎麼辦。可回到現實以後,那些靠共同受苦迅速建立起來的親密,又不得不重新回答一個問題:離開那段特殊的日子,它們還剩下什麼。

當「陪伴」成為訓練營服務的一部分
有些心動出了訓練營就慢慢退潮了,也有一些關係,會留下更現實的代價。
當關心和陪伴開始與消費、服務甚至金錢糾纏在一起,「被喜歡」的感覺,也變得更難分辨。
尤其在一些價格更高、強調「一對一陪伴」的減肥訓練營里,學員購買的不只是訓練計劃和營養餐。每日監督、情緒安撫、私人反饋,甚至在崩潰的時候隨時有人安慰,也逐漸成為訓練營服務的一部分。
38歲的楊姐,在離婚兩年以後進入一家高端減肥訓練營。她是做醫美生意的,前夫出軌之後,她開始情緒性進食,兩年下來,胖了近50斤。朋友勸她:「你又不差錢,去減肥訓練營待幾個月,瘦下來,氣死他。」
她選的減肥訓練營,一個療程6.8萬元,獨立衛浴、營養師,還有一對一私教。
她的私教叫小李,26歲,體院畢業。第一次見面,小李幫楊姐測體脂,手很輕地扶了一下她的腰,說:「姐,你骨相很好,瘦下來一定特別好看。」
楊姐記住了這句話。
但訓練開始以後,她才發現減肥遠比想象中難。38歲的身體,跟著一群二十齣頭的年輕人做波比跳、甩戰繩、練蛙跳,很多時候,她不是身體先撐不住,而是情緒垮了。
有一回,她把戰繩扔在地上,說自己不練了。小李蹲在她旁邊,說:「姐,你前夫不配看見你這麼美。但你得變好,不是給他看,是給你自己看。」
楊姐後來回憶,真正讓她開始依賴小李的,並不是某一次明確的示愛,而是這種持續而密集的關注。

受訪者供圖|楊姐的早飯
離婚、被背叛之後,她進入訓練營時,本來就處在一個很需要被肯定的階段。她想瘦下來,也想藉著身體的變化,重新確認自己仍然值得被喜歡。
小李恰好出現在這個時候。
訓練后,他會單獨幫她放鬆肌肉;營養餐里偶爾多放兩塊蘋果;深夜還會發消息:「姐,想偷吃零食了就給我打電話。」
這些事情單獨看,都可以被解釋成服務。但當它們持續發生,又帶著一點「只對你特別」的意味,職業關懷和私人感情之間的界限,就開始變得模糊。
問題也恰恰出在這裏:這些關心都是真實發生的,學員很難判斷,其中多少來自職業要求,又有多少屬於私人好感。
楊姐開始給小李買東西。先是一雙兩千多元的訓練鞋,後來是運動手錶,再後來是一塊上萬多元的腕表。營里開始有人議論,但她不在乎,她覺得自己是在戀愛。
真正的大額轉賬發生在小李提出「想自己創業」以後。他說想開一家訓練營,缺啟動資金。楊姐給他轉了他三十萬。小李對她說:「姐,等我做起來了,你什麼都不用干,我養你。」
楊姐信了。

受訪者供圖|楊姐住的訓練營酒店
但結營以後,小李的消息逐漸變少。直到有一天,一個曾經和楊姐同營的朋友發給她一張截圖:小李在朋友圈裡曬了和一個年輕女孩去泰國的合照,配文是「帶我家小瘦子看海」。
這條朋友圈,對楊姐不可見。
她給小李打了很多電話,對方最後只說:「姐,我們本來也不是那種關係。錢我會還你,但感情不能強求。」
楊姐說,那一刻她最先感到的不是憤怒,而是羞恥。「我居然真的相信,一個26歲的男人會愛我。我居然真的以為,只要我瘦了,就配得上那種愛。」
後來小李陸續還了一部分錢,剩下的始終沒還清。楊姐沒有再追。
「我不恨他。」她說,「他至少讓我那三個月,真的覺得自己被人愛過。」
只是離開訓練營久了,她慢慢明白,那段關係真正讓她捨不得的,是那幾個月里有人每天問她吃了什麼、練得怎麼樣,在她最否定自己的時候一遍遍告訴她「你會變好」。
「現在再讓我回去,我肯定不會再給他轉錢了。但當時的我,是真的很需要那種感覺。」

結語
離開減肥訓練營之後,很多曖昧關係都會逐漸變淡。
有人把聯繫方式刪掉,有人回到原來的生活,也有人花了很久,才想明白自己當時捨不得的,到底是那個人,還是那種被陪伴、被理解的感覺。
訓練會結束,體重會變化,生活也會恢複原本的秩序。只有到那時候,人們才知道,哪些心動能被帶走,哪些只能留在營地里。
文中名字為化名,配圖來自受訪者。
*以上內容系網友會火自行轉載自十點人物誌,該文僅代表原作者觀點和態度。yeeyi號系信息發布平台,僅提供信息存儲空間服務,不代表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如果對文章或圖片/視頻版權有異議,請郵件至我們反饋,平台將會及時處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