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爾本華人這段鮮為人知的往事，終於被拍成了電影，還入選了國際電影節
到底怎樣才算Aussie
提到澳洲最具代表性的運動，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澳式足球Footy」。
出生於新加坡、後來移居澳洲Angela How第一次真正接觸澳式足球是在上世紀90年代。
最吸引她的，是澳式足球里那種高高躍起、踩著別人肩膀爭球的精彩瞬間。
她說：「最讓我著迷的是，你居然可以踩著別人跳起來搶球。我從來沒見過有人跳那麼高，真的非常震撼。」
但與此同時，和很多華裔一樣，她也一直覺得這項運動和澳洲的華人距離很遠。
「因為幾乎看不到華人或亞洲人參與這項運動，所以在文化上，我從來沒有覺得這項運動屬於我們。」
直到她偶然發現，澳洲華人其實很早就與Footy產生了密切的聯繫。
於是，她開始尋找華人在澳洲參与澳式足球的歷史，並找到了一支曾經活躍在墨爾本Footy球場、但卻鮮為人知的華裔澳洲人球隊——Young Chinese League。
圖為1966年的Young Chinese League
這是一支完全由澳洲華裔組成的Footy球隊，球員有的是第一代移民，有的從小生長在澳洲。
通過三位前隊員Harold Chin Quan、David Gung和Peter Louey OAM的回憶和講述，How了解了澳洲華人和Footy之間一段精彩的故事，並拍攝成了一部紀錄短片《Carn the Chinese!》。
這部短片還入選了今年的墨爾本國際電影節Footy Shorts單元，也讓這段往事得以被更多人看見。
1968年，David Gung第一次參加Footy成年組比賽時，經常要到第一節已經開打后才匆匆趕到球場。
原因很簡單：每個周日，他都要先去華人教會工作。
後來，他拿下了球隊賽季最佳球員獎。
頒獎時，俱樂部主席送給他的禮物不是獎盃，而是一隻電鐘。
Gung後來笑著回憶：「那是提醒我要準時來踢球。」
和他並肩作戰的，還有Harold Chin Quan和Peter Louey。
Harold Chin Quan當時只有52公斤，身材更像騎師，而不是要在中場爭搶中硬碰硬的澳式足球運動員。
他開玩笑說：「我頭兩年踢球的時候都挺害怕的。」
但實際上，他並沒有自己說得那麼差。1967年，他就是隊里的最佳球員。
Peter Louey是隊里的中鋒，雖然身高178厘米，但對這個位置來說也明顯偏矮。
這三個人，就是當年Young Chinese League華人球隊的中場核心。
這支球隊由澳洲華人組成，在澳洲種族歧視嚴重的白澳政策時期，他們仍然堅持踢Footy。
球隊當年比賽的照片
其實，華人從淘金熱時期就已經來到澳洲，但真正進入澳式足球最高水平聯賽的人一直非常少。
1908年，Wally Koochew曾代表Carlton隊出場；同一年，George Tansing為Geelong隊踢過5場比賽。1913年，Ernie Foo曾4次代表St Kilda隊出場。
近年比較知名的華裔男球員包括Fremantle的Bailey Banfield，而AFLW方面則有Darcy Vescio。Vescio也是這部短片的執行製片人之一。
相比這些進入頂級聯賽的個別球員，Young Chinese League的故事更鮮為人知。
這支球隊成立於上世紀30年代，由Chinese Progress Association和Chinese Athletics Association合併而成，雖然並不屬於正式聯賽體系，但很快就在墨爾本華人社區中擁有很高人氣。
作家Patrick Skene在記錄華人澳式足球歷史的《Celestial Footy》中寫道，到1938年，Young Chinese League每周在Albert Park舉行的比賽已經成了墨爾本華人社區很受期待的固定活動。
球場不僅是比賽的地方，也是大家見面、交朋友、維繫社區關係的場所。
這支球隊後來還在墨爾本各地以及鄉鎮地區參加比賽，對手包括Ford、Holden、Kraft等公司的球隊。
他們從上世紀30年代一直踢到1986年，前後持續了大約50年。
導演Angela How說，她已經記不清最早是怎麼發現這支球隊的，但了解得越多，就越想把他們的故事拍出來。
拍攝從2022年開始，但中間因為其他項目一度擱置，直到去年才重新推進。
她說，特別希望能在這些老球員還健在的時候，把這段故事完整記錄下來。
「我希望這部短片能完成，也希望他們能夠在還在的時候得到應有的認可。這一點對我非常重要。」
她說，這群人曾經在白澳政策時期踢球，但他們身上又有一種非常典型的澳洲氣質。
「他們很幽默，也很隨性，對生活的態度其實非常澳洲。」
其中，Peter Louey的經歷尤其讓她印象深刻。
如今88歲的Louey，12歲時坐船來到澳洲，後來住在West Melbourne，成為North Melbourne的支持者。
他不但澳式足球踢得好，板球也很出色，在Brunswick Tech讀書時，兩項運動都當過校隊隊長，後來還當上了Young Chinese League的隊長。
