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法國債務危機,根源在哪,出路何方?
從一間漏雨的教室,到燃燒的香榭麗舍
過去一個月,法國局勢急轉直下,值得先梳理一下事實。
9月18日,巴黎郊區克雷泰伊的教師因為師資短缺舉行罷工。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有些出人意料:學生們自發上街聲援自己的老師,抗議很快蔓延成全國性運動。這些學生面對媒體說得很具體——一個班35個人,有10個人沒有椅子;教室漏雨要用桶接;冬天暖氣不夠,夏天沒有空調;校園裡有老鼠和蟑螂;校舍維修申請交了六年,沒人處理。9月下旬,又傳出教育部準備削減1588個高中教師崗位的消息,進一步激化了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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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中東戰事推高國際油價,法國國內燃料價格和生活成本跟著上漲,沉寂數年的」黃背心」運動在社交媒體上重新活躍起來,號召10月17日舉行大規模示威。
10月17日當天,事態徹底升級。全國近百萬人參與抗議,利摩日一座有143年歷史、被列為歷史地標的市政廳被人縱火燒毀,巴黎共和國廣場的紀念碑遭到破壞,香榭麗舍大街等地的商鋪發生成規模的哄搶——網上稱之為」零元購」。多座城市出現騷亂和警民衝突。
圖1:10月17日夜,利摩日市政廳在騷亂中被縱火焚毀。圖片來源:《紐約時報》網站2026年10月18日報道,The French City of Limoges Wasn』t Known for Unrest. Then Rioters Set Fire to Its City Hall.
圖2:巴黎街頭,防暴警察站在抗議者點燃的火障前。圖片來源:財新網2026年10月19日報道《法國示威和騷亂升級 街頭暴力席捲多地》。
從一所郊區中學的罷課,到全國性的暴力對抗,只用了一個月。教師、學生、工人、能源抗議者,本來訴求各不相同,之所以能合流,是因為背後有一個共同的不滿——政府的錢越來越緊,而緊的代價總是落在普通人頭上。
那麼,自由、平等、博愛的法國,為什麼錢越來越緊?
02
問題有兩個:
花得比賺得多,而且花得結構不平衡
先看總量。法國公共債務已突破3.6萬億歐元,接近GDP的120%,是歐元誕生以來的最高水平。這筆債務的根源很簡單:支出的增長長期快于收入的增長。法國經濟增速常年在1%上下徘徊,而養老金和醫療支出隨著人口老齡化自動上漲,誰當政都壓不住;債務利息本身也在利滾利,如今法國的利息支出已經超過國防預算,成為財政里增長最快的科目。收入端漲不動,支出端降不下,中間的缺口只能靠發債填——3.6萬億歐元就是這麼一年一年滾出來的。政府為控制赤字推出的2027年緊縮預算,正是這輪抗議的直接背景。
再看結構。這裡有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法國是歐洲福利支出最高的國家,卻遠不是福利效果最好、社會最安穩的國家。花了最多的錢,交出的成績單卻配不上這份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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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直接的證據是青年失業:法國國家統計與經濟研究所(INSEE)的數據顯示,2026年二季度法國15至24歲青年失業率已達21.6%——每五個年輕人里就有一個沒有工作,而同期歐盟平均水平是15.4%。法國整體失業率也升至8.3%,創近六年新高。教育質量在國際測評中持續下滑,貧富差距同樣不見好轉。錢去哪了?
答案在支出的結構里。法國福利體系的最大頭,是從勞動人口收上來、付給退休人口的養老金,也就是代際轉移,法國社會保護支出約佔GDP的三成,在歐盟排第一,其中養老金一項就佔GDP約14%;而教育、職業培訓、科研這些投向年輕人的支出,常年被擠壓。這次政府緊縮,最先砍的就是1588個教師崗位——不是因為這個科目最該砍,而是因為砍它遇到的抵抗最小。
退休人口投票率高、組織化強,2023年政府僅僅把退休年齡從62歲推到64歲,就引發了幾個月的全國大罷工;學生沒有組織,砍教育最」省事」。這就是法國財政的真實排序:先保給老人的轉移支付,再砍給青年的投資,差額靠發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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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有人就問了,為何北歐同樣高福利,怎麼沒那麼多矛盾?
