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航通報為什麼不說「下跪」

2026年10月03日 17:31

東航通報為什麼不說「下跪」

2026年9月28日,合肥飛往大連的東航航班上,一名乘務員推餐車時因旅客處於睡眠狀態,不慎造成餐車與其手肘發生觸碰,隨後反覆致歉並查看旅客狀況。然而該旅客情緒激動,連續使用粗俗過激言語,並出現威脅腳踢乘務員、要求當事乘務員落地后陪同就醫等言行。網傳視頻中,一名空姐雙膝跪在餐車旁,目擊者稱「跪了兩三次,挺久的」。

9月30日,東航發布事件說明。通報詳細描述了乘客的過激行為,承認了乘務員「受到驚嚇」,表示已對當事乘務員開展心理疏導與關懷支持,並在結尾表態「依法依規維護員工職業尊嚴」。

然而,很多人注意到,這份通報從頭到尾沒有出現「下跪」二字。

東航發布的事件說明

「選擇性承認」的通報

細讀這份通報的文本結構,會發現它呈現出一種耐人尋味的修辭模式。通報確認了旅客使用了「粗俗過激言語」,確認了乘務員「受到驚嚇」,確認了公司已開展心理疏導,但對全網傳播最廣、情緒衝擊最大的「下跪」核心畫面,選擇了徹底的沉默。公眾在通報中獲取的信息,與目擊者所言、視頻所呈現的情況對不上號。

在危機傳播研究中,這種「不說」有一個專門的命名,叫戰略性沉默。學者們把這種沉默按意圖分成三類,一種是「等一等再說」,一種是「繞開不說」,一種是「藏起來不說」。研究發現,后兩種沉默最危險。

當公眾發現企業在刻意迴避某個關鍵事實時,企業的信譽受到的損害,往往比一開始就坦誠面對還要大。

東方航空

沉默本身是一種策略,它介於說與不說之間,看似被動,實則主動。但當沉默從一種溝通技巧退化為逃避責任的工具時,它不但不能恢複信任,反而會加深企業的危機。

東航通報對「下跪」的迴避,恰恰構成了一種典型的「迴避式沉默」。承認乘客的過激行為,足以引導輿論的憤怒指向那個具體的人;承認乘務員「受到驚嚇」,則完成了對員工的基本安撫姿態。這兩個承認加在一起,已經足夠讓通報看起來「有態度」了。但「下跪」二字一旦落筆,輿論追問的,就會不可遏制地轉向另一個方向,是誰讓一個乘務員覺得,她必須跪下。

最小化承認的修辭經濟學

東航這次通報的修辭策略遵循一種可以稱為最小化承認的經濟學。通報精確地分配了它願意承認的內容和它拒絕承認的內容。

承認「下跪」,成本是不可控的。因為它不是一個孤立的事實,而是一條追問鏈的起點。她為什麼跪下,她是否被制度逼迫,這個制度是否在系統地生產類似的下跪時刻。

這樣的追問一旦啟動,企業的考核機制、投訴處理流程、員工權益保障體系都將被置於聚光燈下。

有評論敏銳地看到了這一點,通報看似規範嚴整、四平八穩的措辭,實則忽視一線員工的職業困境,模糊了公共服務中的是非邊界。

視頻截圖

這種迴避在短期內或許是有效的,但它的代價由兩個群體承擔。

第一個承擔者是一線員工。東航的通報里提到了心理疏導,提到了恢復正常工作,這些流程上的閉環固然重要,但它填補不了那一刻尊嚴塌陷留下的黑洞。當企業選擇對最具衝擊力的事實保持沉默時,它同時也在向所有一線員工傳遞一個信號。你的委屈可以被提及,但不能被追問。你的遭遇可以被安撫,但不能被追責性地分析。在需要你承擔情感勞動時,企業將你推到前台。在需要企業承擔責任時,你被置於話語的陰影之中。

第二個承擔者是公眾對類似話語的信任。當這種沉默被強行打破時,企業形象受到的損害會比坦誠面對更大。東航通報發出后,社交媒體上避重就輕、寒心、用程序上的合規來消解人格上的羞辱等評論構成了輿論的主流反應,恰恰印證了這一判斷。

膝蓋的隱喻

下跪在中國文化中有特殊的符號重量。有評論指出,下跪往往意味著承認對方對自己有人格上的支配權。

當一個乘務員不得不用下跪來換取安全時,問題就已經不只是那個乘客有多惡劣,而是一套什麼樣的制度邏輯,讓一個普通勞動者覺得,在那一刻,跪下比站著更安全。

東航通報對下跪的沉默,正是這套制度邏輯在話語層面的集中暴露。它講述了一個關於粗俗乘客的故事,卻拒絕講述一個關於制度性委屈的故事。

《危機航線》劇照

依法依規維護員工職業尊嚴這句話,寫在通報的最後一段。但尊嚴從來不是一句通報可以維護的。尊嚴是一個勞動者在面對無理要求時,知道自己身後有制度撐腰,有規則兜底,有一個企業願意為她說一句到此為止。而不是讓她獨自跪下,然後替她把這段跪下去的記憶,從官方文本中輕輕抹去。

通報可以迴避一個詞,但迴避不了一個事實。那個缺席的膝蓋,已經跪進了所有人的記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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