2016年，他因為長期服務維州華人社區，被授予澳大利亞勳章OAM。
Louey在片中說：「在澳洲，如果你體育好，別人就會欣賞你。」
Chin Quan則是第三代澳洲人。
他的祖父1897年來到澳洲，後來定居達爾文，在一片如今已經變成高爾夫球場和Darwin Botanic Gardens的土地上種菜。
連接兩地的一條路，如今就叫Chin Quan Road，以他的祖父命名。
Chin Quan本人出生、長大於墨爾本，小時候住在St Kilda。
他在學校里並沒有參加太多體育運動，後來通過兩位從西澳來的表親接觸到Young Chinese League。
從1964年到1986年，他一共為球隊踢了超過250場比賽。
他說自己最大的特點就是「能一直跑」。
「我能跑一整天。後來身體也越來越強，學會怎麼擒抱，怎麼躲開別人的肘。」
20多年裡，他比較嚴重的傷病只有拇指骨折和鎖骨骨折，另外就是偶爾拉傷腿筋。
他說：「我多少還是會躲著點。」
Gung則是球隊里最有天賦的球員之一。
年輕時，他曾代表North Melbourne的U15和U17梯隊踢球，還去Essendon試訓過。
但在更高水平的比賽中，他也直接遭遇過種族歧視。
Gung回憶，自己當年為North Melbourne青少年隊比賽時，曾有人朝他扔空啤酒瓶，還衝他喊帶有明顯種族侮辱意味的話，讓他「滾回去」。
當時的教練Cole Spratling賽后把他叫到一旁。
教練告訴他，如果想在那個級別繼續踢球，就必須學著面對這些事情。
Gung說：「那時候不像今天，並沒有什麼明確的規則和制度來處理種族歧視言論。」
後來，他去Essendon試訓，卻只獲得了大約5分鐘的上場時間。
這讓他非常失望，最終放棄了繼續衝擊頂級聯賽的想法。
「我不覺得自己得到了公平的機會。」
圖為David Gung
在University High讀書時，Gung曾和後來進入頂級聯賽的Robert Peterson、John Scholes一起踢球。Scholes後來不僅打過職業足球，還代表維州參加過板球比賽，並成為州隊教練。
有一次，Gung對陣University High老男孩隊時，還遇到了North Melbourne名宿Allen Aylett。
為了阻止速度很快的Gung，Aylett甚至故意踩他的腳趾。
更讓Gung鬱悶的是，Aylett隨後還拿到球，背對邊線一腳把球踢過肩膀並得分。
幾十年後，兩人在Marvel Stadium再次碰面時，Gung還特意提起這件往事。
他說：「我們後來一起笑了很久。」
雖然Young Chinese League活躍的年代正值白澳政策時期，但幾位老球員都表示，球隊在長期比賽過程中，反而逐漸贏得了不少對手的尊重。
Chin Quan說：「踢了一段時間之後，大家就知道我們是真心喜歡這項運動。」
「我們踢得很硬，也按正確的方式比賽，所以贏得了很多尊重。」
他說，確實偶爾會遇到一些無知的人，但總體來說，種族問題並沒有成為他踢球生涯中的主要困擾。
儘管家族已經在澳洲生活了幾代，Chin Quan仍然覺得，澳式足球讓自己更有「澳洲人」的感覺。
「當然有。我在球場上認識了很多人。比賽結束之後，大家一起燒烤、喝酒。」
Young Chinese League最後一場比賽距今已經40年，但這些老隊友之間的關係依然很緊密。
雖然如今已經不可能再穿上球靴上場比賽，但幾個人仍會定期聚在一起打網球、吃飯、聊當年的故事。
從左至右依次為David Gung、Peter Louey、Harold Chin Quan
Gung現在每周還會兩次帶Louey一起去健身房。
他至今還記得，自己年輕時讀大學，沒有收入，也付不起球隊年底去Stawell旅行的費用。
當時Louey還是隊長，直接對他說：「這個周末我幫你付，住宿我來，還有幾英鎊給你當零花錢。」
Gung說：「這件事我一直沒有忘。」
對這群老球員來說，澳式足球不只是周末的一場比賽。它曾經是他們融入澳洲社會、建立友情、獲得認同的一種方式，也是墨爾本華人社區一段長期被忽略的歷史。
如今，導演How把這段故事搬上了大熒幕，15分鐘的紀錄短片在今年8月份的墨爾本國際電影節上全球首映，並將於9月26日晚上6點在澳式足球總決賽Grand Final上再次展映。
How說，重新找回這段歷史，並不只是為了證明華裔澳洲人曾經踢過Footy。
她更希望人們看完電影后，重新思考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究竟什麼樣的人，才算是Aussie？
如果你對影片感興趣，可以在AFL的官網觀看！
https://www.afl.com.au/news/1606920/footy-shorts-watch-all-five-melbourne-international-film-festival-features-from-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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