丹麥、瑞典同樣是高稅收高福利,競爭力卻常年位居全球前列,街頭也沒有這種周期性動蕩。差別不在福利的」量」,而在兩個地方。
一是錢的投向:北歐福利的大頭投在教育、育兒、醫療和再培訓上,失業救濟與強制性的再就業培訓挂鉤,福利是幫助人回到職場的工具,而不是單純的收入轉移。
二是制度彈性與財政紀律:丹麥的」靈活保障」模式讓企業敢解僱、更敢招人,失業者則有保障、有出路。
法國正相反,解僱一個正式員工成本極高,企業的應對辦法就是不招。結果是法國失業率長期在7%以上,而企業又普遍抱怨招不到合適的人——失業與缺工同時存在,這是制度錯配的典型癥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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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歐的福利承諾大體與經濟增長能力匹配,靠稅收支撐,而法國的承諾早就超過了增長能支撐的水平,缺口靠舉債。換句直白的話說:北歐的高福利是自己掙來的,法國的高福利有一部分是借來的。
所以,把法國的問題歸結為一句話是不夠的,它其實是兩句話。第一句是總量問題:福利承諾超過了經濟的支付能力,」花的」與」賺的」長期不匹配,缺口靠債務掩蓋。第二句是結構問題:就這麼一筆已經不夠分的錢,分配上還從青年流向老人,砍投資保轉移。
北歐這兩個問題都不明顯,而法國兩個都佔了。總量失衡決定了危機遲早要來,結構錯配決定了最先爆發的為什麼是年輕人——超過五分之一的青年失業率擺在那裡,教室里沒有椅子的學生走上街頭,實在不是什麼意外。
圖3:巴黎街頭,年輕抗議者與防暴警察對峙。圖片來源:《世界報》(Le Monde)網站2026年10月18日報道,Paris police fire tear gas to thwart new protests.
03
出路不難找,難的是誰來簽字
基於上面的分析,法國的出路可以概括成一句話:削減代際轉移,增加代際投資,把資源從老人轉向青年。
具體是四件事。
第一,改革養老金。延長繳費年限,讓養老金的漲幅跟物價而不是工資挂鉤,控制這個最大的剛性支出。這不可避免,拖得越久,調整的幅度只會越大。
第二,把省下來的錢明確地投給年輕人。修繕校舍、恢復教師編製、增加住房補貼,並且參照德國的雙元制建立學徒體系,讓職業培訓直接對接企業需求,解決」有人沒活干、有活沒人干」的問題。這裡有一個操作要點:這筆錢的去向必須讓民眾看得見。只有把」從老人那裡省下的」和」投到孩子身上的」公開挂鉤,改革才有可能獲得社會接受,否則永遠只是單方面的削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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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給生產端減負。法國的勞動稅負在全球名列前茅,企業用工成本遠高於德國,這是就業的最大障礙。應下調勞動稅,把稅收負擔逐步轉向財產、消費和碳排放。同時重啟核電投資——核電是法國相對於德國最實際的優勢,把電價降下來,才能留住正在向低成本地區轉移的製造業。
第四,避免陷入緊縮陷阱。只砍支出、不做投資,會導致需求萎縮、稅收減少、進而需要更狠的削減,南歐國家在歐債危機里已經驗證過這條死路。改革的目標不是讓支出匹配現在萎縮的產出,而是讓福利承諾與未來的增長能力重新匹配。
方案說到這裏,其實都不算有爭議,法國政界和學界對這些選項的討論已經持續了很多年。真正的問題是政治:這些方案要落地,必須有人付出政治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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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的退休改革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動養老金,就會有全國性的罷工和騷亂,政府的支持率就會崩盤。距離總統大選只剩半年,各黨派都在計算選票,沒有政治力量願意在這個時候碰這個話題。
但歷史上有過先例。2003年,德國總理施羅德推行」議程2010″,削減失業救濟、鬆綁勞動力市場,代價是本黨分裂、自己下台。但正是這場改革,讓德國在此後十年保住了歐洲經濟引擎的地位。
施羅德個人輸了,但德國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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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現在面對的就是同樣的選擇:要麼由某位政治家主動付出下台的代價,換來財政結構和代際利益的重新平衡;要麼繼續拖,讓代價以騷亂、債務危機和社會撕裂的形式,分攤給所有人——包括街頭的青年和領養老金的老人。
拖延不會讓賬單消失,只會讓利息繼續累積,到最後所有人跟著船沉下去。
對法國來說,已經來到了十字路口,需要有人做出抉擇,但會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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